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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〇八章 不歸海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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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〇八章 不歸海 · 五 ◇

◎凡人貪願,唯一字生,聖人求索,唯一字死。◎

葉青洲的面龐上, 眼角與眉梢隱隱泛起白鱗,耳朵尖尖的並非人形,反倒似南海鮫人。

——又或許並非相似。此刻的葉青洲已經成了那傳說裏的鮫人了。

羅艽拍著她的肩背, 細細安撫, 葉青洲那雙手便柔柔軟軟地搭回羅艽的肩。她眼裏赤紅著水霧,懼怕什麽, 或擔心什麽,才咬著下唇不出聲。

清淚融在氤氳氣裏,比那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梔子還要清麗幾分。

月入中天時, 哭聲漸漸熄了。

羅艽亦靠在桶沿,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葉青洲的背。

*

然而時辰過去,天光大盛,葉青洲的雙腿亦未恢覆原貌。木屋裏便只有急急躁躁的狐貍,領來哭哭啼啼的小山羊。

山羊是一個十三四的少年, 瞧上來比雀兒大不了幾歲。

她見了桶裏的葉青洲, 便是垂淚癱倒去地上。“你你你、你搶了我的藥浴子……”

葉青洲奪過羅艽外袍,套去身上,整個人浸在水裏,不說話。

是狐貍一個巴掌拍上山羊後腦。

她惡人先告狀道:“你這藥浴, 怎麽也沒把人變回去?分明一點用也沒有。”

山羊氣急, 擡腿踹了狐貍一腳, “蠢狐貍,你簡直欺人太甚……”

便是此刻。

只聽屋外一陣響動,頃刻便是雀兒王那唱曲兒似的尖叫。

“是‘靈’大人來了!不歸海的‘靈’大人來了——”

狐貍與山羊猛然一楞眼。

——按理說,若非毛鯊攪擾, 這長生大典該徹夜盡歡。

而“靈”仿若是掐著謝筵的時刻姍姍來遲。

幾人只聽屋外許多急躁響動, 俱是不歸鎮中獸人低鳴高斥, 興奮又熱切,艷羨或臣服;她們浪潮似的湧向宮殿,千百只爪子奔騰,震得這小鎮如在顫抖。

眨眼功夫,屋中山羊與狐貍早跑得沒影兒,葉青洲向羅艽對視一眼,急急忙忙套緊空蕩蕩的衣袍。可拽緊衣袍,方要從浴桶中抽身,魚尾巴卻不住地打滑。

屋外是萬獸奔湧的躁動,葉青洲垂頭耷拉在浴桶上,紅了眼氣餒。

正是羅艽伸手,扶住葉青洲的肩,才要將人打橫抱起時——

只聞清風一束,撞進這長生宮殿後的林間小屋。

她二人見到一只通體雪白的鹿。

白鹿身形極淡,健碩優美,鹿角纖長,粼粼如清波霞光。隱有白瑩縈繞其身,皆隨著白鹿一舉一措宕開光芒。

見到白鹿的那一剎,羅艽忽而明白,緣何其名為“靈”。

比起實體,這白鹿顯是更似一抹由天地靈氣凝成的幻象,仿若行在風中,片刻便要散成雲,散成風,再飛升去那九霄天外。

而此刻,一眾艷羨聲中,這白鹿不疾不徐行向屋中。

相攜而來的清風似帶起層層冰雪氣。

——泛著金銀光點的鹿角,低垂去浴桶沿外,葉青洲的面前。

是白鹿低垂了頭顱,仿似待著葉青洲去撫摸額頂。

旁人萬般錯愕間,葉青洲緩緩擡起手。

便是她與白鹿相觸之時,頓覺渾身攏上與這白鹿相似的光芒,自發頂至魚尾落得一片輕盈之感,靈流湧動。

須臾,她那長長的魚尾,終於變回兩條光溜溜的腿。

下一瞬,葉青洲與白鹿對視一眼,仿若心領神會,裹緊濕漉的衣袍,由羅艽摻著,靠坐去白鹿背上。

可真當倚去了白鹿身上,葉青洲一陣糊塗,大夢初醒般地再問,“等……等一下。要去哪裏?”

“不歸海。”白鹿的聲音亦是空靈,“我帶你去不歸海。”

葉青洲極快地瞥一眼羅艽,“我的師、師姐可以去嗎?”

去不歸海哪能這般拖家帶口?

獸人紛紛要嗤笑這人類太不懂規矩。

豈料“靈”竟真緩緩頷了首。“可。”

羅艽聞言,一挑眉,也不客氣,欣欣然跟去後頭。

出了那木屋,獸人中困惑不解者為多數。不歸海是不歸鎮獸人的地盤,憑什麽外頭隨意混進兩個外來客,也能被“靈”選了去不歸海?

可憑著她們對“靈”的崇敬,即便此時諸多猶疑,亦未開口質疑。

只有一個手臂覆著白鯊皮的獸人,沖著她二人便是一叱——

“憑什麽是這兩個人類?!”

毛鯊立於眾獸人中央,一雙寬顎咆哮如雷。

“白鹿!於青龍麾下,我做得盡善盡美,行旁者想做而不敢為之事。”

他望向“靈”,狠惡瞠目,顯出些破罐子破摔的盛怒,“在未得長生的獸人裏,我更是強悍兇猛,行前古思不絕之事——不歸鎮中,我行最多,功最高,可如今,憑何是這兩個外來之客去往不歸海?!”

白鹿聞聲,不疾不徐止步。

她只道:“生為蜉蝣,朝生暮死。生為大椿,又八千年春、八千年秋。此間本無多因果。”

“如此貪生,不似修行,反倒成了你的執念了。”

白鹿仍一派風度翩翩,不迎接對方憤怒,只款款而言。

毛鯊卻絲毫不領情。

“你這只白鹿可不要越俎代庖,我早就聽聞,這不歸海的老祖宗最恨沒有執念之人!貪生?誰不貪生?我心存執念,何錯之有?”

白鹿道:“俗世次序,古自有之。春風秋月、夏風冬雪,秋雨謝了夏芳林葉,白雪又驚春。皆為天地命數。鯊將軍,你行旁者不敢為之事,此為勇。可求此生覓不得之事,便是愚。這世間,本有人長生,有人……”

“少廢話!”毛鯊聞之無物,竟舉起長戟,“不歸海——我去不了,這兩個人類也休想去!”

便是話音落下,長戟向空,白浪滔天。

一襲萬丈水簾驚如不敗之潮,稍則侵蝕萬物,引四處獸人瑟瑟而抖。

而獸人之中難得鎮定的,竟皆站在毛鯊背後。

她們身覆盔甲,各有各的武藝與陣法,化作獸形時,滿眼赤色。

羅艽方知,對不歸海有怨念者,絕非少數。大抵恨這不歸海近在眼前,卻無法占為己有,成為自己手中取之無盡的源。

而望向那源源不斷的獸人,羅艽只心想:還真是有備而來。

一半是心存怨念,一半為毛鯊擁躉。

而獸人們席卷天際浪潮,霎時雷鳴驚風,俱是直指白鹿與羅艽、青洲二人!

雷電侵襲的那一剎,似有清風一掠,白鹿載著羅艽與葉青洲奮力躍起。

白鹿漂浮在空中。

如白晝熠星。

羅艽只覺心頭輕風雀躍,少頃便是俯瞰萬物小。

可身後毛鯊禦空追來,長戟化出銀河水色,顯是不依不饒。

白浪風馳電掣,萬山傾倒。

竟連身下白鹿皆嘆:“未去過不歸海,卻能到這個地步,確實很厲害。”

羅艽便問:“你打得過嗎?”

白鹿誠懇道:“我是文官兒。”

葉青洲亦問:“你逃得走嗎?”

白鹿再答:“我只是一頭鹿。”

“……”

“……”

她們話音方落,那毛鯊追得急促,竟又是一猝驚雷。

驚雷如荊棘,纏住白鹿後足。

白鹿駭然,避得左右不及,帶著她二人向下跌了幾步,片刻,方才穩住身形,再次躍起。

卻已然來不及了。

只見那毛鯊與源源不斷的蝦兵蟹將追緊,上引一抹白綾似的沙,下牽一段絲似的細雷。

狂沙雷鳴間,一條青龍破空而出!

白鹿眼一亮,以為來了救兵,豈料這青龍亦與毛鯊沆瀣,向她們擊得起勁——

她們險些被沙浪迷了眼。

千鈞一發之際,羅艽召起歸塵劍,終於起身迎敵。

先前她沒好意思在不歸鎮與獸人大打出手,如今獸人發狂,追得如此急,羅艽亦不可能坐以待斃。

——正是此刻。

只觀沙浪倏爾清絕,天朗氣凈,蒼穹落一道光束,壓下這漫天白浪。

似有人從空中襲來,輕輕一擊,便打散這出鬧劇。

那人腳踩了青龍頭顱。

一柄短短桃木劍,刺進青龍眉心。

獸人秉性嗜戰,亦崇尚強者;青龍為不歸鎮領袖,自是強中之強——而此刻,青龍亦向來者臣服。

那人於是馭了青龍,橫去白鹿與毛鯊之間。

她只笑吟吟地道:

“凡人眷眷貪願,唯一字生,聖人兢兢求索,唯一字死。”

“若無修行,長生無用。若溺修行,長生亦枉然。”這人眉一揚,嘴角便是一個戲謔的笑。

“毛鯊,你這脾性,你若是老死,也不冤。”

正是三清道人。

毛鯊見她馭下青龍,本有駭意,卻見她亦是人類,登時長眉一豎。

對人類的恨意陡增,已越過此刻驚懼。“又是一個人類……”他恨恨道,“你們肆虐、侵占九州還不夠,更要來不歸鎮放肆嗎!?”

“肆虐……侵占?”三清向下空一瞥,嘲諷地反問,“老鯊,你有將這不歸鎮護得很好麽?”

她話音落下,青龍長尾一掃,又散去許多煙塵。

亦擊落許多懸停空中的獸。

青龍身形可比白鹿快得多。

便是神一晃,三清便行至白鹿跟前。

她踩在青龍身上,望向白鹿之上瞪圓眼睛的羅艽與葉青洲,抱著手臂,一如既往地神色淡然。

“不是要去不歸海嗎——還不走嗎?等著那些獸人再粘上來嗎?”

*

便是青龍載著三清、白鹿載著羅艽與葉青洲,搖搖晃晃地墜入天際。

與混沌白日下,白鹿呦呦而鳴,才召一徹雲霞流光。

流光溢彩後,竟是狂風肆虐,風攜雪籽,更一片雪與霧鏖戰的恣意。

羅艽坐在葉青洲身後,下意識瞇了眼。

——只道,這不歸海還真是恰若世間盡頭。

天光與山同色,望不盡、尋不著,四處皆煞白無垠。是時暴雨如註,亦浸不透這皚皚白景。

青龍與白鹿帶著三人疾駛向一處山洞。此處境地,就連偌大山洞也是潔白如雪,剔透如白玉,盈盈似琉璃。

被面前白光一晃,思及清都霽明凈那些醫囑,羅艽後知後覺擡手,去遮葉青洲的眼。

“眼紗……”她另一手探著芥子袋,一時摸了個空,才又訕訕道,“阿洲,眼紗找不到了。”

“不要緊,師姐。”葉青洲只道。

她呢喃幾聲,順勢擡腕,捉上羅艽替她遮眼的手,便倚著她亦步亦趨地走。

便是此刻被緊緊倚了,羅艽方才覺察,葉青洲從鮫人化作人形後,只匆匆套一件長長外袍,並未著鞋襪。

羅艽不假思索扶起葉青洲後背,又微微俯身捉了她脛骨,便將她打橫抱在身前。

“師……”葉青洲一怔忡,本要驚叫,卻下意識捂了嘴,有所忌憚似的未出聲。

她只惡狠狠瞪一眼羅艽。

羅艽還未喊冤,她們跟前,三清在白雪山洞中央駐了足。

三清道人並未轉身,只自顧自說著,“此中最難盼的,還並非不歸鎮與不歸海的聯結。”她款款道,“是清風、晴與日月同輝。只有如此異象,才去得了不歸海。”

“如今洞外大雨滂沱,天際白茫,未落同輝,也不沾清風。我們且等著罷。”

三清便是這樣,從不解釋什麽,也不尋著舊因果。

她不說明自己緣何現身於不歸鎮,亦不詢問羅艽與葉青洲拜訪不歸海的緣由,或是在不歸鎮的見聞。

她只是淡然地帶學子行至山洞,又提點幾句不歸海與日月風雨的異象。

——而這份淡然假面,在回身的那一剎。

裂了。

便是視線觸及二位學子的那瞬,三清道人不受控制地瞪起眼,擡手,輕扶住前額,仿若不堪再看。

覺著好笑似的,她語氣隱約打了顫。“你們兩個就沒有別的衣服?”

她指羅艽單薄濕透的裏衣。

羅艽還未答,三清道人瞥一眼葉青洲,瞧見青洲渾身只著一件空蕩蕩的黑袍,更是面色精彩紛呈。

就差把“穿得什麽玩意兒”掛去臉上。

“葉青洲,你的衣衫……你的鞋襪呢?”

葉青洲擡手,環住羅艽脖頸,一挪眼,壓根兒不願答。

只有羅艽笨拙地解釋道:“師娘,不歸鎮裏,阿洲變成小魚兒了……衣衫丟了……”

似是對這稱呼覺得詫異,三清道人忘了先前質問,只瞇起眼,開口時,竟許多詫異。“羅艽,你……還認我作師娘?”

羅艽眨眨眼,仿似不明所以。

三清只道,“從前千裏陂破廟,你用九十五招讓我收下你。爾後新娘村暴雨,你又用九十五招……”

三清不說下去了,只悠悠嘆了口氣,“羅艽,我以為你是故意數著數,好來個有始有終。便不再認我了。”

羅艽聞言,老實道:“啊,我沒想這麽多。”

三清追著再問:“那你還認我作師娘嗎?”

瞧三清面上萬般不情願,羅艽於是改口:“好吧,三清。”

三清道人:“……”

三清道人不再糾結這稱謂了。

她瞧一眼葉青洲模樣,隨意指了山洞裏一處石案,指揮羅艽:“別抱著了。看著真累。”

三清拂一拂衣袍,率先坐去一旁。“其實,我初見羅來,也是天邊風雨欲來時。”她向羅艽喃喃,“而我遇見她時的境況,與你見到我時……亦大差不差。”

白鹿靠著山洞邊緣歇息,青龍盤在身側。

羅艽扶著葉青洲靠去石壁,坐下,再望向三清,靜靜聽著。

三清壓了嗓音,視線在雪白石壁間逡巡。“我那時亦不過顛沛流離的零落乞兒。而羅來……已經幾百歲了。”

“或許,我與羅來並非嚴格意義上的師徒。”三清道,“從教導而言,羅來將我帶在身邊,陪著我長大,教我養我,我確實是該叫她一聲‘師娘’。但她從不許我那樣喊她。”

“她性子些許跳脫,記性也不怎麽好。從衣食起居來看,總要旁人照顧。”

“我自然盡心盡力。”

“可每當她教會我什麽,我開口喊一句‘師娘’,她卻只說,她不收徒,只交朋友。”

石案另一側,葉青洲懨懨靠在羅艽身邊,一雙腿翹在羅艽膝上。

她雖不喜三清,卻也對羅來存許多興趣,便豎了耳朵,一字一句地聽。

三清再道:“我遇見羅來的時候,她有幻術,有劍術,卻沒有‘幻心術’、‘三清劍法’。”

“她會使招,卻總用不利索,教來支離破碎,還時常上缺胳膊下少腿,半天不曉得錯在何處。像劍法這種要持之以恒的東西,她兩天曬網。不是今日去山前捉魚,便是明日去枝頭捕鳥。”

“但是,即便如此,羅來也是我所知的,這世間最‘得道’之人。”

說及此處,三清忽而聳聳肩膀。“興許‘隨性逍遙’,便是她的‘道’。”

“言而總之,後來,我讓她把一切記下來,傳去後世。她卻以自己是半個文盲為由,推脫了不少時日。”

“我於是替她記。”

“最後命名時,這控人心弦的高超臆術,只取了極其隨意的‘幻心’二字。”

“便是羅來提筆之後,我與她說,這劍法斷不能如此命名了!”

“她說:那這劍法,便叫三清吧!”

“言罷刷刷幾筆,龍飛鳳舞的二字落在書冊。”

“我急得要瘋了:我才叫三清!你這般命名,反倒顯得我才是開山鼻祖。羅來,就算你再惰於取名,提一個‘羅來劍法’,也好過眼下這‘三清’二字。”

“羅來卻說,她也曾想過,倘若往後真成了一任道祖,定要將此中取名‘三清’。三清,三清,取‘暮雨’為水,便是重來三月青山道。”*

“我也不曉得她是否在唬我。大抵是真的懶得再想,又或許是對我抱有厚望。我沒再問。”

話落在此處,三清亦隱隱出了神。

或也明白去者不可留,便落得幾分談及舊人時的悲戚。

一擡眼,恍見葉青洲,三清忽而再道,“至於你的娘親,說是我的師妹,事實上……羅來總作甩手掌櫃。你娘親的劍法,九成九都是我教的。是以日後見她歸還長生劍,我只覺得心血白白糟蹋,落了灰。”

又提一嘴:“與你娘親相識時,她不過毛頭小兒,而那時,我已在羅來身側待了百八十年了。”

葉青洲掀一掀眼皮,冷不丁問道:“陸煢呢?說來也是你的同輩人。你們又是怎樣幹系呢?”

三清道人款款答:“我初遇羅來,尚是凡人小兒,彼時,陸煢剛在九州有點名氣。雖是同輩,也有二十餘年的差距。”

葉青洲聞了答,沒應。仿似方才不過隨口一提,非是好奇,只是為了岔開話題。

是羅艽開了口再問:“可是……羅來仙沈溺於幻心術,又是為何呢?”她不解道,“羅來其人,聽著灑脫又隨性,又是有了什麽樣的執念呢?”

“羅來……便是對長生,固有了執念。”三清道,“總想著將魂靈歸位,將逝者覆生,逆反天理。”

三清此話,倒是像在說葉青洲。

羅艽忽想到陸煢總隱隱約約提點,說葉青洲與羅來幾分相似。

而三清仿若瞧出她所思所想,只道:“但她與青洲還是許多不同。”

她望向葉青洲,“你是對小艽有情,才生琉璃幻境。而羅來……”

三清垂了眼,仿若嘆惋。

“羅來對這世間萬物,皆有憐惜。”

“她參不透生死。望不清一瞬與永恒。”三清道,“她想造一方沒有生、老、病、死的世外桃源——可是,這怎麽可能呢?世間次序,皆有所零落。陰陽圓昃,辰宿盈缺,逝水無能再起,月落不會再回。人死不能覆生……”

“倘若逾矩,必難逃其咎。”

三清道人說及此處,整個人竟生出些追憶的惘然。

幾分悲戚,幾分僝僽。

這讓羅艽有些陌生。卻不至於排斥。

羅艽於是開口寬慰,“雖說逝水無能再起,月落不會再回,可到底到底,‘逝水猶在海,月落不離天’。其實死生,並非那麽難以捉摸。”*

三清只笑了笑。“倘若彼時羅來知曉這番道理,必也不會陷入如此絕境了。”

“可惜,那時的她參不透,我亦不明所以。”

恰是此刻,三清道人話音落下,山洞之外,雲影清風拂面。

一道璀璨天光,乍破於蒼穹,撒來層層粼粼餘暉。

三清起身,面向天光,嘴角揚起一個溫柔的笑:

“瞧,雨停了。”

作者有話說:

葉青洲:師姐給的Oversize ( ̄v ̄lll)

文章批註:

重來三月青山道——《江上望青山舊憶》

逝水猶在海(水流元在海),月落不離天——《哭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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