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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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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的準備

風間華被關回了實驗室的“倉庫”。

裝樣子的鎖鏈沒再綁上。葉戈爾把柵欄上的洞修了,但給了他一把鑰匙:“博士大人說研究經費緊張,讓你少做破壞,但歡迎你配合實驗。”

博士原諒了葉戈爾的“玩忽職守”,後者對他的算計毫無察覺,為此感激涕零。

風間心緒覆雜地把鑰匙收好。

他猜得出,這間倉庫是活體實驗的臨時倉庫;他住在這裏,意味著僅有核心實驗室具備的那部分高端設備不會用在其他人類身上。換句話說,博士暫時停止了所有高等級的活體實驗。

這是好事。

在又一次被綁到實驗臺上時,他這樣安慰自己。晶石衍化出的人類身體對疼痛本應不敏感,然而等實驗結束,他經常會思緒混亂地想:不死更像一種詛咒。

在這種時候,他總會對博士做一些嚴正的抗議。有時是故意踢他一腳,有時是揍他一拳,哪怕只聽個響聲也是好的。

“你真該學學禮貌。”博士如此說。

風間翻了個白眼:“說這話之前你應該先看看你自己。你不覺得自己非常反人類嗎?”

博士不覺得,“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想要成就至高無上的技術,企及神明的權柄,必須付出應有的代價。”

“你看不懂其他人類的情感嗎?”絕大多數人都不會讚同他,人們會拒絕、勸解、恐懼、憤怒……

“可以被輕易程序化地概括的懦弱,有什麽值得在意的?”

“但人類正是因自我意識而區別於野獸。為什麽要讓他們接受你的想法,為你的研究而犧牲?這是天才的自負或自卑嗎?”

博士笑了起來,他是真的覺得好笑:“你是說人類將脆弱和迂腐視作驕傲的事嗎?拘泥於皮囊的形態,而忽略真正的至高無上的自我意識,任憑自己備受它的拖累直至遵從命運屈辱地消亡……你也和他們一樣,覺得這很好嗎?”

頓時,一股無力感湧上風間的心頭;面前這個怪物有自己的成見,他說多少次都沒辦法改變他的看法。

博士對他做了許多改造,他不確定他在研究什麽,但是似乎取得了很大的突破。最明顯的是,風間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有所提升。

實驗取得了進展,他幹脆給他放了兩天假。然而葉戈爾說,這是他和其他執行官約好的日子,他經常在這個時間配合其他任務的準備工作、也為執行官檢查身體,所以才沒空來折騰他。

沒了某些礙眼的人,風間安逸地縮在實驗室裏,和啰嗦的葉戈爾聊天。

“你看看,你配合不就好了,偷跑出去被發現,博士大人現在一點也不留手了。”

風間華無力地笑。葉戈爾對博士的手段和性格一無所知,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個什麽人。

“這兩天你就先好好休息吧,最近深淵又回來人了,他要幹的活比起平時又多了很多。他得給大家做檢查,暫時顧不上你。”

深淵啊……風間忽然問他:“深淵是什麽樣的?”

葉戈爾:“不知道。”

“怎麽會不知道?”

“我剛進深淵前線一天,還沒過防護線,就被那位殿下罵了回來……唉,沒參與過多少戰鬥,連前進營地前面有什麽都沒看見過。”

風間華眸光閃動,“那位殿下就是你說的散兵吧?”

“是啊,散兵殿下。永恒之地的執刀人,強大而尊貴的散兵大人。”

好奇怪。葉戈爾對散兵說了一連串的敬稱,他本人卻好像並沒有發自內心尊敬他的意思。

“你不尊敬他,為什麽還加敬稱?”

“這就要說起那位殿下剛加入愚人眾時的事了。”

二十餘年前,人偶少年覲見女皇,與她達成協議加入愚人眾。他只接受特定的任務,他不想做的任務,沒有人可以命令他去執行。

少年一開始只是愚人眾最底層的普通士兵;他不願意與人分享他的名字,在隊伍裏,他被以“那個少年”、“年輕人”指代。不合群的少年十分冷漠,硬生生將自己作為一個零件,填進愚人眾這龐大的戰爭機器。

不知道什麽時候,愚人眾裏突然流傳起一種說法:少年其實是坎瑞亞技術制造出的人偶。

愚人眾有很多來自坎瑞亞的東西。他們的執行官有許多出身坎瑞亞,他們的武器和技術同樣。使用坎瑞亞技術造出的人偶,那應該和他們手裏的機械,和一件武器沒什麽區別才對。

人們看他愈發不爽:區區一個人偶,憑什麽這樣高高在上?憑什麽大家都是幹一樣的活,偏偏他總是能維持從容優雅、不染塵泥的樣子?

他該低人一等,他該隸屬於他人……

“人偶。”有人當面這樣喊他,語帶譏嘲。

修驗者發出冷笑,數道雷光化作利刃,瞬間將人剮得血肉模糊,連同多餘的妄想一並粉碎。

“我姑且算作你是一時失言。都有誰想這樣叫我?過來領死。”

人群不自覺地四散退開,黑衣的年輕人走到營地的正中央。夜晚的火光讓人們第一次徹底忽視了他精致的面容,他手中的雷光不再是華美的,而是讓人悚然驚覺,他竟是如此危險可怖——始終如此。

他將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形踩在腳下,逼他發出更淒厲的哀嚎和求饒,“也是時候該清算……你們過往的諸多不敬了。”

說到這裏,葉戈爾打了個寒噤。

“快說快說,後面怎麽了?”

葉戈爾幹巴巴地說:“他所在的那支小隊,被他打倒,有半年多都不能執行重要任務。這期間小隊應負責的所有重要任務,由他一個人完成。”

說完,他抱著肩膀,在椅子上身體半蜷,抖得更厲害了,“你別問了,我也不知道那支小隊到底遭遇了什麽。總之那之後所有聽說這件事的普通的愚人眾都開始喊他殿下;不怎麽接觸他的人可能是在以這種稱呼調侃,但會和他產生交集的,只會是因為畏懼。

“執行官們一開始喊他執刀人,十年前殿下獲封第六席‘散兵’後,各位大人便開始喊他散兵。”

怕成這樣,完全不像是不知道的樣子啊……風間華憐憫地看了葉戈爾一眼,“那後來呢?他剛加入愚人眾不久,廢掉整支戰鬥隊伍,醜角大人和女皇陛下沒對他做什麽處罰嗎?”

“我猜是因為外交問題吧……他畢竟歸屬於稻妻。後面,那支小隊被醜角大人下令解散,重新編到了各個執行官的隊伍裏;那位殿下卻沒有加入新的隊伍,一直是獨自成軍。即使現在成了執行官,他也幾乎沒有下屬,只在重要任務中臨時代領其他執行官的隊伍。”

風間華有些難過:“他肯定很孤獨吧。”

葉戈爾崩潰,“你怎麽敢同情那位殿下的呀!”

此話一出,風間看葉戈爾的眼神更加憐憫了:博士對這傻孩子真的什麽也沒說啊。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和散兵過去的關系是什麽樣的,但看博士的反應,一定是非常親近的關系。

沒有實驗的日子裏偶爾和葉戈爾聊聊,讓他的心情放松許多。等葉戈爾睡著,或者輪班離開,風間華便悉心琢磨如何逃跑。

博士似乎在計劃進一步改造他的身體,研究他為什麽會逐漸向人靠攏,以及微小意識的完全聚合。

最後這點,風間華倒是很清楚。他不會主動分裂,記憶儲存在全身,不代表每一處都有一個意識,就好像他的手只是他的手,不是名為“手”的另一個他。

他的意識散為細小的獨立意識,本質上是因為作為軀體的晶石裏空間不足,造成了融合體的分裂和溢出。等主體的空間充足,它們被重新容納,會逐漸整合為統一的自己,保留關鍵的記憶,封存會帶來混亂的記憶。到時候他可以自由地進行“回憶”,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回憶時會像多個個體一樣需要“一問一答”。

不過,他絕對不會把這些話告訴博士。

他仔細地在自己身上做一些嘗試,想要對博士有所防備。時間一天天過去,完成了對自己的條件反射的刻印,風間華忽然意識到,博士已經半個月沒出現了。

“他還在忙?”風間華向看守詢問。

葉戈爾不在,看守他的是負責輪班的沈默寡言的另一個人,“是的,博士大人十天前為散兵殿下做了身體檢查,七天前處理完了深淵的最新一批裝置,然後開始閉門研究,直到現在。你要找他嗎?”

“不用,我……”

“哦?你要找我?”博士討厭的臉在鐵柵欄外出現了。

風間毫不掩飾地蹙起眉,唇角下撇,背過身去。

“好了,快過來。今天要做下一項實驗。別逼我動手。”

“別糊弄人了,你哪一次實驗這麽草率?沒提前告訴‘倉庫’的管理員,來實驗室不帶助手,各種設備也沒有提前開啟空轉。”

博士低低笑了起來,“當然是因為今天的測試比較特殊。葉蓮娜,把他拉出來。”

“是。”

熟悉的元素力藥劑帶來強烈的失重感。他麻木地看著自己摔在地上。看守葉蓮娜進來,提起他的雙踝將他拖出去,架到實驗臺上綁好。

博士走了過來,右手中握著一支試管。

“在對你的研究中,我發現了一些很奇特的東西。你記憶的能力不同於人類,你更像一塊石碑。”

風間撇開頭,盯著牢房的方向發呆。

“你知道在須彌有一種叫做虛空終端的東西嗎?它就像一個隨身的圖書館,而與它對應的,存在著易於記錄和讀取信息的媒介……終端中儲存和流動著知識,很方便,不是嗎?我學會了其中的某些處理方法。”

他鉗住風間的下頜,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如果我強行為你灌輸記憶,你會怎麽樣?如果我灌輸了完整的‘另一個人’,或者把‘你’設法全部提取出來,你又會怎麽樣?你的人格是否會被汙染呢?你是否會不覆存在,真正地死亡呢?”

風間瞪大了雙眼,脫力的藥劑尚未失效,他無從掙脫,眼睜睜地看著他將那管試劑打進他的血管。

他給他灌輸了記憶?他想汙染什麽?他該不會要被改造用來對付散兵吧?!那種事情不要啊!

忐忑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風間的表情從驚恐到憂慮再到最終的困惑不已,變化得非常精彩。

他看了看博士,後者正在對比他半個月前至今的身體數值變化。

“餵,你……”真的不是在玩我嗎?

“恭喜你,實驗很成功。”博士打斷了他,露出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

風間心中一梗,再次忐忑而慎重地審視自身,然而他還是什麽也沒察覺出來。

他到底做了什麽?真的不是在嚇唬他嗎?還是說,試劑不起效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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