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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三清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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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三清 · 二 ◇

◎信手撥春色。◎

羅艽有一雙極好看的手。

手指纖長, 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圓潤齊整,指腹隱約一層薄繭。

握劍時, 這手偶爾彎曲, 腕骨靈活,指間翩躚一道訣。

撥弄春色時亦然。

金縷衣之下, 她成了瘋子。時而沈縱,又時而清醒。

沈縱時怎樣都沒個數;清醒時,又驚覺面前一雙濕漉的眼。

*

思緒好像被剝離了, 混混沌沌飄著。

眼前又是走馬燈。

十二歲時第一次去到破廟,三清道人遞來那碗溫熱的粥。

第一次握劍。

第一次見到不覺劍與長生劍。

想到自己初登枯凰臺,劍挑十八浮屠。

好風光呀。

漸漸地,她的思緒觸到北地冬雪,觸到南嶼玲瓏的星。

又在玉堂山莊的夜色裏戛然而止。

火光沖天的屠·殺, 趁虛而入的金縷衣, 面覆寒氣的師娘。

仿似一步錯、步步錯。

半闕高朋滿座,一朝零落回首空。

直到最後,羅艽的思緒飄回三清山,回到此刻石窟。

石窟春雨滂沱, 桃花灼灼。

枝頭葉濕透。

*

“——然後呢?”

“不曉得。就知道漠江城東風宴毀了。剎地一下, 長長紅綢染血, 賓客酒醒,只見陸離辛從胸口拔出一把破爛鐵劍。”

“一把名不見經傳的鐵劍。”

“誰的?”

“不知。”

“然後羅美人不見了。”

“哦,羅艽刺的?”

“不可能!她與姓陸的正是濃情蜜意時,才不會這麽狠呢。哈哈, 我聽說是被棒打鴛鴦啦。”

“真丟臉。那個不覺劍, 我還以為多厲害呢, 居然與陸離辛那種人沆瀣。”

“…………”

沈醉春風裏,忽有人小聲道:“陸離辛——聽說是三清道人刺的。”

“那怎麽沒人說見到她呢?”

“人家厲害唄。……”

旁人多聊幾句,最終下了定論:“羅艽,是一個靠師娘的廢物!”

“哎,這麽說不好吧。”有人下意識反駁。

但到底也認同那個說法。於是輕抿幾口茶,嘆息道:“可惜了。一代英雌隕落。”

“如今重回神壇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大義滅親,為民除害。哈哈!趕好最近機會多得很!”

“咦?此話怎說?”

“你不知道陸離辛最近那些事兒?瘋了一樣!比原來更可怖千倍、萬倍!”

“……”

快馬飛信,說書閑客的話頭總變幻不停。

如今比羅艽與金縷衣“風頭”更盛的,是陸離辛煉蠱之事。

煉活人蠱,且捉人捉得大張旗鼓、風風火火,好像此番並非惡行,而是義舉。

下至六七歲,上至十四五,專捉男童。

她被罵得狗血淋頭。

可惜,陸離辛為非作歹慣,早就不在乎世人眼目口舌了。

茶館中,有人問:“蘭芥州的人會出面嗎?龍吟島呢?”

“誰知道呢。”

“捉活人,去煉她自己的功。真當是羅剎城主。”

“估計是因為被三清道人一劍穿身,覺著恥辱,想煉個厲害的一雪前恥吧。哈哈哈……”

“…………”

*

於石窟醒來時,羅艽的骨頭仍舊酥麻麻。

夢中,指尖捉住一只搖頭擺尾的小魚,穿過層層清荷,被拽著落入一方癱軟的淤泥。

有人掐著她的背,皓白的脖頸偶爾蜷縮,顫抖。

羅艽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可當她從陰冷的石床上支起身時,竟真的見到一雙惺忪的眼。

葉青洲側臥在她身邊,蜷曲著背,雪白身肢若隱若現。

頸肩胸背紅痕,像雪上瓊梅。

大概是羅艽起身時扯到了她衣帶,葉青洲迷迷糊糊“哼”了幾聲,帶著鼻音,再畏光似的微瞇起一只眼。

“師姐……”

她聲音沙沙啞啞,尾音微翹,像一陣暧昧的風,勾去了羅艽的魂。

而那幽幽的荷香,仍縈繞在羅艽鼻尖。

羅艽登如遭晴天霹靂。

她竟然……她怎麽可以……這可是她的師妹啊…………

正值五雷轟頂,石窟外一道劍風。

那人來得火急火燎,又像是身有要事,一道劍氣砍得山道行樹都簌簌折落。

是師娘!

像是無端挨了個巴掌,羅艽楞在原處,等驚懼的心舒出一口氣,她又惶恐難安。

該如何?該如何是好?

電光石火之間,羅艽也深切明白,此刻最要緊的還不是她。

……是身邊的葉青洲。

三清道人那副裹挾寒氣的面龐歷歷在目。

羅艽深覺,師娘指責自己還無妨,萬不能再讓葉青洲受牽連了。

羅艽念一個訣咒,石窟裏隱出一方徹明的境。

幻心術第四層,馭境。

事實上,羅艽只習到第三層;這是她第一次突破至馭境一層,造得並不算好。

而使她詫異的是,金縷衣之下,自己的靈力根本所剩無幾,居然也能夠支撐她化完一方虛境!

難道是昨夜情·事,真當讓她有所緩解?

轉瞬,三清道人的跫音已貼近石窟。

來不及再想,羅艽囫圇抱起衣衫不整的葉青洲,以指作訣,將人送去境內。

幻境未散時,葉青洲半夢半醒,蒙眬一雙眼,呆呆看著羅艽,有些茫然失措。

那眼神看得羅艽一陣心疼。

可石窟外,三清道人已經將手摁上石壁——

羅艽狠心閉下幻境,側身將石床衣物推進縫隙,再攏緊衣襟。

回身的剎那,正對上三清道人平靜的眼。

“師,師娘……”

三清道人抱起手臂,視線在羅艽面上逡巡。她抿起一個不鹹不淡的笑。“感覺如何?”

“感覺?……”羅艽心虛地移開眼,“不太好。漠江的蠱毒……很難熬。”

三清道人勾起唇角,“當然。”

這聲音似笑非笑,聽得羅艽心底發毛。

她垂著眼,不敢擡頭看。

便未見,三清道人將手中一盅藥捏碎。

那是克制金縷衣的藥。

掃了掃手中齏粉,三清道人背著手,行至羅艽身前,幽幽俯下身。

“羅艽。”

她漫不經心道,“脖子上……挺香·艷啊?”

脖子?

羅艽下意識擡手。

隨即便觸到頸側一道牙印!

“我……”

三清道人並不打算聽她言語。

只錯開身,彎腰,屈指在石床上敲了敲。“方才,石窟內還有一人。”

是了,敏銳如三清,怎麽會一點蛛絲馬跡瞧不到?

三清問:“那是誰?”

羅艽垂著眼。“……沒有。沒有別人。”

“——是嗎?”

三清道人站直身子,揉了揉眼,忽而冷笑一聲,“羅艽,你好得很。用我教你的幻術,在我眼皮底下藏人。”

“師……”

“是陸離辛嗎?”三清皺眉喃喃,卻又道,“哦,應當不是。她現在應當還在漠江城半死不活,煉她那個遭雷劈的蠱。”

覆望向羅艽,“是別人?羅艽啊羅艽,你這一趟下山,究竟沾了多少情·愛?”

“我沒……”

豈料下一瞬,三清道人毫無征兆地擡手,石窟瞬起一道驚雷!

“我告誡過你的吧——下山前。”她冷冷道。

話音落下,隔著半步距離,羅艽只覺萬刃穿心,劇烈的疼痛切入骨髓,血中有風刃橫沖直撞。

“啊!!——”

羅艽鮮少有這樣狼狽的時刻。

即便在陸離辛面前,她到底也還算完好;便不如此刻筋骨寸斷、七竅生血。

……好疼,好疼。她在心裏喃喃。

“師娘……”

三清道人依舊橫眉,並未手軟。“再問一遍。你究竟,藏了誰?”

可下一息,羅艽整個人恍若一紙破布袋,倒在青石的地上。

就連因疼痛而來的顫抖也漸漸熄了。

她倒在冰冷石上,已然失去知覺。

“……嘖。”

三清道人寒冰的面上未有一點裂縫。她只是冷嗤一聲,便擡步離開了。

*

三清道人離開的那一剎,葉青洲從羅艽的幻境裏掙紮地跌落出來。

“師姐……師姐!”

自從三清道人擡手,葉青洲無時無刻不在敲打幻境的屏障。可笑羅艽,居然在此番境地,亦煞費苦心地維持這方幻境。

“師姐……”葉青洲已然泣不成聲。

她抱起羅艽,眼淚混在汙血裏,朦朧視線看不清羅艽傷處。

她只知道師姐傷得很重、很重。

葉青洲緊咬下唇,無聲地落著眼淚,將羅艽從地上抱起,枕去腿上。

“師姐……”她一邊低喃,一邊撩開羅艽的發。

頸側、耳後、發頂,都是細細碎碎的傷口。

“為什麽……為什麽啊……”

卻不過幾息之間。

一道冷冷聲音,又在石窟響起——

“葉、青、洲。”

三清道人陡然出現在石窟,一字一頓,帶點兒笑意,又分明諷刺。“居然是你。”

三清道人尾音上翹,甚至……還隱約顯出一份顫抖。

或許是驚詫。但這驚詫被無盡的冷漠裹挾,不存一絲溫情。

葉青洲跪在地上,抱緊羅艽肩膀。擡眼,淚珠泫然,雙眼早已哭得通紅。

“師娘……為什麽啊?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啊?……”她問。

三清道人不答,只冷冷打斷她,“你和羅艽,什麽時候開始的?”

葉青洲淚如雨下,“沒有,沒有……我們從未……”

三清道人面覆寒霜,擡步,不疾不徐走近。

“我最恨的,一是不聽話。”

“二。”

她頓了頓,語氣隱約幾分咬牙切齒。

“就是撒謊。”

話音落下,三清道人憑空召劍,劈向她二人!!

師娘為什麽這麽生氣?葉青洲始終不明白。

她只是硬生生擋在羅艽身前,挨下這道出奇憤怒的劍招。

三清道人並未下死手。

葉青洲面上無傷,卻總覺著五臟六腑皆循氣顫動。

她捂住心口,疼痛不已。

而三清道人越過她,徑直走向羅艽——

再以手為爪,狠擒住羅艽發頂!

只見昏迷不醒的羅艽被她一舉掐住頭顱,緊閉雙眼向後仰身,無意識地發出慘叫。

三清道人的指間,血流不止。

是羅艽的血。

“師娘,師娘!”葉青洲撲上去,抓住三清道人右臂,滿面潸然、無語輪次地喊著,“師娘,求你……求求你別這麽對師姐……”

三清道人全然不為所動。

在她眼裏,葉青洲的哭喊正顯出她的軟弱。

“葉青洲。”

三清道人輕輕擡起左手,便將葉青洲定在原地。“別再叫我師娘。我早就不認你了。”

又道。

“至於師姐……你也不必這麽叫她了。”

“我不要你們兩個人了。”

言罷,三清道人的右手更是用力。

一摁,一掐。

羅艽的顱頂瞬間鮮血淋漓。

葉青洲被定在原處,眼淚哭得快要幹涸,此刻只能伏地而喊。

“師娘,師娘——你,你究竟在做什麽啊!!”

三清道人睇她一眼,眸底是顯而易見的嘲諷。“我在做什麽?”

再開口,嗓音幽冷:

“摒棄一些不必要的雜念,劍才能使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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