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商場玻璃穹頂照下的光明,只夠映亮店鋪的半方空間。

手機屏幕亮了幾秒又自己暗下去，羅飛飛握著它，踏進店鋪的半只腳又縮回店門外。

手機掉在這裏，祁羽應該不會在裏面。

周圍沒有血跡,祁羽也應該沒受傷,只是從這兒經過時手機不小心遺落了，當時情況肯定很緊急,他沒能第一時間發現,等發現時已經不知掉在哪兒,沒能回來撿。

但剛剛手機鈴聲在寂靜的商場裏響徹，甚至還蕩起層層回音，只要他還在商場裏，肯定是聽見了,很可能會循著聲音找回來。

當然,會循著聲音來的可不止祁羽。

這間店鋪旁邊就是一個有樓梯的安全出口，羅飛飛小心地朝後退去，後背抵著安全出口關合的門,藏在暗處放輕呼吸,靜靜等待祁羽或是別的什麽東西到來。

不一會兒，視線觸及不到的地方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和喉嚨裏令人不悅的聲音,像卡了一口老痰,咕咕咯咯。

果然是喪屍先來了。

羅飛飛提防著那個在地面投下的蹣跚倒影,攥緊了棒球棍。

全神警戒著身前的時候，身後驀的一空。

門被人從後面的樓梯間打開,羅飛飛猝不及防心臟一懸，身體失去平衡的當兒，一只手從後面捂住他的嘴巴，用力把他拖進門裏，重又合上門。

外面的喪屍聽見動靜，從門上的玻璃能看見它露出頭，朝這邊無神地張望了眼。

被捂著嘴拖進門裏開始，羅飛飛就沒有抵抗，乖巧溫順得像被嚇得不敢動一樣，而只有祁羽知道，那被他覆在掌心的唇角上揚著，他在笑。

“我就知道你在附近。”祁羽一松開手，羅飛飛就笑著說。

“你就不怕我是壞人？”祁羽挑起眉調侃，“”就這麽乖的，都不象征性掙紮一下？

羅飛飛想說，我認得你的氣味，手一伸過來就知道是誰。

但這個說法顯得自己像狗一樣，羅飛飛念頭一轉沒說出口，把手機拿起亮給祁羽看：“你的手機，多大的人了還亂丟東西，而且這種情況下都不知道靜個音的？”

祁羽啞然，接過手機才說：“看來你是對手機還不夠了解。”

羅飛飛投去疑惑的目光，祁羽接著道：“這手機，沒有靜音功能。”

……

坑啊，游戲。

距離遠的玩家間想要相互聯系就要打電話。

而一打電話，就會遭來周圍的喪屍。

坑啊。

羅飛飛拿出自己手機在設置裏找了一通，發現寥寥無幾的選項裏，果然沒有靜音這一功能，仔細一看手機連調節音量的按鍵都沒有。

門外的喪屍又多了兩只，都是被先前的手機鈴聲和關門的聲音吸引過來的。

這會兒又沒了動靜，它們在門外茫然地徘徊，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咯咯哢哢聲，腥腐的氣味都快透過門縫鉆進來了。

“我們走吧。”羅飛飛說，“先離開這裏，再去找其他人……你手上拿的是什麽？”

祁羽順著他的視線看見自己手上的東西，樂道：“沒找到體育器材店，鉆進一個餐廳後廚拿的。”

祁羽手上拿著一把大菜刀，背上不知從哪兒撿的包裏放了不少刀鏟鋼勺，有個伸出包拉鏈之外的大手柄撐起了包的形狀，羅飛飛猜裏面應該是個平底鍋。

“挺好。”他憋著笑，“待會兒找個安全的地方可以直接生爐子炒菜。”

“嗯，我還從廚房拿了肉。”祁羽拍了拍自己的包，“不多，大部分都被喪屍的血汙染了，沒敢拿。”

黑暗中，羅飛飛看著祁羽彎起的眼角，突然短促地一撲，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哎喲，怎麽了？”祁羽輕輕回抱住，還要註意手上菜刀的弧度別誤傷了人。

“末世有你真好。”羅飛飛在他耳邊輕聲說，接著很快松開他，“走吧，去找其他人。”

祁羽一楞，開顏笑道：“突然這麽真情流露，你是不是入戲了？”

“這不就是游戲要的效果嗎？”羅飛飛壓下鼻頭陡然升起的莫名酸澀感，也笑了笑。

這個安全出口通往外界的門被鎖死了，盡管可以暴力破壞，但那樣巨大的動靜勢必會引來一群喪屍，這樣逼仄的空間對他們不利。

祁羽帶著羅飛飛往樓上走，打算從二樓找其他路離開。

踏上樓梯的一瞬，羅飛飛口袋裏的手機毫無預兆地唱起了歌。

這是羅飛飛第一次聽到自己的手機鈴聲，跟祁羽那個還不一樣，是一首堪比廣場舞神曲的歌，在樓梯通道狹小的空間裏通過墻壁不斷反射，激蕩異常。

門外的喪屍也立刻打了雞血，安全門被猛地一撞，門鎖在顫抖，玻璃震得嗡嗡直響。

“Woc……”羅飛飛跟著祁羽快步往樓上跑，同時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緊張的情況下按了兩次才準確掛斷。

屏幕顯示：未接來電，崔子源。

也不知崔陽陽是才發現自己有個手機，還是總算想起了他的大哥，總之，這通電話來得非常不是時候，就像羅飛飛第一次給祁羽打電話時一樣。

“你們都很會找時機。”祁羽邊往上跑邊給出評價。

“畢竟是舍友。”羅飛飛手按在屏幕上，生怕對方鍥而不舍地再來一通電話，隨時準備接聽或掛斷。

至於到底是接聽還是掛斷，就看他情急之下手滑到哪個鍵了。

剛剛鈴聲太響，在樓梯裏聽來尤其響，祁羽擔心二樓也有喪屍被吸引過來，帶著羅飛飛一路躥到三樓才停。

商場總共就三層，而三樓基本都是餐飲。

按照通常商場都是餐飲業最景氣、人也最多的慣例，羅飛飛不免擔憂地小聲問：“這層樓喪屍應該更多吧？”

“輕點走，這一半沒有。”祁羽悄聲說，“喪屍病毒爆發的時候可能商場還沒開業，只有一些工作人員，剛剛我翻人家廚房的時候，順手把這一帶的幾只解決了。”

說著，祁羽朝商場中庭的護欄外指了指：“丟下去的。”

羅飛飛走到護欄邊看了眼。

這一招妙啊，喪屍掉下去的巨大動靜還能把其他喪屍引走。

祁羽已經在這座商場裏上下跑過幾趟，地形大致熟悉，帶著羅飛飛朝另一個有開門的安全出口走過去。

要走到那邊出口，需要穿過一家貫穿了三層樓的大型服裝店，出口樓梯就藏在這家店的深處。

光線昏暗，只能看見一排排擺放整齊的衣服，和立在暗處的人形模特，恍然第一眼看見，羅飛飛總以為是躲藏在衣服間的喪屍。

況且這裏如果躲著幾個喪屍，真的很難分辨出來。

羅飛飛從包裏摸出手電，朝幾個可疑的影子照了照，似乎沒有異樣。

祁羽對他帶來了手電露出意外且讚賞的神情，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兩人默契地沒有說話，放輕腳步屏氣前行，快速在衣架間穿過，手電光掠成一道明亮的殘影。

忽然間，羅飛飛餘光瞥見有一個人形模特動了下。

喪屍？而且還是個知道隱蔽自己的喪屍？

念頭還沒轉完，那個黑影已經朝他們沖過來，羅飛飛將手電猛地對準它，陡然照亮一張半腐的臉。

恐怖片一樣，怪嚇人的。

好在羅飛飛內心經受千錘百煉，面不改色，只有心跳稍微抖了下。

他跑得靠後，一個急剎，鞋底與地板摩擦刺啦一聲，反身一悶棍先發制人……制屍。

等祁羽回過頭時，偷襲的喪屍已經暫時性倒在地上，頭好像凹下去一小塊，流出已經快化成水的腦漿。

羅飛飛對著手電照出的畫面有種幹嘔的沖動，他快速轉身上前拉過祁羽就往黑暗中跑。

剛剛的動靜讓樓裏更多喪屍發出蠢蠢欲動的聲音，也不知是不是杯弓蛇影，每一個假人甚或掛著的衣服都令人覺得是暗處伺機而動的喪屍。

羅飛飛只想趕緊跑到光明的地方去。

樓梯間近在咫尺，安全通道的標志還在發出瑩亮的綠光，指引最後的生路。

手電光線隨著跑動在前方地面淩亂地搖晃，身後喪屍嘶吼著緊隨而至，羅飛飛猛地沖開安全門，祁羽跟著反鎖上，旋即一刻不停地沿樓梯奔下。

腳步聲清亮，此刻也顧不上了，兩人的奔跑時急促的呼吸也在樓梯間裏回蕩。

二樓安全門後有一團異樣的黑影，羅飛飛手電掃過去，發現是個毫無攻擊力的死人。

喪屍化也是有條件的，比如如果在感染喪屍病毒前已經死了，那麽一具沒有活性的屍體自然無法發生病毒感染。

只來得及分了一眼給那具冰冷的屍體，羅飛飛和祁羽飛奔著路過它，終於在又兩個急拐彎後抵達一樓。

沖出通往外界之門的一瞬，還未適應突然強烈的光線，喧鬧的音樂就先灌了滿耳。

是商場正門外圍某個店鋪在放的音樂，吸引喪屍集體嗨舞的那個。

不用轉頭，羅飛飛也知道身側不遠處一定有許多雙青白的眼無神地註視著自己。

“祁羽……”羅飛飛的聲音有點沈痛，“這個門……”

“啊，我忘了。”這回是祁羽反拉過羅飛飛扭頭就跑，邊跑邊解釋，“這是我一開始引開它們的時候開的音樂！我忘了！”

“過馬路過馬路！”羅飛飛也不顧上什麽了，大喊一聲，“我把車停在馬路對面了！”

祁羽聞言立刻往馬路對面跑去，身後烏泱泱跟著群魔亂舞的喪屍，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部經費燃燒的大片。

找到自己停的車，羅飛飛麻溜地鉆進破了窗的駕駛座，祁羽驚詫一瞬後立刻打開後座車門上車，問：“你會開車？”

“不會！”羅飛飛理直氣壯地回答，掛好擋，一腳踩下油門，“坐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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