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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三清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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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三清 · 三 ◇

◎看來你還是喜歡這種受人敬仰的樣子啊?◎

從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 葉青洲仍厘不清三清其人。

她不明白,她與師姐不過一場貪歡,竟值得三清道人這樣大發雷霆。

直至多年以後, 一日歸山, 葉青洲在破敗的石窟裏瞥見一抹淡淡齏粉。

齏粉分而四散,淡如輕煙——葉青洲一眼見出, 這是克制金縷衣的藥。

金縷衣一蠱,七輪一轉,每七七四十九天, 皆需要用情·事或解藥克制。

而至最後一個輪回,則需要一枚徹底解蠱的藥。

要麽陸離辛親自煉給她,要麽與陸離辛……

思及此,葉青洲垂了眼。

……不過師姐,也用不著了。

只是。

葉青洲驚覺, 原來三清道人亦有自己的打算。

三清將羅艽困於石窟, 用窟內靈泉漱其靈脈,亦在四方為其尋解藥。

石窟內散落的齏粉,便是那日三清道人大發雷霆之前落下的。

倘若沒有那一夜荒唐,那麽不日以後, 羅艽當正在三清道人給她鋪下的“正道”之間穩步前行。

自證, 解蠱, 緩力,祛人言,清宿敵。

三清,羅三清。羅艽。或許三清道人並沒有放棄羅艽。

那她真的喜愛羅艽嗎?葉青洲不明白。

或許是愛的。

畢竟那日, 只身去漠江城劫出羅艽的, 是三清道人, 而不是她葉青洲。

葉青洲忽而幾分明了。

其實三清真的很強大。如若誰無條件信賴她,她能教那人任何功法。

能幫那人解決任何事情。

只可惜,世上沒有那麽多“無條件”。

羅艽是個活生生的人——是個被指責了會回嘴、被冤枉了會委屈的活生生的人。

但凡三清多聽一句、多問一嘴。

事實就不會這樣難看。

可惜,可惜。三清眼裏,羅艽不過一把長劍。

彼時她帶羅艽上山,由一是見羅艽根骨奇佳,由二便是瞧見羅艽眼裏那份狠厲的勁兒。

明明年紀很小。

是了。

“她能成為一把很好的刀、一柄很好的劍。”——或許彼時三清,是這樣想的。

那麽三清對羅艽的褒獎稱讚,亦不過是在欣賞一把完美的長劍。

而刀劍,不需要有情絲。

不能有私情與私欲,更不能退縮、猶疑、茫然——三清對她葉青洲又何嘗不是這樣?

在三清眼裏,羅艽與葉青洲只是她的兩把劍。兩把好劍。

而三清道人也恰恰,僅僅需要好劍。

那些天,葉青洲斷斷續續想了許久許久。

她明白,三清道人太強了,卻沒有“猶憐草木青”的憫然。

三清的強大讓她周圍人事物皆順從她心意——那麽其中一點點“不順”,在她眼裏,便是忤逆。

三清身上,有一種冷漠到極致的傲慢;她惜材愛材,卻從不將材當成一個真正的人。

……可惜。

待葉青洲想明白這些因果,已經是好多年以後的事情了。

*

東風送暖,半枝淋漓青翠。春光無限好。

三清山山南,寢居外亦一片依依桃紅。

羅艽又做夢了。

夢裏杏紅春色,是葉青洲衣衫退盡,掐著羅艽的背,雙眼哭紅,聲音亦被攪得七零八落,“師姐……嗯,嗚……師姐……”

葉青洲嗓音微微顫抖。

好像一場初春的風與夢,吹得羅艽心顫。

——可驟然醒來時,羅艽卻只是驚出一身冷汗。

怎麽會做這樣的夢……

羅艽懊惱地一拍腦袋,整個人苦悶又愧疚。

她怎麽可以這、這樣胡亂肖想?

更何況,距上次見到青洲,分明已是許久以前的事情了。

兩年?三年?羅艽有些記不清了。

只記得彼時風儀門滿山青翠,鳳凰臺上,舞著長生劍的小少年好不風光。

便與羅艽這種大病初愈者……兩不相幹。

她有她的前途。羅艽卻有些無所適從了。

羅艽只記得漠江城東風宴後,師娘將她帶回山。在石窟間混沌了一月有餘,壓制不成遭反噬,師娘便將她送回山南。

照料幾個月,蠱毒克制了大半,靈力恢覆七八成。

此刻羅艽支起身,步子虛浮地下榻,湊近院外水缸,迷迷糊糊洗一把臉。

“……真是造孽……最重的傷,居然來自最親近者。……”

隨著嘩啦啦的水聲一起落進羅艽耳中的,是院外兩位嬤嬤在竊竊私語。“怎麽就不問一句,多說一下呢……一定……有苦衷……”“別這麽說了……這幾個月都是……在照顧。眼底悲戚不是作假。……”

羅艽打水的手一滯。

她們在說什麽?

才想細聽幾句,卻見院外人推門而入。

她們擡眼撞上羅艽視線,細碎的話語戛然而止。

幾人面面相覷。

反是羅艽先擠出一個笑。“你們在說什麽?”

老嬤嬤忽而移開視線,“沒什麽。”她們不約而同擺擺手,嘆口氣,“就是……你傷得很重。”

羅艽訝然,苦笑一聲,算是應答。

春杏的院內,莫名升起一抹悲戚涼意。

羅艽繼而偏了頭,望向身前清澈水缸。

許是她眸眼中的落寞太分明,幾位嬤嬤楞怔半晌,立刻上前,“小艽,小艽。我們來。你傷得這樣重,打水這些活計讓……”

“不用,多謝好意。”羅艽搖頭,“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不至於那樣虛弱。”

又問,“你們有見到師娘嗎?”

幾位嬤嬤眼觀鼻鼻觀心,都移開視線,搖了頭。“見她前日下山了。”

是下山了,還是見她將醒了、不願見她?

羅艽不知。

她只是笑著答:“行。那我便等她回來。”

幾位嬤嬤訕訕笑幾聲,聊了幾句,便各自忙碌。

青山晚霞如瀑,落得枝頭一片彤澄。

羅艽坐在七寸木樁臺上,百無聊賴地數著面前小葉屐齒。

沒有等回師娘,卻等到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蒼茫暮色裏,垂垂老者一身墨色素袍,身形清正,站在山道,與羅艽遙遙致禮。

咚、咚、咚。

那是她們的蘭芥禮。

蘭芥州“鯤鵬”,無為大師。

他淡然向羅艽一揖,“不覺劍劍主,好久不見。”

不覺劍劍主——大抵是個尊稱。

但如今再提,羅艽總覺得幾分受不住。

她於是半分迥然,又半分詫異。“您……大師緣何在此?”

無為道:“為絕雲之事,為陸離辛之事,亦為你。”

“絕雲……圖小樂?”羅艽喃喃。

三清威名在外,羅艽少年天才,如今天才隕落在情關,又是羅剎情關——金縷衣——世間自是談笑紛紜,幾個月都沒消停。

無為將羅艽與陸離辛放在一起,羅艽雖不快,但也明白其中緣由。

但她不曉得這與圖小樂有什麽關系。

無為卻答她:“絕雲與陸離辛,有著脫不開的幹系。”

頓了頓,又意有所指地道,“我聞閣下被陸城主以金縷衣下套時,正背著小女絕雲,從玉堂山莊裏出來吧?”

羅艽猛一怔忡,“你是說玉堂山莊與陸離辛……”

無為對著她默然一笑,卻話鋒一轉,似是寒暄,“三清道者,近來可好啊?”

“師娘……”羅艽苦笑,不知該如何答。

無為:“聽聞金縷衣後,三清道者亦是不悅。石窟一事,吾有所耳聞;想來你們師徒隔閡,日漸鴻壑——只有一句,仍想勸一勸劍主。”

“所有因果,皆起於那陸城主。倘若您親手斬斷此線,想必……”無為頓了頓,道,“是了。三清道者向來嘴硬心軟,一定會原諒你。”

“是嗎?”羅艽隱約動容,輕聲喃喃道,“又該如何……”

無為淡然一笑。

“便請閣下三日後,往蘭芥一敘了。”

*

無為走後,羅艽又在七寸臺前站了一會兒。

夕陽已落,三清山的山道空落落的。三清山日月十載,羅艽記得此處的每一片草木;從千裏陂古廟幻境,到三清山主山道,年少時的羅艽要走千餘步。

一千一百一十七步——這是羅艽第一次被三清道人領上山時,埋頭數出來的。

而如今不知怎的,羅艽遙遙望向空蒙青山,忽而有些感慨。

仿似不日,便要有長久地一別。

風一過,夕陽餘暉簌簌地落。

羅艽覺察背後深林,有一人獨立。

那人不知站了多久,仿似要與沈靜山色融為一體了。

羅艽嘆口氣,未回頭,那人清泠泠的嗓音已飄至耳畔。“師姐。看來,你還是喜歡這種受人敬仰的樣子啊?”

葉青洲很少這般模樣、這般語氣。面覆寒霜,話裏帶刺兒。

羅艽不曉得自己哪裏惹到了她。

可一想到那方荒唐的夢,她忽而熄了質問的膽子。甚至不敢擡眸多看一眼。

只是聽著她緩步向自己走來,一襲素白衣擺被墨綠的矮葉襯得好白。

見葉青洲在身前站定,羅艽有些不自在地偏過臉。“……阿洲。”

羅艽道:“我聽山上人說,你進風儀終試了?恭賀啊。”

風儀終試,乃風儀門最高學試,通過即出師。葉青洲入門五年,居然站到了旁人幾十年才達得到的位置。

羅艽此番說恭賀,也確實由衷。

卻只換來葉青洲一道冷嗤。“恭賀什麽?有什麽可恭賀的?”

“師姐。”葉青洲站在她面前,眸底有隱忍的悲慟,“你知曉我為何被遣去風儀門麽?”

羅艽一楞,不曉葉青洲此話用意。

她道:“不是你說的,師娘意在雲游……”

“雲游個……”

葉青洲握緊拳頭,生生咽下一句粗話。

葉青洲向來溫溫柔柔,未說過臟話。

羅艽隱約覺得哪裏不對勁。她看看天看看地,百思不得其解:今日的師妹又為何如此……暴躁……?

葉青洲沈了口氣,道:“師姐,你我初次下山時,我困悶許久,決定不再報仇。師娘卻以此責我怯懦,不配再做她學子。彼時她讓我帶下山的那個芥子袋,裏面裝著的是一個人頭!——我竟與一個血淋淋的人頭,貼身相伴許久!”

葉青洲語氣急躁,像在發洩,便一股腦兒都要傾倒出來。“後來歸山,她將那人頭展示於我,再將其碾作齏粉。她說我讓她太失望,說我不配再留在三清山!”

“她遣我去風儀門,那姓‘唐’的風儀門——是為了懲罰。”

“她要我長久地與我的仇人共處,看著我的仇人在我面前成為正派人士、我卻無能為力!”

“至於你,師姐。”

葉青洲陡然吸一口氣,捂住臉,緊閉雙眼。

半晌後松手,再睜眼,眸底竟一片慘然腥紅。

“師姐,你知不知道。”葉青洲幾近咬牙切齒,“三清把你從漠江城救回來以後,反而把你打到七竅流血——你身上的傷,根本就不是因為金縷衣!都是她打的!!”

“葉青洲,你在說什麽?”羅艽愕然地瞪大眼,“我的身體我斷然清楚。我身上內傷,全是逼退金縷衣時落下的,怎、怎麽會是師娘打的呢?”

“不是,不是!”葉青洲握緊拳,垂眼,語氣卻有些顫抖。“石窟之中,我與你交……我……她闖進來,將你……”她變得語無倫次,“她用雷訣將你困住,又……她說摒除情絲,才能……不……”

羅艽看著她,皺起眉,很是費解:“你怎知石窟裏的事兒?你又不在。”

又道,“阿洲……你今天從一開始就很奇怪。”

葉青洲的面色因憤怒而變得潮紅。

羅艽望向她,嘆了口氣,眼裏全是關切,“你與唐家、風儀門的事情,我確實沒料到。覆仇一事,師娘的確急功近利;你那時年幼,怨她憎她,都是理所應當。”

“只是……”

羅艽的眼神落去葉青洲身上,似是落寞,又搖搖頭,“是師娘救我於困頓,又教我識字、書法、劍術,教我萬物區分。或許育人欠妥;然,師娘劍術天下無雙,教書一事自然一絕。如若不是師娘,我現在早就不知死活,甚至……”

“——你閉嘴!”

羅艽本想說,‘甚至無緣見到你’。可葉青洲卻已氣極,擡起臉,將下唇咬得蒼白,“你閉嘴!愚蠢,愚蠢!!”

幾乎是怒吼。

羅艽第一次見葉青洲發這樣大的火,顯然有些不知所措。“阿洲……”

“閉嘴!別再這麽叫我。”葉青洲又吼。

她一把推開羅艽,胡亂抽出身後長生劍,一踩一搭,風兒一樣地走了。

身後是羅艽不明所以的叫喚。

“好蠢……”明明氣在頭上,葉青洲卻覺得自己委屈得快要哭出來。

直至山色遙遙,再看不見身後羅艽的身影,她才緩了下來。

隨意找了一處枝頭暫歇,垂下眼,才驚覺身前衣襟已被淚浸濕。

眼淚還在無聲地落著。

葉青洲不知道要怎樣與羅艽說那些事才好。她知曉三清在羅艽心中的分量,卻也期望,自己說出的真相能讓那分量撼動絲毫。

事實證驗,羅艽確難以信她。

葉青洲又生氣,亦委屈。

她討厭羅艽,討厭羅艽的愚鈍——

而此刻的她還不知道。

那是她與師姐最後一次,不遇幹戈的相見。

倘若葉青洲知曉那是她們最後一面,她一定不與她慪氣。

她要把前因後果與她厘清楚,安慰她、擁抱她、撫摸她,與她一同劍指漠江城。

她要永遠叫她“師姐”,要永遠站在她身側。

她要與她共進退。

她也會記得告訴她,石窟之內交·歡,並非只是金縷衣之故。

她是個乘人之危、昧己瞞心、膽小如豆的小人,眼巴巴借著誰的東風,才敢碰一碰心上人。

她要同她說,她喜歡她很久——

倘若葉青洲知道,那是她們最後一面。

倘若她知道。

作者有話說:

洲子第一句就開始生氣是因為聽到羅艽和無為的那些話

三清道人PS(有點長,不感興趣可不看)

關於葉青洲的事情,三清逼得很緊,一定要十四歲的葉青洲殺伐果決,這看起來很不合理,對不對?但事實上三清已經為葉鋪好後路了,不管葉青洲做什麽、怎麽做,都能全身而退。三清就是希望葉青洲那種當機立斷的能力。問題就出在,葉青洲啥也沒做。

當然啦,從葉青洲的這份猶豫中也可以看出她個性,比如說善良堅定、有自己的原則,還有一丟丟反·孝的色彩(反抗)。不過這個事情就已經和三清沒有關系了,三清不關心。

至於羅艽。其實羅艽已經非常非常依賴信任三清了,她這個世上最親近的就是三清和葉青洲。但還是不夠。所以愛人錯過(不是)

三清的問題可以用控制欲解釋。或者說“掌控欲”。在這方面她和陸離辛可以相互比較:都是控制欲,但針對的方向完全不一樣。

另外,三清和唐元悛也能作對照組。唐是個心思狹隘的人,會忌諱後輩強大,會不擇手段打壓。

但三清絕不會。

看到後輩成長,三清會非常欣喜。但是,但是!如果你不夠強了,她會生氣!(對葉青洲母親的態度同理)簡單來講她是個冷酷無情的人。(我發現很多人覺得三清對葉青洲母親愛而不得遂黑化……不是啦,哈哈!三清對人情非常非常淡漠,羅艽是木頭,三清是鐵塊(bu)

綜上,如果你是奮鬥卷王,可以選三清做導師,哈哈哈

PPS下周四開始非常忙碌,可能會請假幾天(不是可能,是肯定)(應該是卷三剛開頭那會兒)

忙完就正常了

為了補償大家,我提前做了一份豐盛的飯飯,請期待吧!(這個看到即有緣,不要在評論區提哦,拜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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