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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〇九章 不歸海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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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〇九章 不歸海 · 六 ◇

◎永不欺騙,永不背叛,永不分離。◎

山洞之外, 風雪寧靜,全然沒了先前大雨滂沱的境象。

三清道人喚了青龍,才要引著羅艽與葉青洲向外走去, 卻是回首的那一剎, 眼皮又一陣抽搐。

仿似實在是看不下去,且忍無可忍, 三清從自個兒的芥子袋裏扯了幾條袖帶,分別捉了羅艽與葉青洲肩膀,三下五除二束緊她們那松垮垮的衣。

再擡手, 替羅艽重新束了發,三清道人晃一眼葉青洲赤著的雙足,只道:“沒備鞋襪。你便騎著白鹿慢慢走去吧。”

羅艽開口問:“走去哪兒?”

“進到不歸海,找到三生石。”三清道人道,“那三生石, 能救長生劍的命。”

羅艽:“三生石又是什麽?該怎麽找?”

三清道人抱著手臂, 瞧羅艽扶了葉青洲坐上白鹿,於是好整以暇道,“這種事情還要我手把手教?那倘若我沒來這不歸海呢?”

羅艽不解地反問:“可你這不是來了嗎?”

便是一個腦瓜崩兒,彈去她那豹子耳朵上。“我已經與你們講了許多有用的了!”三清道人道, “倘若你們再尋不著三生石, 那就是愚笨至極, 該命絕於此。”

三清這話可不好聽。葉青洲坐在白鹿上,已然皺了眉。

羅艽倒是個不怎麽起脾氣的,此刻,她也不過再躊躇幾句。“哦, 您真不一起去了?”她問, “不會又偷偷跟過來吧?”

三清笑罵:“別磨磨唧唧, 啰裏八嗦的。”

卻還是最後提點道:“不歸海中,還會有兩條長河。走你們想走的。言而總之,速戰速決。”

*

一路清風晴朗,隱約雪籽零落。

雪籽觸及人身則散,驟然如光點,羅艽心知,這不過是不歸海中,洋溢在風裏的熠熠幻象。

羅艽身側,白鹿載著葉青洲,不疾不徐向皚皚中走去。

二人靜靜走著,無話。

她們不提三清與羅來的舊事,不問彼此對此的態度。

羅艽跟在白鹿身後,時不時扶一下白鹿上,沈默的師妹。

葉青洲並不怎麽搭理。她垂著臉倚靠在白鹿背上,微微斂意,琉璃水眸滿是淡然,不知所思。

只有那修長的指點在鹿角處,有一下沒一下敲著。

冷玉雙足垂在白鹿腹部,隨白鹿的走動而些許搖晃;身上的黑袍淡了水色,由袖帶束著,倒是修身,白發吹散在風裏,比這幻境雪籽還要透徹幾分。

直至白鹿駐足,她二人間的緘默才稍稍散去,化作一道異口同聲的嘆。

“這景致……”

天際隱隱一片日與月相疊,合在雪光裏,昭示此間非人間。

壯麗而絕世的美。

羅艽忽想起,葉青洲在風儀門設下的琉璃幻境中,也是如此一般日月相生的模樣。

她以為這是葉青洲別出心裁的心思。

才要開口疑問,只瞧天際陡然刮來一道疾風,似有一物直直沖將過來!

白鹿載著葉青洲一躍而起,羅艽亦足尖點地,避開疾風。

而那物什落在雪原地上,刺進地心,落出一片白茫茫的煙,爾後在這片朦朧裏飛速行進,如游龍行在雪原,在她二人之間劃一道溝壑。

羅艽始料未及,躲避間隙提起長劍,欲禦劍行去葉青洲那一端。

——卻是她禦劍而起的那一剎。

這伏在雪原地表的“游龍”,竟是憑空馭起萬丈琉璃刀刃,自下而上,追了羅艽身影,突刺圍擊!

羅艽大驚失色,禦劍避得狼狽。她聽琉璃刀刃之外,一聲滿是焦急的“師姐!”,卻實在無暇回應。

羅艽身下,琉璃刀刃窮追不舍,且極富靈識,往往羅艽才要朝外一避,琉璃刀刃便緊接著橫斜,猶如黑白子圍困,推得羅艽入絕境。

僅僅片刻,這平地而起的琉璃刀刃在這不歸海中形成一道雪白的山,又仿似一道屏障,隔在羅艽與葉青洲之間。

羅艽踩著歸塵劍,欲從刀刃尖端突破。

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

“——別白費力氣了,”那人道,“這可是我的不歸海幻境。你竟還想打敗我嗎?”

這一個少年的聲音,羅艽並不熟悉,卻顯然覺察到語氣裏的小小得意。

羅艽於是循聲望去。

便是琉璃刀刃之外,一個少年抱臂望來。

她身形瘦削,單看面貌,當是十四五歲,一雙圓滾滾的漆黑雙瞳,一身簡單樸素的衣裙。

羅艽未答,只踩回平地,擡手握住劍柄。

少年自報姓名。“我名‘憐’,”她向羅艽走來,又擡手,似笑非笑地指了指被琉璃刀刃擋在另一處的一人一鹿,“我與那頭白鹿‘靈’一樣,都是羅來仙的一縷殘魄。我與她一同鎮守不歸海。”

羅艽沈靜聞著,等她下文。

憐再道:“你來不歸海,所求何事?”

“我與我的師妹,也就是身騎白鹿者,”羅艽學著憐的樣子,擡手虛指了指刀刃屏障之外一人一鹿,眨眨眼,道,“曾是三清山三清道人的學子。亦修習三清劍法與幻心術。”

憐挑了挑眉:“你這是……來祭祖?”

羅艽緩緩搖頭。“我師妹與羅來仙一樣,用的長生劍,如今利益糾葛,長生劍劍身被蘭芥州的死者束進法器,寒氣逼進劍身,亦影響到我師妹的身體。兼以幻心術吞噬,我的師妹起了與羅來仙相差無幾的反噬之狀。修道百年,卻要成凡人壽命。”

“是故,你也可以將我與她當作是……來求長生的。與不歸鎮那些獸人類同。”

憐皺了眉。“凡人壽命?所以你將你與她的命系在一起了?我瞧見,你身上有一種蠱蟲,正在源源不斷地蠶食你的性命,平分給她去。”

羅艽瞪大眼睛:“你怎知……”

憐再次挑了挑她那短短的眉毛,得意道:“九州蠱道,玩兒得最厲害的那人,見了我還得叫前輩呢。”

羅艽心知,憐說的那人應正是陸煢。

她於是點點頭。“是的。此蠱名為‘死生同心契’。正是那長生劍上的寒氣侵害到我師妹的性命,我才借了旁人的蠱道,拿我的命續她的命。”

憐不解:“為何這麽做呢?世人總求長生而不得,你倒好,將性命分給旁人。就算是師姐妹,也不至於照拂到這個地步……”

“因為,我與她的幹系,並不止於師姐妹。”羅艽擡眸,坦然道,“既種‘死生同心契’,自是因為,我與她死生契闊。”

憐聞言,瞪大眼睛,又搓一搓面頰,盯羅艽幾瞬,才綻出一個饒有興致的笑。“有情人,有情人。我喜歡有情人。”她頓了頓,再道,“其實,倘若只是求個長生,這並不困難。只可惜……你們想要求來的,並不止如此吧?”

不止如此?

羅艽不解其意。

憐自顧自再道:“既是長生劍出了毛病,你們歸根求源,來到這不歸海,也是聰明。”

卻又說,“可長生劍的毛病絕不是這麽好治的……這比給幾個小獸人延壽困難多啦。”

羅艽只問:“有多困難?”

憐:“要拿走整個三生石。三生石異位後,不歸海將坍塌。”

“不歸海坍塌?”羅艽猶疑道,“那不歸鎮也會遭殃麽?”

“遭殃不至於。只是她們在也不能來到這不歸海了。屆時,這些個獸人……長生的依舊長生,短命的依舊短命。”

憐走至羅艽身前,揚起冰雪般秀氣的臉,朝羅艽狡黠笑道:“那麽這位小師姐——你想好了嗎?倘若你真能拿到三生石,可就是斷了那些獸人的長生之路了哦?”

憐本以為,搬出不歸鎮中萬千獸人,能讓羅艽有幾分退卻之意。

豈料,羅艽隱隱一皺眉,只認真道:“不是你們自己說的嗎?俗世次序,皆有其因果,亦無其因果。”

“分明是那喚名為‘靈’的白鹿,提出要載我師妹來這不歸海。而眼下,倘若我們真取出了三生石,那便說明……”

“這不歸海的殞落,亦是因果之內的事、你們意料之內的事,不是嗎?”

憐啞口無言。

許久,她嘆了口氣:“你倒是狡猾。”

羅艽沒再作聲。

憐於是擡起手,扯一扯羅艽衣尾,回身,給羅艽指一指遠處。

便是天際之處,陡然出現兩道河流。

“左邊這條,是不歸海的忘川。”憐道,“右邊這條,是往生河。”

“一條滯舊,一條迎新。”

羅艽不由自主地道:“既然是三生石,那大抵是往生吧?……不往生,不新生,如何三生?”

憐並不答,只饒有興致瞧過來。“所以,你該怎麽選?”

*

琉璃刀刃另一側。

便是由那刀刃阻隔的那一刻,葉青洲從白鹿背上一躍而起,召出那滿是裂紋的長生劍,欲一劍刺入雪白屏障——

卻聽身後響起一道笑音。

“倘若你用了這長生劍,保不齊會繼續被反噬哦。”

那人嗓音溫溫柔柔,約是一個年輕女子,“那樣的話,你師姐為你付出的心血,就都白費了呢。”

“什……”

葉青洲堪堪停住,險些撞上琉璃刀刃。

是白鹿眼疾足快,開口銜住葉青洲衣角,將她拉回身側。

葉青洲只見,一位見所未見的白衣女子,從茫茫天光裏顯出形貌。

那人亦是白發白眸,身形淡得似要融入這雪原。

葉青洲擡眼,楞怔半分,隨即出聲喚道:“羅……羅來?”

那人古怪一笑,搖了搖頭,竟又點了點頭。

她走近,一手挽住葉青洲的腕,一手放去白鹿的鹿角處,“我是‘靈’——方從這白鹿身上抽離出來的‘靈’。”她道,“亦是羅來仙的一抹殘魄。”

她望向葉青洲,笑容很是和藹。“你說我是羅來仙,興許不對。我並不能代表她。”

葉青洲有些懵懂地點了頭。

靈垂眸望向白鹿,再道:“這白鹿,曾經是羅來仙的朋友。也是羅來仙在這世間的第一個朋友。”

“羅來仙修行幻心術,亦將幻心術作用去幻境之外的世界。羅來仙希望,這白鹿能永遠陪伴著她……然,即便如此,壽命亦有盡時。”

靈嘆道。

“更不止這頭白鹿。”她閉上眼,“身為凡人時,羅來仙亦有許多凡俗好友。可道者千歲,凡人之間,百八十年已是高壽。”

“她們接連合眼,臨終前,都淡笑著說說此生無憾、無怨。羅來仙卻有怨憾。”

“朝霞西落,蜉蝣暮死;道有萬載千歲,人但十旬半百。於羅來仙而言,身為凡人的她們,何嘗又不是朝生暮死?”

“便是,再與她們如何志同道合,卻註定無法與之共度一生。”

“彼時,羅來仙變得好不明白。與山川同歲,卻見身側人連著離去——究竟有什麽意義呢?”

“我想不明白。亦不明白,我是想隨她們去了,還是想讓她們長生呢?……”

靈話音落下,已是滿面垂起清淚。

她於是擡手掩面,泣音嗚咽。

似被感染,葉青洲亦擡了手,輕輕拍著靈的肩背。“我……我或許明白你的傷心。”

“我也很愛一個人,”葉青洲低啞了嗓音,緩緩道,“她是這世間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我想永遠陪著她,也想她永遠陪著我。”葉青洲道,“可惜,她有這世間極佳的修道天賦,卻終殞命於旁人陰謀。作為修道者,竟只活了短短二十有七載。”

靈靜靜聽著。

葉青洲垂了眼,眸光陡然閃爍,似談及傷心事,便又要落出淚來了。“她不在的世間,長生無味。我想她想得快要瘋掉。”

“我太想與她長廂廝守。我用幻心術造了境,用蠱道造了身,我依照那些念想,那些舊憶,一次一次盼著她眸中能亮起熟悉顏色。”

“可是幾十年過去,無一例外失敗。”

“那時,我也想……”葉青洲哽咽道,“我也想,倘若我也死去,或是沈溺一方幻境,也好過在這熙熙攘攘世間,聽一些與我無關的春景秋色。”

“便是人間愈美,才更讓我傷心……”

靈拭去眼下清淚,擡眸問道:“……然後呢?”

“——然後,她回來了!”

葉青洲倏爾擡頭,幾分激動,噙著淚的眼裏盈盈一道光芒,“這其間,是許多彎彎繞繞的難題。但我明白,蒼天憐我,才如此厚愛。”

“靈姐姐,我好希望你能成全我。”葉青洲咬緊牙,眸中盡是懇求與真摯,“她不在的世間,長生無味。可她還在的世間,我卻如何是……也要留下來的。”

“我要與她相伴,永永遠遠。”

葉青洲話音落下,靈微微楞怔。她望進葉青洲那雙琉璃淚眼,亦破涕為笑。

“想必,這也是你來這不歸海的緣由吧?”

葉青洲頷首。

靈輕輕握一握白鹿鹿角,驅使著白鹿向無盡雪原走去。

便是葉青洲擡眸的那一剎,雪原與天際之處,陡然顯出兩道河流。

“一條忘川,一條往生。”靈道,“一條回望俗世,一條往來新生。”

“——我想,你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了哦?”

*

“忘川,往生。俗世,新生……”

羅艽背著歸塵劍,與憐徘徊在不歸海的初始之位,左右躊躇,竟猶猶豫豫地不敢走。

“再問一句。”她看向憐,“走錯路的話,不會死掉吧?”

“……不會。”憐撇撇嘴。

羅艽緊握拳頭又放開,皺眉道,“往生是新生,新人非舊人。雖超凡脫俗,無從前模樣,這不是羅來想要的。”

憐催促著:“行了,行了。別磨蹭了。”

“好吧。”

便見羅艽擡履,走向忘川河。

“——等等?”憐驚呼道,“你不是說‘無新生,無三生’?怎的臨時改了主意?”

“三生石是我想要的。可是選這河道……不是要猜羅來心思嗎?”羅艽奇怪地瞪大眼,“她從未勘破生死啊。”

憐:“憑什麽這麽說?”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嘛……”羅艽喃喃,“這不歸海中,隔段時日便召些獸人來,總不會是為了選賢舉能,鎮守這不歸鎮吧?”

“不過是‘靈’探些獸人心性、脾性,授她們永生罷了。”

憐於是笑了。“你瞧來是看得清楚,緣何還是困於忘川,囿於此生?”

“什麽往生此生,什麽困於囿於呀。”羅艽揚唇,面上綻出個春光似的明媚笑容。

“這輩子的事兒還沒完,求什麽下輩子?”

憐楞怔片刻,再啞然失笑。

“去吧,去吧。”她向羅艽揮手,“沿著這忘川之水,一直走吧。不過,還是提點一句——待尋到了三生石,你與你那師妹,可真的是三生相系了哦?”

羅艽回眸一望。“自然。”

憐的琉璃刀刃仍然望不見盡頭,仿似將這茫茫無垠的不歸海都一分為二了。

羅艽順著忘川與刀刃緩慢而行,每一步踏出,都覺心底雀躍。

像是尋著什麽,聽著什麽。

俗世有人超脫,仙塵有人零落。

仙啊,人啊。

生啊,死啊。

羅艽無需再在意這些虛浮之言。

她只需記得,有一人對她至情至深,更與她情深亦壽。

日月同輝下,她們死生契闊,哀樂相系,交付彼此這世間最真摯的一顆心。

——而此刻,羅艽的每一步,都踏向心向往之處。

忘川的彼端,一方三生石鎮守一片寧靜的海。

當羅艽將手置於三生石上之時。

只聽四野狂風大作,雪籽相聚相散,引一道風晴嵐色,激蕩氣闊,仿若雲霞紛飛;日月傾倒,宕得不歸海風起雲湧。

羅艽的心中有一股熱流,湧上她神思,便是脫口而出——

“我與她,將永遠忠誠於己心。陪伴彼此、守護彼此。”

話音間另一聲音,遙遠而沈靜,卻與她一樣熱烈、赤忱,更是羅艽心中最一等一的熟悉——

“永不欺騙,永不背叛,永不分離——”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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