第115章 番外四 IF線A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5章 番外四 IF線A
◎葉長老的小咳咳屋◎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 羅艽只見面前櫻桃錦盒一頓，櫻桃散落滿地，皆鮮紅如血。
河燈明滅。
羅艽倒在這幻境柔光之中，始終不明白發生了何事。
……阿……洲？
葉青洲只冷眼望來, 眸中並無太多波瀾。
只垂眸, 似是不解。“師姐緣何要逃走呢？”
可羅艽早已無力再答。
片刻後，河畔風止。
葉青洲抱起羅艽, 將她帶回小歇山。
琉璃身軀胸膛起伏, 靈識仍在，只是幾分不定。
“沒事的, 沒事的。”葉青洲跪在榻邊，不住地喃喃，似是在說服著誰，“我可以等。我……我有的是時間。”
望向榻上雙眸緊閉的人, 葉青洲竭盡所能地運起靈息, 不厭其煩地喚, “師姐，師姐……求你……求你別走……”
*
琉璃幻境中，幾分靈識波動。
羅艽混沌了神思, 只覺自身在深海中沈沈浮浮。
——再醒來, 卻仍在幻境之中。
她望見葉青洲那雙朦朧的眼, 近在咫尺。
羅艽卻下意識一避，逃也似的追著榻沿, 欲翻身下榻。
可身軀觸及地面的那一刻, 頓覺一陣天旋地轉, 仿若五臟六腑皆被抽盡了氣力。
疼痛牽引了神思, 羅艽楞在原處。
身後, 葉青洲踩了鞋襪，緩緩爬上白玉圓榻，步步攀近，語氣笑盈盈。“師姐自是下不去榻的。”
她眉眼彎彎，笑意裏，竟幾分羞赧，“這是我的琉璃幻境，師姐要做什麽，能做什麽，自然……皆憑我的心意。”
葉青洲趴上羅艽肩背。“師姐，你回來了……”
“阿洲，你……你方才，為何打我？”
羅艽垂在榻沿，咬緊牙關，閉緊雙眼。不知是為忍痛，還是抑制怒氣。“只是為了將我困在此處？……”
葉青洲卻不答。
她只捧住羅艽面頰，瞧著羅艽緊閉的眼，隱約一勾唇。“啊呀，這個神色……師姐是不是恨極了？”
“葉青洲，回答我。”羅艽只道，“你方才……”
豈料，葉青洲坦坦蕩蕩地笑：“是的，師姐。為了困住你，將你困在我身邊。”
“……”
羅艽只覺呼吸一滯。
她不敢置信地望向葉青洲。此刻心中慟動，遠比軀體所受，更讓羅艽覺得難捱難堪。
瞧見這神色，葉青洲卻仿若尤其滿足，陡然褪下外衫，“既然如此恨我，那師姐……就不想報覆我、嗯……對我做些什麽嗎？”她光著手臂靠上來，軟著嗓音，一字一頓地暗示，“什、麽、都、可、以、哦。”
羅艽壓抑著怒氣，推開葉青洲身子，冷著聲道，“葉青洲，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當然知道。”葉青洲答得爽快，反握住羅艽的腕，“在等著師姐來鬧我。”
羅艽望著她，眼中皆是難以理解的難堪。
葉青洲臥在她身側，撩下衣擺，露一片春色。“師姐……”
爾後，羅艽以為，下手暴躁，至少能讓她在葉青洲的眸裏窺見幾分隱忍的，痛苦的神色。
可是葉青洲只是迷離著眼，面上淌著饜足的，媚色的淚。
“很舒服，嗯……很舒服。師姐……你不僅劍術上很有天賦，這種事情……也很無師自通啊。師姐……”
“你！……”
羅艽心頭抑著一口氣，不由分說推開身前這喃喃自語的人。
葉青洲怎麽會變成這樣？
羅艽實在不明白。
“阿、葉青洲，你是不是被幻心術反噬了？”
似是仍有一分期盼，羅艽淡淡問道。
葉青洲迷離著眼，貓兒似的悶哼幾聲鼻音，伸了手，又抱上來。“師姐……我，我好得很呢……”她因疼痛而皺眉，頃刻又展顏，抿起一個極滿足的笑，“嗯……師姐，方才好舒服呀……”
羅艽聽她胡言，卻只擡起手，一掌拍開葉青洲湊近的面頰。
“啪”，聲音清脆，好似一個耳光。
葉青洲楞在原處，眼神滯怠。
“葉青洲。”羅艽冷著臉，一字一頓道，“你現在，與百年前的陸離辛。根本沒有兩樣。”
“都和瘋子一樣。令人作嘔。”
記憶裏，羅艽是個好脾氣的人，鮮少動怒，更不會說這種重話。
尤其對她葉青洲。
是以此刻聞見這般言語，葉青洲眸光一落，竟不住地發抖。
她只覺一陣酸楚沖上眼眶，凝成軟弱的淚，沿著面頰泠泠而落。
葉青洲坐在榻上，楞著眼，淚水便如斷了線的珠，墜落在身側，似疾雨亂珠，簌簌作響。
“你……”羅艽望著她，亦許多楞怔。
——畢竟，這是葉青洲。而非真的陸離辛。
有百年前三清山那些情意打底，羅艽做不到真正憎惡她，敵視她。
是故，楞怔牽動神思舉措，反應過來時，羅艽已不受控地擡起手，想要去安慰。
這仿似是羅艽刻進骨子裏的習慣。
然而，手指觸及那梨花帶雨的面龐，羅艽也意識到自己此舉突兀。
於是，對上葉青洲潸然的眼，羅艽只萬分不悅地皺了眉，生硬挪開視線，語氣淡然，又仿似嫌棄。“……別總是哭。討人嫌。”
可眸裏，分明是躊躇且不忍的。
顯是覺察羅艽此刻情緒，葉青洲瞇起那雙琉璃眸，破涕為笑。“師姐，你，你果然還是心疼我……”
隔著那些聊勝於無的衣料，葉青洲抱過來，親吻在羅艽的耳畔，細細啄著，好似一只鳥兒。
“我就知道……師姐舍不得讓我傷心。”
又捧起羅艽的手，親吻手背，舔舐指尖，擡眼，笑如一朵糜艷的花。“師姐……師姐怎麽忍心讓我傷心呢？……”
羅艽不答，只抽開手。
“那日議事堂，你那般瘋癲不講理，我只當你恨極了我，才遷怒她人。爾後仲夏宴，你與那些權貴言語心行，想來也是有意攪亂朝政。如今琉璃幻境，你又這般……撒嬌撒癡，”羅艽咬著牙道，“葉青洲……有些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羅艽話音落下，是葉青洲楞楞地擡起眼。
“師姐怎知曉……我在議事堂與仲夏宴的那些事兒？……”
“——師姐也在其中，是不是？”
*
羅艽驚醒在晨霧中。
風儀門的晨鐘送爽，羅艽壓下滿身冷汗，深一腳淺一腳奔去藏典閣。
可才擡步進入藏典閣，聞見的，只是堇婆婆的死訊。
凡俗者，六十有一，已是高壽。
不該太介懷。
羅艽卻楞在堇婆婆的墓前。
周圍人來來往往，喧嘩嘈雜，她始終心不在焉。
而這份神思不定，在與墓前那白衣白發者對視之後，又見對方抿起一個古怪微笑時，猝然達到頂峰。
羅艽瞧見，葉青洲盯來幾瞬，轉頭去敲唐憶的肩。
“唐憶。”
眼波流轉，葉青洲綻出一個漂亮的笑。
葉青洲鮮少對唐憶如此展顏，如今這麽溫溫柔柔一笑，讓唐憶心跳一滯，險些站不穩腳。
“唐憶，我喜歡那個小蕉。”葉青洲軟著嗓音哀求道，“前些日子，議事堂的事兒，是我錯了。如今能不能通融一番，讓她來我身邊呢？”
唐憶楞著眼，連連點頭。“當然……當然。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
被葉青洲那笑意一晃神，唐憶忘了問因果，也忘了問緣由，整個人輕飄飄的，葉青洲請求什麽，她便盡數照做。
唐憶於是推著羅艽上前，又對羅艽道：“小蕉學子，堇婆婆不在了，從今往後，你便跟著葉長老吧。”
羅艽瞪起眼，“我不……”
分明要說拒絕的話，可開了口，卻是：“多謝。”
幻心術！
葉青洲對她使了幻心術。
羅艽氣得牙癢，提起拳頭，卻又被控制著，生生垂下手。
身前，是葉青洲陡然抱上來。
鼻尖芳草，清荷淡淡香。
徐良娣的身形實在瘦小，是以，葉青洲不過輕輕一攬，便將她擁入懷中。“師姐，這是幻境之外。所以……不可以哦。”
葉青洲眼尾幾分薄紅，曲背低頭，與她耳語，“回了我的琉璃幻境，怎樣都可以。打我，罵我，作弄我。怎樣都可以。……”
羅艽楞著眼，滿心滿腦混沌，已經失去言語的能力了。
葉青洲於是又皺了眉，語氣仿似費解，“師姐，你太不乖了。怎麽可以逃跑呢？還要我耗費心思，出來捉你……”
便是葉青洲話音落下，羅艽只覺一陣窒息的暈眩。
似是神思又被抽離，再睜眼，仍是琉璃幻境中，那方白玉的圓榻。
身前人見她清醒，竟將兩只腿擡起，小腿肚架上她的肩膀。“師姐……玩一玩我吧……”
……又是葉青洲。
羅艽望著她，心裏一陣難以言喻的郁躁。
她狠狠推開身前人，冷嗤道：“葉青洲！！你真當是瘋了！”
葉青洲歪斜地倒在榻上，眨眨眼睛，不氣也不惱。
緘默片刻，她徹底褪下羅裙，再抱上來。“師姐，”葉青洲喃喃，垂了眸，眼眶紅紅的，實在委屈，“你對我就沒有一點……欲求嗎？”
“……有。”羅艽冷聲回道，“放我出去——這就是我最後的請求。”
葉青洲望著她，只搖頭，道：“我做不到。我無法忍受，師姐與外人談笑自若。”
羅艽移開眼。“那便算了。我對你沒有旁的欲求。”
“沒有？——緣何沒有呢？”葉青洲低垂著眼，很是受傷似的，“師姐曾誇過我，說我好看極了，說我是這世間最美好的人——原來都是假的嗎？”
……什麽狗屁。
羅艽咬著牙，已不想再作聲。
葉青洲望來，默然少頃，抹一抹眼淚，便又換上一副笑嘻嘻模樣，“既然師姐不願意對我做什麽……那麽，便由我，來為師姐做些什麽吧。”
羅艽咬牙切齒道：“你大可以試試。”
豈料，葉青洲認真地點了點頭。“好。既然是師姐如此要求。”
羅艽：“……”
羅艽覺得面前的人簡直無法溝通。
她於是沈了眸光，“葉青洲，你究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師姐，我從來都是這樣的。”葉青洲搖了搖頭，聲音輕若嘆惋，“你從來不了解真正的我。或者說，你不屑於了解……真正的我。”
羅艽望著她，心底幾分悲哀。“葉青洲，倘若你明明白白與我說，我如何、我如何會……不屑於了解你？我們從前，分明不是這樣的……”
“從前？”葉青洲一皺眉，忽而又笑了，“從前是指，三清山上嗎？”
“……對。”
“那時，我們是什麽幹系呢？師姐妹，對嗎？”
說這話時，葉青洲雖笑著，卻語氣哀慟，神色痛苦，倒讓羅艽些許摸不著頭腦。
但羅艽還是點頭應了聲，“對。”
不然呢？羅艽心道，不是師姐妹，還能是什麽呢？
耳畔，葉青洲再問，“師姐，你的心裏，我到底是什麽呢？”
羅艽凝目，認真道，“你是阿洲……阿洲師妹。”
卻不想，面前人聽了這話，一雙琉璃眸中又起清淚，咬著牙，胸膛起伏，“可是，我從來都不想做你的師妹！”
“我想當你的情人，我想與你作情人——”
觸及羅艽眸中訝然，葉青洲這嗓音又落下去。
“所以我說……你從來都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的心思。”
羅艽想要開口，卻是葉青洲轉而再道：“師姐，你記得嗎？我們曾經，在三清山的石窟裏，有過一段魚水之歡。師姐，你對我……”
“——沒有！我們沒有……”
羅艽下意識否認，“怎麽可能？根本沒有那樣的……”
是葉青洲紅著眼，打斷羅艽的話。“瞧，師姐。你不記得了。還如此急於否認。”
又低了頭，悲哀地呢喃道，“與我有這樣的幹系，就這麽讓你難以接受嗎……”
“不是的，只是，”羅艽焦急道，“青洲，我們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葉青洲陡然吼道，“我喜歡你，你需要我，便是做了——怎麽不可能！！？”
葉青洲在說什麽？
羅艽瞪大眼，登時啞口無言。
任身前人言辭鑿鑿，仿若確有其事——可是羅艽根本沒有半點印象！
二人便如此楞著眼，僵持幾番。
是葉青洲先軟了態度。“算了，算了……師姐，既往不咎。只要如今你還待在我身側……我什麽都可以不計較……”
“……阿洲，你聽我說，”羅艽抵著她的胳膊，皺眉看著她，“倘若你真的喜歡我，你就不該這樣待我。”
葉青洲於是擡起濕潤的眼，“那我該怎麽做？”
“至……至少先表明心意。明明確確地，道一次真心。”羅艽誠懇道，“倘若對方都不曉得你這份心思，又該從何回應呢？”
葉青洲卻再問：“如果百年前三清山，我對師姐說出那些話，你會答應嗎？”
羅艽一楞，認真道，“興許會的。可是，我那時畢竟只將你當作師妹……”
豈料——
“興許、可是、但是、畢竟、然而——師姐永遠在用這些似是而非的詞搪塞我！！！”
葉青洲又是盛怒。
她陡然拔高音量，一把推開羅艽，瞪圓那雙盈淚的琉璃的眸，唇下咬出血色，整個人便顯出幾分自棄自暴的瘋狂。
下一瞬，她蹙眉，頹然低下頭，面上清淚已垂。
“師姐太狡猾了啊……一直都是這樣的……對我那麽好，卻永遠輕飄飄略過我的所有心思。”
羅艽：“我……”
葉青洲垂淚搖頭，哽咽道，“師姐，我總是懷疑，你……真的會對誰動心嗎？”
羅艽望向她，滿面悲戚，“緣何不會呢。”
“——不。你不會。”葉青洲擡起淚眼，篤定道，“是以，我放棄了。我只想和師姐溫存，而不乞求得到師姐的心了。”
“葉青洲……”
羅艽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仿若說上再多，也只會讓身前這泫然而泣的人更是悲憤。
終於，羅艽只閉上眼。“我最後再說一次。放我出去。”
葉青洲認真地盯著羅艽，沒有半點猶豫。“我不放。”
“……”
羅艽咬牙切齒地看著她，最終松口，只是嘆道：“葉青洲。你好得很。”
*
琉璃幻境，日月同天。
便是陰冷玉榻，不見晝夜。
常是那處相貼，羅艽死人似的避開臉，葉青洲便掐住她面頰，使她正視自己雙眼，“師姐……嗯……怎麽不出聲兒呢？”
她聲音魅惑，帶點情丨欲的美。
羅艽僅僅咬著下唇，面色煞白，並不答。
時常動怒，羅艽狠然掐住葉青洲脖頸，眼角眉梢都蓄起力。
葉青洲眼眸含霧，望著羅艽，眼睫微顫，卻仍是勾了唇。“師姐……我還要……”
羅艽面上，亦滾下一滴淚。
羞怒的淚。
羅艽於是坐回榻邊，沈著氣，閉著眼，不再搭理。
偶爾，葉青洲討得兇了，也不過得羅艽一個“滾”字。
葉青洲雖總是笑著，面上無所謂，心裏卻像被劃了一刀，淌血地疼。
我好像真的做錯了。她想。
可開口下手，仍然那般撒嬌撒潑。
羅艽一概不理。
然葉青洲幾次得逞，羅艽心思更兇，抑制不住地暴躁。
事了，竟是她們難得的溫情時刻。
瞧見榻上衣衫狼狽，身下人不住顫抖，羅艽移開眼，開了口，輕如嘆息。“阿洲……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其實整日相處，羅艽亦能覺察，葉青洲對自己的情意，與百年前陸離辛心存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陸離辛不過貪愛熬鷹，可葉青洲……興許是真心愛慕她的。
卻不曉得，究竟哪裏出了毛病，才讓葉青洲進了與陸離辛相差無二的歧途。
每每望向葉青洲那雙不思清明的、彌漫著欲念的眼，羅艽也是滿心悲痛。
是以她問，“葉青洲，你究竟……何故至於此呢……”
葉青洲起伏著身子，因疼痛而皺眉，聞言，只反問道：“我不這樣做，師姐如何能滿心滿眼都裝著我呢？”
羅艽跪坐去一旁，閉上眼，壓下心底悲哀。“葉青洲，你不那樣做，我們也可以的。”她啞聲道，“可如今這樣，又要我如何愛你？……”
“是這樣嗎……”葉青洲喃喃幾句，久久失神。
是啊。
羅艽是個多較真的人，葉青洲最清楚不過了。
葉青洲悶悶地想，原來，她永遠得到了師姐。也永遠失去了師姐。
便是如此神思，葉青洲哆嗦地爬向羅艽，從背後抱緊羅艽的頸。
一滴滾燙的淚，便烙上羅艽鎖骨。
“如果……”
咫尺之間，是這雪發的女子潸然而言。
“如果無法讓師姐愛我……”
“那便恨吧。”
“師姐，帶著恨意——永遠陪在我身邊吧。”
作者有話說：
IF線A：21章櫻桃往後。
預警：病嬌徹底犯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葉長老的小咳咳屋◎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 羅艽只見面前櫻桃錦盒一頓，櫻桃散落滿地，皆鮮紅如血。
河燈明滅。
羅艽倒在這幻境柔光之中，始終不明白發生了何事。
……阿……洲？
葉青洲只冷眼望來, 眸中並無太多波瀾。
只垂眸, 似是不解。“師姐緣何要逃走呢？”
可羅艽早已無力再答。
片刻後，河畔風止。
葉青洲抱起羅艽, 將她帶回小歇山。
琉璃身軀胸膛起伏, 靈識仍在，只是幾分不定。
“沒事的, 沒事的。”葉青洲跪在榻邊，不住地喃喃，似是在說服著誰，“我可以等。我……我有的是時間。”
望向榻上雙眸緊閉的人, 葉青洲竭盡所能地運起靈息, 不厭其煩地喚, “師姐，師姐……求你……求你別走……”
*
琉璃幻境中，幾分靈識波動。
羅艽混沌了神思, 只覺自身在深海中沈沈浮浮。
——再醒來, 卻仍在幻境之中。
她望見葉青洲那雙朦朧的眼, 近在咫尺。
羅艽卻下意識一避，逃也似的追著榻沿, 欲翻身下榻。
可身軀觸及地面的那一刻, 頓覺一陣天旋地轉, 仿若五臟六腑皆被抽盡了氣力。
疼痛牽引了神思, 羅艽楞在原處。
身後, 葉青洲踩了鞋襪，緩緩爬上白玉圓榻，步步攀近，語氣笑盈盈。“師姐自是下不去榻的。”
她眉眼彎彎，笑意裏，竟幾分羞赧，“這是我的琉璃幻境，師姐要做什麽，能做什麽，自然……皆憑我的心意。”
葉青洲趴上羅艽肩背。“師姐，你回來了……”
“阿洲，你……你方才，為何打我？”
羅艽垂在榻沿，咬緊牙關，閉緊雙眼。不知是為忍痛，還是抑制怒氣。“只是為了將我困在此處？……”
葉青洲卻不答。
她只捧住羅艽面頰，瞧著羅艽緊閉的眼，隱約一勾唇。“啊呀，這個神色……師姐是不是恨極了？”
“葉青洲，回答我。”羅艽只道，“你方才……”
豈料，葉青洲坦坦蕩蕩地笑：“是的，師姐。為了困住你，將你困在我身邊。”
“……”
羅艽只覺呼吸一滯。
她不敢置信地望向葉青洲。此刻心中慟動，遠比軀體所受，更讓羅艽覺得難捱難堪。
瞧見這神色，葉青洲卻仿若尤其滿足，陡然褪下外衫，“既然如此恨我，那師姐……就不想報覆我、嗯……對我做些什麽嗎？”她光著手臂靠上來，軟著嗓音，一字一頓地暗示，“什、麽、都、可、以、哦。”
羅艽壓抑著怒氣，推開葉青洲身子，冷著聲道，“葉青洲，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當然知道。”葉青洲答得爽快，反握住羅艽的腕，“在等著師姐來鬧我。”
羅艽望著她，眼中皆是難以理解的難堪。
葉青洲臥在她身側，撩下衣擺，露一片春色。“師姐……”
爾後，羅艽以為，下手暴躁，至少能讓她在葉青洲的眸裏窺見幾分隱忍的，痛苦的神色。
可是葉青洲只是迷離著眼，面上淌著饜足的，媚色的淚。
“很舒服，嗯……很舒服。師姐……你不僅劍術上很有天賦，這種事情……也很無師自通啊。師姐……”
“你！……”
羅艽心頭抑著一口氣，不由分說推開身前這喃喃自語的人。
葉青洲怎麽會變成這樣？
羅艽實在不明白。
“阿、葉青洲，你是不是被幻心術反噬了？”
似是仍有一分期盼，羅艽淡淡問道。
葉青洲迷離著眼，貓兒似的悶哼幾聲鼻音，伸了手，又抱上來。“師姐……我，我好得很呢……”她因疼痛而皺眉，頃刻又展顏，抿起一個極滿足的笑，“嗯……師姐，方才好舒服呀……”
羅艽聽她胡言，卻只擡起手，一掌拍開葉青洲湊近的面頰。
“啪”，聲音清脆，好似一個耳光。
葉青洲楞在原處，眼神滯怠。
“葉青洲。”羅艽冷著臉，一字一頓道，“你現在，與百年前的陸離辛。根本沒有兩樣。”
“都和瘋子一樣。令人作嘔。”
記憶裏，羅艽是個好脾氣的人，鮮少動怒，更不會說這種重話。
尤其對她葉青洲。
是以此刻聞見這般言語，葉青洲眸光一落，竟不住地發抖。
她只覺一陣酸楚沖上眼眶，凝成軟弱的淚，沿著面頰泠泠而落。
葉青洲坐在榻上，楞著眼，淚水便如斷了線的珠，墜落在身側，似疾雨亂珠，簌簌作響。
“你……”羅艽望著她，亦許多楞怔。
——畢竟，這是葉青洲。而非真的陸離辛。
有百年前三清山那些情意打底，羅艽做不到真正憎惡她，敵視她。
是故，楞怔牽動神思舉措，反應過來時，羅艽已不受控地擡起手，想要去安慰。
這仿似是羅艽刻進骨子裏的習慣。
然而，手指觸及那梨花帶雨的面龐，羅艽也意識到自己此舉突兀。
於是，對上葉青洲潸然的眼，羅艽只萬分不悅地皺了眉，生硬挪開視線，語氣淡然，又仿似嫌棄。“……別總是哭。討人嫌。”
可眸裏，分明是躊躇且不忍的。
顯是覺察羅艽此刻情緒，葉青洲瞇起那雙琉璃眸，破涕為笑。“師姐，你，你果然還是心疼我……”
隔著那些聊勝於無的衣料，葉青洲抱過來，親吻在羅艽的耳畔，細細啄著，好似一只鳥兒。
“我就知道……師姐舍不得讓我傷心。”
又捧起羅艽的手，親吻手背，舔舐指尖，擡眼，笑如一朵糜艷的花。“師姐……師姐怎麽忍心讓我傷心呢？……”
羅艽不答，只抽開手。
“那日議事堂，你那般瘋癲不講理，我只當你恨極了我，才遷怒她人。爾後仲夏宴，你與那些權貴言語心行，想來也是有意攪亂朝政。如今琉璃幻境，你又這般……撒嬌撒癡，”羅艽咬著牙道，“葉青洲……有些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羅艽話音落下，是葉青洲楞楞地擡起眼。
“師姐怎知曉……我在議事堂與仲夏宴的那些事兒？……”
“——師姐也在其中，是不是？”
*
羅艽驚醒在晨霧中。
風儀門的晨鐘送爽，羅艽壓下滿身冷汗，深一腳淺一腳奔去藏典閣。
可才擡步進入藏典閣，聞見的，只是堇婆婆的死訊。
凡俗者，六十有一，已是高壽。
不該太介懷。
羅艽卻楞在堇婆婆的墓前。
周圍人來來往往，喧嘩嘈雜，她始終心不在焉。
而這份神思不定，在與墓前那白衣白發者對視之後，又見對方抿起一個古怪微笑時，猝然達到頂峰。
羅艽瞧見，葉青洲盯來幾瞬，轉頭去敲唐憶的肩。
“唐憶。”
眼波流轉，葉青洲綻出一個漂亮的笑。
葉青洲鮮少對唐憶如此展顏，如今這麽溫溫柔柔一笑，讓唐憶心跳一滯，險些站不穩腳。
“唐憶，我喜歡那個小蕉。”葉青洲軟著嗓音哀求道，“前些日子，議事堂的事兒，是我錯了。如今能不能通融一番，讓她來我身邊呢？”
唐憶楞著眼，連連點頭。“當然……當然。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
被葉青洲那笑意一晃神，唐憶忘了問因果，也忘了問緣由，整個人輕飄飄的，葉青洲請求什麽，她便盡數照做。
唐憶於是推著羅艽上前，又對羅艽道：“小蕉學子，堇婆婆不在了，從今往後，你便跟著葉長老吧。”
羅艽瞪起眼，“我不……”
分明要說拒絕的話，可開了口，卻是：“多謝。”
幻心術！
葉青洲對她使了幻心術。
羅艽氣得牙癢，提起拳頭，卻又被控制著，生生垂下手。
身前，是葉青洲陡然抱上來。
鼻尖芳草，清荷淡淡香。
徐良娣的身形實在瘦小，是以，葉青洲不過輕輕一攬，便將她擁入懷中。“師姐，這是幻境之外。所以……不可以哦。”
葉青洲眼尾幾分薄紅，曲背低頭，與她耳語，“回了我的琉璃幻境，怎樣都可以。打我，罵我，作弄我。怎樣都可以。……”
羅艽楞著眼，滿心滿腦混沌，已經失去言語的能力了。
葉青洲於是又皺了眉，語氣仿似費解，“師姐，你太不乖了。怎麽可以逃跑呢？還要我耗費心思，出來捉你……”
便是葉青洲話音落下，羅艽只覺一陣窒息的暈眩。
似是神思又被抽離，再睜眼，仍是琉璃幻境中，那方白玉的圓榻。
身前人見她清醒，竟將兩只腿擡起，小腿肚架上她的肩膀。“師姐……玩一玩我吧……”
……又是葉青洲。
羅艽望著她，心裏一陣難以言喻的郁躁。
她狠狠推開身前人，冷嗤道：“葉青洲！！你真當是瘋了！”
葉青洲歪斜地倒在榻上，眨眨眼睛，不氣也不惱。
緘默片刻，她徹底褪下羅裙，再抱上來。“師姐，”葉青洲喃喃，垂了眸，眼眶紅紅的，實在委屈，“你對我就沒有一點……欲求嗎？”
“……有。”羅艽冷聲回道，“放我出去——這就是我最後的請求。”
葉青洲望著她，只搖頭，道：“我做不到。我無法忍受，師姐與外人談笑自若。”
羅艽移開眼。“那便算了。我對你沒有旁的欲求。”
“沒有？——緣何沒有呢？”葉青洲低垂著眼，很是受傷似的，“師姐曾誇過我，說我好看極了，說我是這世間最美好的人——原來都是假的嗎？”
……什麽狗屁。
羅艽咬著牙，已不想再作聲。
葉青洲望來，默然少頃，抹一抹眼淚，便又換上一副笑嘻嘻模樣，“既然師姐不願意對我做什麽……那麽，便由我，來為師姐做些什麽吧。”
羅艽咬牙切齒道：“你大可以試試。”
豈料，葉青洲認真地點了點頭。“好。既然是師姐如此要求。”
羅艽：“……”
羅艽覺得面前的人簡直無法溝通。
她於是沈了眸光，“葉青洲，你究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師姐，我從來都是這樣的。”葉青洲搖了搖頭，聲音輕若嘆惋，“你從來不了解真正的我。或者說，你不屑於了解……真正的我。”
羅艽望著她，心底幾分悲哀。“葉青洲，倘若你明明白白與我說，我如何、我如何會……不屑於了解你？我們從前，分明不是這樣的……”
“從前？”葉青洲一皺眉，忽而又笑了，“從前是指，三清山上嗎？”
“……對。”
“那時，我們是什麽幹系呢？師姐妹，對嗎？”
說這話時，葉青洲雖笑著，卻語氣哀慟，神色痛苦，倒讓羅艽些許摸不著頭腦。
但羅艽還是點頭應了聲，“對。”
不然呢？羅艽心道，不是師姐妹，還能是什麽呢？
耳畔，葉青洲再問，“師姐，你的心裏，我到底是什麽呢？”
羅艽凝目，認真道，“你是阿洲……阿洲師妹。”
卻不想，面前人聽了這話，一雙琉璃眸中又起清淚，咬著牙，胸膛起伏，“可是，我從來都不想做你的師妹！”
“我想當你的情人，我想與你作情人——”
觸及羅艽眸中訝然，葉青洲這嗓音又落下去。
“所以我說……你從來都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的心思。”
羅艽想要開口，卻是葉青洲轉而再道：“師姐，你記得嗎？我們曾經，在三清山的石窟裏，有過一段魚水之歡。師姐，你對我……”
“——沒有！我們沒有……”
羅艽下意識否認，“怎麽可能？根本沒有那樣的……”
是葉青洲紅著眼，打斷羅艽的話。“瞧，師姐。你不記得了。還如此急於否認。”
又低了頭，悲哀地呢喃道，“與我有這樣的幹系，就這麽讓你難以接受嗎……”
“不是的，只是，”羅艽焦急道，“青洲，我們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葉青洲陡然吼道，“我喜歡你，你需要我，便是做了——怎麽不可能！！？”
葉青洲在說什麽？
羅艽瞪大眼，登時啞口無言。
任身前人言辭鑿鑿，仿若確有其事——可是羅艽根本沒有半點印象！
二人便如此楞著眼，僵持幾番。
是葉青洲先軟了態度。“算了，算了……師姐，既往不咎。只要如今你還待在我身側……我什麽都可以不計較……”
“……阿洲，你聽我說，”羅艽抵著她的胳膊，皺眉看著她，“倘若你真的喜歡我，你就不該這樣待我。”
葉青洲於是擡起濕潤的眼，“那我該怎麽做？”
“至……至少先表明心意。明明確確地，道一次真心。”羅艽誠懇道，“倘若對方都不曉得你這份心思，又該從何回應呢？”
葉青洲卻再問：“如果百年前三清山，我對師姐說出那些話，你會答應嗎？”
羅艽一楞，認真道，“興許會的。可是，我那時畢竟只將你當作師妹……”
豈料——
“興許、可是、但是、畢竟、然而——師姐永遠在用這些似是而非的詞搪塞我！！！”
葉青洲又是盛怒。
她陡然拔高音量，一把推開羅艽，瞪圓那雙盈淚的琉璃的眸，唇下咬出血色，整個人便顯出幾分自棄自暴的瘋狂。
下一瞬，她蹙眉，頹然低下頭，面上清淚已垂。
“師姐太狡猾了啊……一直都是這樣的……對我那麽好，卻永遠輕飄飄略過我的所有心思。”
羅艽：“我……”
葉青洲垂淚搖頭，哽咽道，“師姐，我總是懷疑，你……真的會對誰動心嗎？”
羅艽望向她，滿面悲戚，“緣何不會呢。”
“——不。你不會。”葉青洲擡起淚眼，篤定道，“是以，我放棄了。我只想和師姐溫存，而不乞求得到師姐的心了。”
“葉青洲……”
羅艽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仿若說上再多，也只會讓身前這泫然而泣的人更是悲憤。
終於，羅艽只閉上眼。“我最後再說一次。放我出去。”
葉青洲認真地盯著羅艽，沒有半點猶豫。“我不放。”
“……”
羅艽咬牙切齒地看著她，最終松口，只是嘆道：“葉青洲。你好得很。”
*
琉璃幻境，日月同天。
便是陰冷玉榻，不見晝夜。
常是那處相貼，羅艽死人似的避開臉，葉青洲便掐住她面頰，使她正視自己雙眼，“師姐……嗯……怎麽不出聲兒呢？”
她聲音魅惑，帶點情丨欲的美。
羅艽僅僅咬著下唇，面色煞白，並不答。
時常動怒，羅艽狠然掐住葉青洲脖頸，眼角眉梢都蓄起力。
葉青洲眼眸含霧，望著羅艽，眼睫微顫，卻仍是勾了唇。“師姐……我還要……”
羅艽面上，亦滾下一滴淚。
羞怒的淚。
羅艽於是坐回榻邊，沈著氣，閉著眼，不再搭理。
偶爾，葉青洲討得兇了，也不過得羅艽一個“滾”字。
葉青洲雖總是笑著，面上無所謂，心裏卻像被劃了一刀，淌血地疼。
我好像真的做錯了。她想。
可開口下手，仍然那般撒嬌撒潑。
羅艽一概不理。
然葉青洲幾次得逞，羅艽心思更兇，抑制不住地暴躁。
事了，竟是她們難得的溫情時刻。
瞧見榻上衣衫狼狽，身下人不住顫抖，羅艽移開眼，開了口，輕如嘆息。“阿洲……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其實整日相處，羅艽亦能覺察，葉青洲對自己的情意，與百年前陸離辛心存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陸離辛不過貪愛熬鷹，可葉青洲……興許是真心愛慕她的。
卻不曉得，究竟哪裏出了毛病，才讓葉青洲進了與陸離辛相差無二的歧途。
每每望向葉青洲那雙不思清明的、彌漫著欲念的眼，羅艽也是滿心悲痛。
是以她問，“葉青洲，你究竟……何故至於此呢……”
葉青洲起伏著身子，因疼痛而皺眉，聞言，只反問道：“我不這樣做，師姐如何能滿心滿眼都裝著我呢？”
羅艽跪坐去一旁，閉上眼，壓下心底悲哀。“葉青洲，你不那樣做，我們也可以的。”她啞聲道，“可如今這樣，又要我如何愛你？……”
“是這樣嗎……”葉青洲喃喃幾句，久久失神。
是啊。
羅艽是個多較真的人，葉青洲最清楚不過了。
葉青洲悶悶地想，原來，她永遠得到了師姐。也永遠失去了師姐。
便是如此神思，葉青洲哆嗦地爬向羅艽，從背後抱緊羅艽的頸。
一滴滾燙的淚，便烙上羅艽鎖骨。
“如果……”
咫尺之間，是這雪發的女子潸然而言。
“如果無法讓師姐愛我……”
“那便恨吧。”
“師姐，帶著恨意——永遠陪在我身邊吧。”
作者有話說：
IF線A：21章櫻桃往後。
預警：病嬌徹底犯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