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羽發現,坐羅飛飛無證駕駛的車，比被喪屍潮追還刺激。

大概是游戲廳練就的狂野駕駛技術，羅飛飛一腳油門踩出去就奠定了整個行駛過程的基調，無視所有的交通規則以及導航不知疲倦的“您已超速”,在時而寬闊時而還有障礙的道路上疾馳。

如果不是回頭看見喪屍們已經化作天邊的一道烏黑的浪潮,祁羽還以為它們進化出了翅膀，正貼著他們車屁股緊追不舍。

這種亡命天涯的速度,令人嘆為觀止。

祁羽少有的感覺到膽戰心驚,命再多再不怕死也不想死於車禍這種意外的死法,更何況還是一車兩命。

風很大，他用商量的語氣對羅飛飛喊著說：“喪屍沒有追上來了，下車換我來開吧！”

羅飛飛卻開到了興頭上，是不是有喪屍追已經不重要了。

現實中從沒開過真車,畢竟沒有駕照,而這次驚喜地發現，他只有坐別人的車會暈車，自己開卻不會。

風呼呼地從左側破裂的窗戶灌進來,吹得他短發在空中亂飛,後視鏡裏祁羽的頭發也亂成了海草。

羅飛飛不知怎麽的突然覺得很開心，從心底漾上來的開心,就像偶爾拼盡全力在操場奔跑釋放時一樣興奮。

祁羽放棄了。

也罷,舍命陪君子。

追趕他們的喪屍早就沒了影,路邊不斷有新的喪屍被汽車引擎聲吸引而來，但一晃眼就被甩到天邊。

除非前方突然出現喪屍潮將他們圍攻,不然沒什麽能阻擋住羅飛飛自由飛馳尋求刺激的腳步。

這時，車輪不知軋到什麽東西，劇烈顛簸了一下。

羅飛飛車頭一偏，緊接著，行駛的路線扭成S形。

“這是怎麽了？！”羅飛飛忙踩剎車，欽佩於自己臨危不亂還能踩準剎車，而不是直接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車在地上呲溜著，留下幾道劇烈摩擦後產生的胎印，速度銳減，但依舊不受控制地往路邊蹭。

祁羽也搞不清這車是犯了什麽毛病，脫韁的瘋馬一樣，只來得及慶幸自己早早把安全帶系上了。

也幸虧不是在什麽高架橋上，路邊只是花圃和護欄而已，失控的車頭在急剎車後最終還是撞上右邊護欄，半邊車頭變了形。

安全氣囊蹦出來，猛地把羅飛飛彈到靠背上，差點一口氣憋死在胸口。

祁羽腦袋在車玻璃上連磕了好幾下，揉著頭解開安全帶，前面懟著羅飛飛的安全氣囊才嘶嘶地自己癟下去。

“……我的安全氣囊想謀殺我。”羅飛飛捂著鼻子說。

“你也差點想謀殺我們兩個人。”祁羽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你，“羅羅，答應我，回去後報個駕校吧。”

羅飛飛鼻子撞得酸疼想流淚，聞言不情不願地扁扁嘴，想反駁，又自知理虧。

他之前一路亂開，也不知道這會兒是在哪，撞車的動靜很大，但這條路周圍沒有商鋪，一時半會兒沒見喪屍冒頭。

兩人坐在車裏，沈浸在剛剛的車禍中心有餘悸，誰也沒下車，外面也不會比裏面舒坦。

直到祁羽口袋裏的手機鈴聲再次響起打破了沈寂，他拿出手機看了眼，上面閃爍著羅菲的名字。

羅飛飛這才想起之前崔子源有給他打過電話，是時候該回一個過去，那邊祁羽已經接了起來打開免提：“餵？”

羅飛飛回頭，看不清他的屏幕，問：“陽陽嗎？”

“不是，是羅菲。”祁羽回答說。

對面聲音隔了會兒才響起，做賊似的非常低：“餵，我好像聽見羅飛飛的聲音……你們倆在一起嗎？”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們在一起了嗎？”祁羽故意逗她，順便無縫撒狗糧。

羅菲不顧形象低低地“呸”了一聲：“要點臉吧，你們在哪？”

好問題，祁羽環顧車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羅飛飛聞言打開手機自帶的地圖。

“在車禍現場。”祁羽得出結論說。

對面沈默了片刻：“……我又不是交警！”

“在……天國路上。”羅飛飛膈應地念出路名，蹙眉，“這都什麽詭異的起名方式，難怪這城市變成這副鬼樣。”

“你在哪？”祁羽問對面。

羅菲又是隔了一會兒才回答：“我在一個超市的倉庫裏躲著，圍觀兩個喪屍大媽搶菜……”

“要去接嗎？”羅飛飛問她，“我猜裏面一定很壯觀。”

“何止壯觀，我懷疑病毒爆發的時候超市正在打折！”羅菲抱怨道，“我感覺倉庫大門也保不了我多久了。”

“所以你為什麽會跑進超市？”羅飛飛看了眼自己周圍令人心曠神怡的寬闊大路，“你也想趕促銷嗎？”

羅菲沈默片刻，才說：“我的身份是超市管理員……而且設定是在職工宿舍睡了一覺醒後發現超市淪陷，可厲害死我了。”

“……”

“……噗。”

無情的嘲笑過後，兩人還是給她進行了人文關懷，提醒她先找安全出口，總會有員工通道什麽的。

羅飛飛按羅菲報出的超市名字在地圖查了下，發現與他們現在車頭的方向一致：“但可惜我們車報廢了，你要是等我們大概要到地老天荒。”

“……我自己能出去。”羅菲哼了聲，“男人果然靠不住。”

“好，菲菲姐加油。”羅飛飛春風和煦地給她打氣，“等我聯系下陽陽他們，再決定大家去哪裏集合吧。”

“再見。”羅菲掛了電話。

羅飛飛笑笑，打開通訊錄撥出崔子源的號碼。

奄奄一息的嘟嘟響了大概六聲，那邊才接了起來。

“大哥你太會挑時候了！”崔子源拿起電話就壓著聲音嚷嚷，“憑空一聲炸雷，我們被攆著追了一條走廊！”

“彼此彼此。”羅飛飛回敬道，“你們在哪？”

“我們……咦？”崔子源楞住，“你怎麽知道我跟亦初在一起？”

“本來不知道，是你說了‘我們’，自己暴露的，可不關我的事。”羅飛飛笑了聲，“不過也是，你沒有一開始就打電話給我，肯定是去找林亦初了，想也知道。”

兒大不中留啊，能有什麽辦法呢，作為家長只能默默抹著淚祝福了。

崔子源面對事實無法辯駁，臉紅了一陣才磕磕巴巴地解釋：“但我跟亦初本來就在一個地點……我們在學校裏，這會兒躲在一間空教室。”

頓了會兒，他沒好氣地吐槽：“嘖，你說為什麽喪屍病毒都爆發了這些人還在上學？！”

羅飛飛告訴他，比起喪屍跳廣場舞和喪屍在超市搶購而言，看見喪屍上學真的不算什麽，還不準喪屍好學了啊？

說起來，他還記得中學的時候有一次爆發某種流感，他那所寄宿制的學校索性把大家都關在學校裏不讓出去，以此來保障學生安全。

現在想想，如果當時爆發的是這種喪屍病毒……

那可就太刺激了。

羅飛飛這邊打電話，祁羽已經打開地圖，將他們三個位置連線，簡單粗暴地取了交叉點作為集合地。

“鴨梨大劇院。”祁羽點出來說，“我們去那裏附近集合，記住別傻不拉幾地走進去，萬一出事的時候裏面在演出可就熱鬧了。”

“行。”那邊崔子源應下來，又對著旁邊人說了些話筒請不清的話，回頭接著道，“那就這樣，先不說了，我們想辦法離開學校。”

“好，小心。”羅飛飛關照他們，“羅菲那邊我們來聯系。”

這邊電話剛掛，那邊祁羽已經又撥給羅菲說明情況，對面的狀況似乎也很緊急，短促地說了聲“好”就迫不及待地掛了。

羅飛飛低聲笑了起來，感覺他們兩個像負責傳遞消息的情報工作者，面前應該再配個電報機就更像了。

說起來這部手機還坑的一點就是，連短信都不能發。

辣雞手機，要你何用系列。

情報工作交接完，車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兩人都靠在各自的椅背上暫時沒有動作。

享受決戰前寧靜似的歇了兩分鐘，羅飛飛才出聲：“走吧？”

“走吧。”祁羽舒展了下胳膊，“去那個……壓力山大劇院。”

“你這樣讓我覺得那邊的情形可能會讓我們壓力山大……”羅飛飛吐槽，戀戀不舍地摸了摸方向盤，“看地圖還有四五公裏呢，真想找個代步工具。”

……就算有也不會再讓你開了，羅·馬路殺手·飛飛。

祁羽在心裏後怕地想。

另一邊，充滿學習氛圍的校園內。

教室外圍滿了聞聲而來的喪屍，全都穿著清一色的運動校服，間或有幾個老師裝扮的成年喪屍，面貼著玻璃擠在教室門外、窗戶外，崔子源恍然間像看見了擠成沙丁魚罐頭的地鐵車廂。

門和窗戶都在晃動，抵禦不了太久。

崔子源和林亦初跟外面的喪屍穿著同款校服，前者朝氣蓬勃的臉蛋配著校服毫不違和，林亦初則像是偷偷混入校園的社會人，或者是留了五六年學的留級生。

陽光少年和社會青年靠在正對操場的窗戶邊，這裏有三樓，說高不高說矮不矮，小心點跳下去不會死，但難免斷胳膊少腿。

“他們為什麽不去上體育課！”崔子源發出質問，“操場那麽空！”

的確，窗戶外的操場上只有零星幾只喪屍，都不夠打的。

只要能走出教學樓，出校門應該沒問題，林亦初神色平淡地打量窗外，認真思考順著水管滑下去的可能性。

得出大約能成的結論，他拉開窗戶往外一探，旁邊崔子源立刻一個激靈，從後面抱住他的腰。

“別想不開啊亦初！”崔子源大喊，“跳下去再覆活雖然行得通，但我們肯定還有辦法的，先別跳！”

環在腰上的胳膊，和身後人灑滿陽□□味的懷抱，讓林亦初恍惚了下，險些真的要從窗戶直接翻下去。

半晌，他對著窗外陰霾的天空，唇角很輕很輕地彎了下，雙手輕輕按著崔子源的胳膊，溫聲說：“我不會跳的。”

“……那你是？”崔子源順著他的目光疑惑地看過去，“……爬、爬水管？”

要順著半貼在墻壁的水管滑下去，是不是太有難度了點？

林亦初點點頭，沒忍住在崔子源帶著點嬰兒肥的嫩臉上捏了下，給予他一個“放心”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翻過了窗戶。

看著林亦初踩著外沿一點一點蹭向角落的水管，崔子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心裏的小人在尖叫。

順利抵達水管，往下滑的過程更是看得崔子源心驚肉跳。

好在這個過程持續時間不長，快到底時林亦初似乎沒抓穩，直接脫手掉了下去，但離地不過一米多，安然無恙。

崔子源把心吞回肚子裏，但很快又意識到更可怕的挑戰還在等著自己。

他看著在下方對他伸出雙臂的林亦初，喉結上下滾了滾：“……那個，我也試一下爬水管吧。”

他不怕林亦初接不住他，但這個高度砸下去怕是要把人家胳膊都砸斷了，也不知道林亦初是哪裏來的勇氣做出這個動作。

“好，你小心點，不要怕，我在下面。”林亦初仰著頭對他說。

身後被喪屍敲打的門和窗已經有了破裂的跡象。

崔子源翻出窗戶，扒著窗沿一點一點蹭向水管，行至半路看見教室窗戶終於被砸破，有幾只喪屍張牙舞爪地往裏爬。

崔子源面露驚恐，以二倍速沖向水管，手腳並用地抱住它。

隨著一連串慌亂的“啊啊啊啊啊等等不是啊啊啊啊”亂叫，崔子源受地心引力往下滑落，大約在二樓的高度脫了手，心口一懸，直接後仰掉下去。

後翻的瞬間視線擡高，他看見剛剛待過的窗戶口已經擠了幾只喪屍，正伸長了胳膊往下夠。

“要死”的念頭只劃過一瞬，崔子源感受到後背撞進一個不軟不硬的懷抱，身後的人悶悶哼了聲，兩人一起跌在水泥地面。

“你還好吧？”崔子源慌忙從壓在對方身上的姿勢爬起身，很不好意思地將林亦初拉起來，“疼嗎，我很重的你不應該硬接，剛剛那下摔在地面死不了，我上一關那麽高摔下去才死的……”

“你上一關，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來過？”林亦初被他拉起後，楞怔了下。

“嗯……不過沒有很疼啦，我現在都不記得當時的感覺了。”崔子源半真半假地說，被林亦初看得撓了撓耳朵，“誒不是，我說這個不是為了讓你心疼我，你這是什麽表情……”

話未盡，崔子源被林亦初嘆息著拉進懷抱。

“要是我在就好了。”林亦初將下巴抵在他頭頂，低低地說，“要是我在，一定接住你，多高都接住你。”

崔子源的臉埋在對方胸口，熱度蹭蹭往上冒，耳朵尖兒都冒著熱氣，混沌的腦袋不適時宜地想著林亦初的胸膛怕是都要被他燙熟了。

“我、我們還是先、先離開這裏吧。”許久，崔子源才找回自己的舌頭，“那、那個什麽亞歷山大什麽的。”

“是鴨梨大劇院。”林亦初淺笑著糾正。

崔子源擡頭欣賞著對方臉上這自己獨享笑顏，微微失了神，好一會兒才把神智收回來：“啊，對，鴨梨大劇院……快走吧，別、別讓其他人等久了。”

“對了……”走出兩步，崔子源低著頭，結結巴巴地說，“你、你笑起來很好看，你其實可以……多笑笑的。”

“你喜歡？”林亦初問，尾音是微微上揚的。

“啊，嗯……”崔子源支支吾吾地回答。

“你喜歡，我就多笑笑。”林亦初說著，何止微笑，連語氣裏都是滿滿的笑意和寵溺。

周圍喪屍煞風景的吼叫聲已經在崔子源的世界中化為朦朧的背景音，忽略不計，耳邊全是林亦初含笑的尾音。

對別人冷淡的男人只對自己溫柔，真是要人命。

崔子源默默捂了把臉，沈痛地發現自己也是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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