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9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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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出發

陳緒思坐上了門口那輛再熟悉不過的二手雪佛蘭。

程拙手裏拎著陳緒思的書包,包裏沒來得及裝多少東西,最占分量的,只有陳緒思必須要帶的日記本和那兩本厚重的志願填報指南。

他腳步迅速,墊後關門,發現陳緒思坐在後座了的時候,楞了一下,才把陳緒思的書包從車後窗塞進去,再回到駕駛座,載著陳緒思離開了身後越來越遠的家。

陳緒思窩坐在車座裏,虛軟的雙腳找不到著力點,也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只是微微快速地眨眼,看著車窗外,胸腔時不時抽動兩下。

陳緒思握著車扶手的手指也在輕輕顫抖。

如果沒有身體上那股微妙的黏膩和不適感,以及難掩的疼痛,他會覺得都是在做夢,是中暑,是發狂得病了,才能理解和想象,他要和程拙一起去看海了。

徐錦因一次次撥來的電話鈴聲還在耳邊回旋,驚起一片雞皮疙瘩。

可陳緒思根本沒帶手機。

剛才走之前,他只給媽媽回了短信,說自己從大姨家離開,已經回家了。而等媽媽回到家,已經不可能找到陳緒思的人影,只能看見陳緒思留在桌上的手機和一張紙條。

“媽媽,一直不敢告訴你,從小到大我就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去看一次海。現在我要去了,程拙哥會帶我去,他很好,真的,不要擔心。我用工資給你買了一個禮物,希望你喜歡。媽媽,對不起,我們大概一周後就回來。”

紙條上壓著一只紅絲絨盒子,盒子裏是一條細款金項鏈。

陳緒思當時領完工資去買項鏈的時候,程拙也在。

他顫顫地深呼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前面正在開車的程拙,低聲說:“我為看海計劃攢的錢,可能不夠。”

程拙說:“沒關系。”

沒關系。

然後呢。

程拙在雲桐花錢如流水,有幾個子就花幾個,陳緒思不覺得程拙身上能有多少錢,而這趟看海行程,顯然是臨時決定的。

那他們該怎麽去,往哪裏去?

陳緒思說:“這個車,是……”

程拙說:“程貴生的。”

陳緒思當然知道:“你把他……怎麽樣了麽?”

程拙從後視鏡裏擡眼看他:“沒怎麽。”

陳緒思“嗯”了一聲,去拿自己的書包的時候,眼睛不斷瞥向了前面副駕駛座上放著的黑色旅行包。

眼神幾番移動之間,竟然正好和程拙的對視上了。

陳緒思不知道為什麽,腦海裏不自覺想起房間裏的事,有點畏懼程拙這樣的眼神,喉嚨也幹得厲害。

程拙先帶他來了縣城,停車在路邊,轉身握住了陳緒思的一只手。很涼。陳緒思再擡眼,隔得近了,就又感覺沒有那麽可怕。

“不要擔心,”程拙說,“不會缺錢,也沒有怎麽樣,而且,你留了字條,會回來,不是拋下一切離家出走。”

這和當年程拙走的那條路是不一樣的。

陳緒思相信程拙,點了點頭。

只是,對此刻而言,一周後的世界都是茫然而遙遠的。他們還在雲桐,在即將崩潰的舊世界邊緣,而只有上了路,才能安穩。

沒空耽擱了,程拙對陳緒思說:“會先去南片區一趟,然後再出發。”

陳緒思起初想不明白他們還去南片區那麽擁擠的地方幹什麽,是不是要找項老板借錢幫忙,或者前去尋找別的出路,他憂心忡忡,最後發現程拙居然是去賣車的。

對方當然也是項老板的朋友,見過程拙幾次,很好說話。

程貴生的二手雪弗蘭才開幾年,雖然開得多,也舊,但算可以的了,車販子老板當下收了車,轉頭從堆著一堆破銅爛鐵般的車庫裏開了輛更破舊的車出來。

“車上了牌,幾手都沒人收了,但能開,裏面也幹凈,”老板叼著煙,一雙黑手又從兜裏數了五千塊錢給程拙,“你放心,你這車好出手,我會盡快處理的,保證來無影也去無蹤。”

程拙道了謝,將東西全都放去“新車”裏,然後攬著陳緒思,讓他重新坐回車裏。

老板一手叉腰笑著,目送他們離開,倒是多看了兩眼那個穿著一套卡通印花睡衣的男孩子。

和程拙完全不同的類型,站在一起都能被程拙完全擋住,看著似乎身體不好,安安靜靜斯斯文文的,給人另一種感覺的不好接近。

但他很聽程拙的,很乖順似的,從始至終,無論上車下車,都要經程拙的手。

他們很快離開了。

離開雲桐之前,程拙最後在路過的一條垃圾臭水溝旁短暫停下,將旅行包裏的其他東西都拿出來,然後開門下了車。

陳緒思按下車窗,捂住鼻子,心口一震一震,看著程拙走過去,停都沒多停留一秒鐘,就將那只旅行包脫手扔了下去。

車外的風景很快變換成全新的模樣,車裏敞著車窗散了好一會兒氣味,程拙往後看了一眼,才稍微關上車窗。

陳緒思冷不丁開口說道:“……好好的包,為什麽要扔了。”

程拙這才笑了一聲,說:“有錢,買就是了。”

“怎麽,你怕我是在毀滅證據?作奸犯科,偷摸扒竊,還是殺人放火?”

陳緒思鼻音很重:“那你身上的血,怎麽來的?”

程拙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凝神看路的同時,對陳緒思說:“如果是殺人,哪裏只能有這麽一點,這跟蚊子血差不多,對不對。”

也對。陳緒思眨了眨桃核似的眼皮,腦子還有點兒滯澀。

程拙說的都是實話。

程拙當時把程貴生綁著,找他要了車鑰匙,但保險櫃裏的錢,一分沒拿。桌上那捆錢,也沒要,他拿著往程貴生胸口拍了拍,扔下,重新把程貴生的嘴給塞上,然後才走。

程貴生不敢報警,報警也沒用,錢沒丟,車被親戚兒子拿走開兩天,又怎麽了?

在知道楊建明才是真逃犯的瞬間,他不會也不敢再和楊建明有半點聯系,除非不怕引火燒身。

而剛好,楊建明的眼裏只有錢。他在陳緒思打工的西餐廳樓下蹲過兩次,原以為自己得讓程拙出出血,逼一逼,才能達成目的。他其實不清楚陳緒思對於程拙來說意味著什麽,只知道,程拙雖然做不了大好人,但絕不願連累無辜背負人情血債。楊建明只是想不到,程拙的進展如此迅速。

手機嗡嗡嗡的震動聲在他們前進的車裏響起來。

程拙很快接了起來,但一聲不吭。

陳緒思下意識屏住呼吸,快速往車外四處看,甚至回頭盯著車後跟來的車輛,草木皆兵。

可他已經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只是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出門一趟,開啟一段旅行,不是犯了什麽罪,如果被抓到就要綁回去浸豬籠。何況,只是一個電話而已,起不了任何作用,程拙帶他跑得快,他們已經離雲桐越來越遠。

緊接著再聽,陳緒思楞了楞,才知道與自己無關。

“錢都在我這裏,只有五十多萬,”只是程拙的聲音聽著格外淡漠,透著股料峭寒意,“老頭要是報警了,會被人盯上,我們不在雲桐交易。”

楊建明在那頭興奮地喊道:“好,好啊,程哥,你果然不會失手。”

程拙嗤笑一聲,說:“但錢得平分。我不可能再回雲桐了,總不至於被你拉下水,卻一分拿不到,楊總,沒有這樣的規矩。”

楊建明東躲西藏,同時在被別人催債,如今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很容易被沖昏頭腦,哪怕原本還會懷疑,此刻聽到程拙這話,更加徹底打消了疑慮,說:“程哥,當然,我這是實在沒辦法了。你看,現在你搶到了錢,程貴生也得倒大黴,我這是在幫你下決心,我們又是同路人了啊,還可以從頭再來的,像以前一樣。程哥,我們可以再談,都能談。”

“什麽時候?”程拙單手開車,習慣性去拿煙。

楊建明說道:“嗯……不急,你現在在哪兒?”

程拙嘴裏咬著煙,聲音不清不楚:“南片區,需要去接你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冷不丁看了一眼正盯著自己的陳緒思。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傳來腳步迅速移動的聲音,嘈雜一片。

程拙皺眉把手機拿開了些,緊接著楊建明才氣喘籲籲說:“不用……不用,操,有人接應我,我也得從這裏撤了,先各自躲幾天行吧,如果這幾天我沒有再聯系你,我們就直接去當初第一次建廠的那片荒地爛尾樓裏見面,”他腳步越來越快,說話越來越急,像是最後一點肺腑之言,“程哥,我信你。這些年我們一路走來,從什麽都沒有,到吃香喝辣什麽都有,我也不想變成今天這樣!都是男人,只有我們最懂彼此的不容易……是這個世道,是這個世道太不公平了。”

陳緒思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麽,只見程拙放下手機,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接著戲謔地笑了一聲。

笑完又和後座的陳緒思對上了眼,程拙這才把嘴裏的煙拿下來。

陳緒思本能地伸手,捏了捏煙管,停頓半秒,輕輕一拔,便從程拙手裏取走了煙,扔進扶手箱裏。

程拙目視前方,不知道怎麽的,突然笑起來,笑得很真心實意。

陳緒思遲鈍地眨眼,心情跟著隱隱起伏,低聲說:“你不是只有五千塊嗎?”

五千塊對他們來說不算少了,陳緒思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巨款,但和五十多萬相比,那完全是九牛一毛,沾不上邊的。

程拙說:“不止五千塊,你不是把攢的所有私房錢也帶上了嗎。”

這輛新換的破車裏,內飾老舊,但確實被清洗過,沒什麽味道。陳緒思顧不上臟不臟,趴在車座靠背上,從後往前看著程拙的側臉,說:“嗯。所以剛剛這個人,是那個,楊建民……”

他記性真好。程拙說:“是。”

陳緒思說:“那我們現在,要去接他?”

“不是,”程拙說,“我騙他的。”

陳緒思隨著車輛顛簸了兩下,嘴角繃緊的時候,臉頰會微微鼓起:“那你說再也不回雲桐,也是騙他的了。”

他的嗓音語調裏還帶著潮熱柔軟的情態,程拙思考了一小會兒,說:“嗯。”

神奇的是,陳緒思立即對這個姓楊的不感興趣了,眼睛透過程拙,迷迷糊糊地看著車外掠過的一切。

在從南片區出來,離開雲桐的這條路上,城鎮聚集區已經過去,大多都是連綿的稻田和樹林,人類居住的房屋零零碎碎擠在其中,紅瓦白墻,還有高豎的煙囪。

在路上,和程拙一起,好像就可以抵消掉很多很多不安和害怕。

還有多遠可以抵達目的地?

真的能夠一帆風順,看到陳緒思想象中的海嗎?

已經不重要了,只要不停下來,總能夠抵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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