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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用什麽對抗人生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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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用什麽對抗人生無常

高考分數出來的第三天,陳緒思在小徑花園中西餐廳領到了工資,給媽媽買完了禮物,進校之前又把錢都交給了程拙保管。

“應該不用等多久,”陳緒思背著書包,站得直直的,像一顆挺拔的小白楊,“我們是最後一次回學校開班會了。”

程拙把摩托車停在了樹蔭下,順手弄了弄他的衣領,說:“你媽媽是不是說,讓你下個月不用去打工了?”

陳緒思見他對煽情毫不感冒,撇嘴說:“是啊,但我說了要去。”

程拙點頭:“隨便你吧。”

校門口都是同學和其他家長,陳緒思禮貌地和程拙對話:“你對我的事一點都不上心,哥,那我問你,我高考分數是多少,你還記得嗎?昨天告訴過你的。”

那天陳緒思和徐錦因一起待在房裏用電腦查分,分數出來之後,徐錦因高興極了,沒一會兒就騎車出門,去姐姐家看小孩順便報喜。

之後程拙來了陳緒思的房間,陳緒思確實有告訴他,他考了多少分,但那個時候他們還在幹一些別的事,程拙不記得了,應該很正常。

程拙抽了抽眉尖,隱約記了個數,隨口說:“700分吧。”

陳緒思說:“哪裏有那麽高,是677。你果然不記得。”

程拙說:“那也考得特別好了,比哥厲害一萬倍,下午帶你去吃好吃的。”

陳緒思看著程拙那副油鹽不進還像是在耍酷的樣子,本來有點不樂意,但被誇了,又忍不住心花怒放,點頭說:“嗯,我發了工資,也請你。”

旁邊路過的同學看見他們,有的跟陳緒思打招呼,可眼睛似乎都盯向了程拙。陳緒思只好也承認,他哥確實長得不賴,什麽都不做就兇巴巴的,目標大還顯得酷。

他壓壓嘴角,便跟同學一起進學校了。

程拙不去臺球廳,開始試著規劃以後的日子,反而成了真正的閑散人員,沒有別的地方是需要去的。

他停好摩托車,幹脆坐在了馬路牙子上,倒是很習慣無所事事時的放空,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那天陳緒思離開房間之後,程拙後面出來,看見旅行包的拉鏈被人拉上了。

麻繩將人捆綁勒緊,刀可以傷人和殺人,都是用來威脅逼迫的工具,但和玩具槍有著天壤之別。

拿上手,就是一條不歸路。

從前無所謂,現在好像不行了。

程拙打算把它們收起來,或者徹底扔了,不希望再被陳緒思看見。

他才三十不到,雖然比陳緒思是大了許多,但就像陳緒思說的,還很年輕,有很多本事和力氣,能再賺錢,還可以重新來過。

真的有這麽容易嗎?程拙掏出煙來,皺眉想了想,很快放回口袋裏,緊接著又摸出了手機。

自從那晚從水庫裏出來之後,他就沒有開過機,也許是刻意,也許是忘了。不過昨天徐錦因高興,大晚上上街去給陳緒思買了一只新手機,今早陳緒思找他要了號碼,先存進了自己的手機聯系人裏。

程拙按下開機,手機被紅毛修好,屏幕終於有了反應。

界面一亮出來,叮咚叮咚響個不停的提示音也來得十分突然和突兀。

全都是未讀短信和未接來電,提示框密密麻麻摞著,程拙只看了一眼,神情臉色就變了,很快凝重突兀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樹下,額頭青筋隱隱暴起,但面上猶如一潭死水。他其實並不意外。

來回踱步幾次,程拙最終站定了,點下那個號碼回撥了過去。

電話彩鈴穿透手機在這個燥熱的日頭下響了起來。

呲啦一聲——

“餵。”

“哈哈,程哥,好久不見啊。”

程拙還是點了根煙,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聽見了對面那個久違的聲音。在雲桐的這些日子過得太舒服,已經將他麻痹了,差點忘記自己在外面有過的那段人生。

“程哥,聽說你回老家了?認回了老爹,融入了新家庭,哎,不錯不錯……可是兄弟我東躲西藏,日子不好過啊,能不能可憐可憐兄弟們——”

程拙驟然打斷道:“楊建明,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去自首。”

那邊安靜片刻,楊建明哈哈大笑起來,又痛心疾首地說:“程哥,別這樣,公司倒閉真的不能怪我啊,你以為我想要公司倒閉嗎?當初咱們把它一點點做起來的,我比誰都痛心!你負責業務,我負責管理,你知道我有多難嗎?我去發展別的業務,也是為了補貼公司啊……”

程拙早就不想聽這些,但清楚都是徒勞,只說:“你做了什麽,你自己清楚。”

“對,是我貪婪,是我做錯了!我背著你幹了那些違法亂紀的事!公司沒了,錢也賠了,可我現在已經家破人亡了!警察到處在找我,你就不能搭把手嗎?”

“你覺得你還能躲多久?”

“沒關系,聽天由命,可我只要一點錢,一點點!”

程拙笑了:“我哪來的錢?”

談起錢,就只能繼續談程拙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闖蕩,到底都幹了什麽。

陳緒思當初偷偷查到的那一點信息並沒有問題,只是還不夠具體。

兩年前,程拙和楊建明共同經營了多年的物流公司出現問題,一路倒閉和破產清算,公司有人進行非法經營的事被調查,楊建明背地裏的那些勾當才浮出水面。為了擴充勢力,他什麽事都沒少幹。楊建明知道自己一旦被逮到,就得去蹲大牢,他當時求過程拙,想要程拙幫忙掩蓋,被拒絕後放了狠話,直接跑了。程拙作為公司經營者之一接受了調查,雖然證明了清白,但為了填平所有爛帳收拾爛攤子,當初千萬貫的錢財是怎麽來的,就全都怎麽扔了回去。

人生彈指一揮間,赤條條來赤條條走,什麽都留不住,都是茫茫一場空。

然後程拙再次斷絕了前塵往事,回到雲桐,這個唯一讓他還心有不甘的,他來時的地方。

很不巧,楊建明當了逃犯,早不來晚不來,這個時候帶著自己的追債人一起來找程拙要錢來了。

楊建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別說你沒有錢,程拙,當初我們賺錢都是平分,憑什麽你什麽事都沒有,而我要做亡命徒?!你是什麽人,隨便幹點什麽都行的人,你能弄不到錢?這幾天你不接我的電話,哈哈,聽說,你現在還認了一個弟弟?”

程拙閉了閉眼,冷聲說:“你想多了。”

楊建明笑道:“我找過程貴生了,你說你怎麽還跟自己爹過不去。老爺子親口跟我說的,假不了。”

程拙面無表情,直截了當地說:“你要多少?”

楊建明說:“我要得也不多,八十萬。”

現在這個時候,在雲桐,八十萬能買下縣城裏的一整棟樓。

程拙說:“程貴生有錢,你得找他要。”

“還是親兒子找老子要錢更方便一點啊,”楊建明那邊的信號有些斷斷續續,不知道窩在什麽腌臜的地方,“程哥,我知道你最討厭別人威脅你,你會去報警,是不是?可是你不在乎親爹,人家無辜的老婆和那個要上大學的弟弟,總不能受你連累吧。”

他說:“我已經無路可走了,大不了臨死前隨便拉幾個墊背。拿到錢,我就會走。”

到目前為止,程拙看起來都很冷靜,甚至不再否決給錢的要求,問道:“我信不了你,拿到錢你走去哪裏?”

楊建明呵呵笑道:“別想著套我的話,你也不會知道我在哪裏,三天後我給你打電話,交完錢咱們就徹底兩清。”

程拙信不信他並不重要。

程拙在明,他在暗,還有程貴生在中間攪渾水,他確信自己不會落空。

程貴生自從被打,去工地躲程拙躲了這麽久,如今當然不會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而他和楊建明合作,只為把程拙這個違逆人倫的壞種從家裏趕出去,還所有人一個清凈。

這天,程拙載著陳緒思回到家的時候,巷子外停著的二手雪佛蘭十分顯眼。大中午陽光毒辣,陳緒思擡手遮陽,也扭頭多看了一眼。

他看向程拙,程拙把他拉到了巷子裏陰涼的地方,然後松開了。

陳緒思晃動手指,先戳了戳程拙的手掌心,又輕輕勾了兩下,動作幅度很小:“你進去了不要理他,他一般在家都待不了多久的。”

程拙手背手心陣陣發癢,捏住陳緒思的手指說:“我知道。”

陳緒思笑了笑,低聲說:“那你不要板著臉了,是不是我之前進學校讓你等太久,等煩了?你也不知道去別人店子裏坐坐,”他嘀咕道,“或者……你要去臺球廳,我又不是不讓。”

小小年紀,就愛操心,以後還不知道得多能幹。

程拙終於也笑了一下,說:“去了你又氣得稀裏嘩啦,我懶得哄你。”

“我才不會,”陳緒思說,“好,那好啊,等我上了大學,也到處約同學去玩,我也把你氣得稀裏嘩啦。別告訴我你很大度。”

程拙沈默片刻,點頭說:“我會生氣。”

陳緒思感覺自己很難承受住程拙的怒火,問:“你會把我怎麽樣?”

“你心裏很清楚啊,”程拙跟他玩笑,慢悠悠道,“為了不讓你有機會陰陽怪氣,有什麽事都去床上解決,是不是好一點?”

陳緒思聽不得這些,甩開了程拙的手:“流氓。我才不會無緣無故陰陽怪氣,我剛剛也是在哄你呀,哥。”

他其實不知道程拙怎麽輪得到自己來哄,他們又為什麽要在這麽熱的天,躲在家門口說小話。但此刻程拙的神色看起來比之前好了太多,全憑陳緒思的默默琢磨和努力。

哪怕程貴生在家,他現在也會覺得問題不大。

陳緒思知道程拙不去臺球廳之後,短短的時間裏已經做過許多設想,這輩子第一次有的無所顧忌的設想——如果程拙願意,可以和他一起去他上大學的城市工作生活。如果不再見程貴生,程拙是不是就可以徹底忘掉那把刀和那捆繩子了?

程拙的過去一定很覆雜,對陳緒思來說,也很難觸碰了解。可陳緒思有程拙的現在,也一定有他們的未來。

他今天在教室裏領到那兩本志願填報手冊的時候,就無數次地想,仿佛一切都觸手可及。

程拙看著陳緒思滿頭的大汗,天真爛漫的笑臉,晃了一下神,伸手摸他的臉側:“我知道。先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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