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像撞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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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好像撞鬼了
農歷七月十七，宜喬遷新居的黃道吉日。
老同學雲遠挽著他新交往的女友、年過半百的父親和身懷六甲的繼母牽著蹦蹦跳跳的小妹一同來為我暖房。
他們人手一件禮物，給我的新居點綴上許多人氣。
自從十二歲時母親因病離世，就幡然醒悟一心撲在賺錢上的父親欣慰地拍著我的肩，語氣感嘆：“不錯，現在房子有了，下一步就是成家了，等到那時我就可以真正放心了。”
我二人的父子關系一直不上不下，尤其是在他再婚後，他的重心多放在新家庭上，我也早就不再多奢望父愛。
只是怕他也來催婚這一招，我還是立刻表明態度：“爸，你現在也可以放心，我這樣挺好的。”
一旁的雲遠將一束橙紅色系的鮮花放到茶幾正中央的位置，用手肘不客氣地撞了下我的側腰，笑著打趣：“若若說的，要帶一束花來送你，怎麽辦，我都要吃醋了。”
“這應該是你挑的款式吧。”我犀利地判斷，這麽大一束，明顯符合雲遠大手大腳的風格。
雲遠馬上瞪我，一副即將生氣的樣子：“怎麽，不好看嗎？”
“沒說不好看啊，”我無奈一笑，“你少瞎琢磨冤枉人，家裏要有鼓我高低得敲幾下。”
雲遠樂呵呵地笑了，又從一堆禮盒中拿出一個最大的來，拆開後抓著那瓶紅酒得意一笑：“這可是我平時都不舍得喝的私藏，怎麽樣，哥們我夠意思吧？”
我由衷地為他豎大拇指：“忍痛割愛，感動。”
雲遠接過他女友遞過去的開瓶器，齜牙一笑，毫無穩重形象：“我說盛執，你的感動就只有兩個字嗎，得來點實際行動才行吧。”
於是在午飯期間第一杯酒我先和他碰杯：“都在酒裏了，兄弟。”
不過其實也只有我們兩個能喝，父親痛風，繼母有孕，雲遠女友不愛喝酒，小妹才九歲，喝橙汁都還要向她媽媽撒嬌一番。
挺貴的一支酒，味道醇厚香甜，一頓飯的功夫，就被我和雲遠瓜分下了肚。
但現在我嚴重懷疑那是瓶假酒，並且開始後悔沒有同意讓雲遠留下來過夜的決定。
因為我好像撞鬼了。
熱鬧在傍晚時就已散去，新家只剩我一人，重歸孤單懷抱。
夜色悄然降臨，我正打算出門下樓去散步遛彎，哪承想一開門就撞見位明顯是古裝扮相的白衣長發者。
猝不及防間，我險些一個沒剎住栽進對方懷裏！
在門開的那一剎那，對方猛地擡頭直直向我望過來，甚至還不由自主地往前了一小步。
完全沒有預料與防備，我被他盯得呼吸一緊頭皮發麻，很沒來由的，一顆小心臟撲通亂跳起來。
膚白唇紅、眉清目秀。這是看清對方長相時的第一印象。
他一頭長發又黑又亮，更將那棱角分明的臉龐襯得白皙通透，像是沒有血色般，蒼白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唯獨一雙眼睛尤其吸引人。
那是一雙看了就很難再忘掉的眼睛，是丹鳳眼的形狀，然而深邃幽深，黑得像墨，右眼下方有一枚小小的淚痣，是和唇色旗鼓相當的一抹紅。
對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對方的樣貌是能稱得上美艷的，甚至美艷到雌雄莫辨，但看那將近一米九的身量，和貨真價實的喉結，可以確定是個男的。
正當我猜測說不定對方是往自己臉上撲了半斤粉，在cos什麽動漫人物時，鄰居家的門也開了。
鄰居阿姨笑瞇瞇地和我打了招呼，笑瞇瞇地走到電梯旁按了下行鍵，又笑瞇瞇地問我：“怎麽傻站著不動？快過來呀，電梯馬上到了。”
那名長發白衣者就站在我面前幾步處，仍在直勾勾盯著我，分明就是大寫的特別和顯眼，然而鄰居阿姨像是絲毫沒有留意到有這麽一號人物，眼睛連瞟都沒往對方那邊瞟過。
剎那間，我福至心靈渾身一震靈光一閃，驚得張嘴無聲，只能膽戰心驚地捧著一顆跳得七上八下的心暗自努力控制好發軟的雙腿，壯膽似的清了清嗓子，這才成功發出聲音來。
“來了！”我提高了音量，倒吸一口冷氣，強行忽視掉那位疑似非人者，邁開僵硬的步伐跌跌撞撞往電梯那邊走去。
“叮——”
頭一回覺得電梯開門的提示音如此悅耳動聽，轎廂裏站著一位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沒有要出來的打算，應該是樓上的住戶，鄰居阿姨又笑著和他也打了聲招呼，隨口聊起天來。
我趕緊跟進去，戰戰兢兢地轉身一看，對方居然跟了過來，就站在電梯外面幽幽地盯著我們……更準確來說，應該是幽幽地盯著我。
如果鄰居阿姨他們也看得到對方的話，應該會問他一句“你怎麽還不進來”，而不是對我說“按一下關門鍵”。
呼吸好似停了那麽一秒鐘，我僵直地伸手，目不轉睛地瞎按一通。
對方應該是想跟進來的，但似乎又猶疑了一瞬。
謝天謝地，最終還是電梯門把對方關在了外面。
我驚魂未定地倚靠著冰涼的轎廂壁，飛快眨著眼睛做深呼吸，恍惚有種去了半條命的驚恐感。
心情還是久久無法平靜下來。
理智告訴我也許是喝多了產生的錯覺，要麽就是身體哪裏出問題所產生的幻覺，可是對方的神色真的很真實……不，是看錯了！就是看錯了……
在小區內困獸一般轉了好幾圈，我不斷安慰催眠自己，最後還是決定去店裏拿點東西回來。
去停車棚騎上我心愛的小電驢，一路風馳電掣，抵達安好街時，時間剛過八點。
安好街是我們這有點名氣的殯葬用品一條街，其中有一間是我經營了兩年的店，木招牌正中央刻著行楷寫就的“忘塵世”三個大字，右下的位置刻了一行小一些的字——彩繪紙紮工藝坊。
我的初衷並不是要開這樣一間店。
兩年前，正好是我二十四歲的本命年，可能是因為不信邪沒有穿紅內褲，那一年還真有點兒諸事不順。
女上司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頭疼不已，婉拒後她仍不死心，頗有糾纏不休的架勢，甚至還忍不住占我便宜！被我一把推開徹底拒絕後，她可能心裏不服氣，開始各種使絆子找刺，同事們也跟著不加掩飾地對我針鋒相對。
忍無可忍之下，我毅然辭掉大城市的工作，決定帶著我那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十二萬積蓄回二線城市的老家創業開店。
那時侯，也聽說了有好幾位同學都擺脫了打工人的身份當上了老板，其中之一就是雲遠。
得知我辭職以及辭職的原因，他十分憤怒，一度想要殺到我之前工作的公司，去給那位覬覦我美色的前上司一個教訓，被我死死攔住了。
雲遠格外支持我創業，大言不慚地對我抱以厚望：“你就是性格太好了，玩心機肯定吃虧，況且你也不會，確實是不適合那種雖然穩定但處處暗藏著爾虞我詐的大公司，還不如放手闖一闖，憑你的待人待物，一定會客似雲來賺大錢的！”
從雲遠那得來了很大的支持，我更加堅定了開店的想法，回家後也和父親他們說了這件事。
父親並不讚同：“你實習就在那家公司做，滿打滿算也就幹了兩年半，連三年都還不到，怎麽就不幹了呢？你要沈住氣往上爬才是，現在一時沖動，以後有你後悔的。”
當初填高考志願的時候，他就很武斷地非要我選經濟學，以前沒有辦法只能聽他的，但現在我翅膀硬了，反正離職手續都辦好了。
雖然父親不支持也不理解，但還好家裏有爺爺會無條件支持我：“阿執，想做什麽就大膽去做，你現在才幾歲，不用怕。”
有爺爺這句話，其實我心裏已經很感動了，但沒想到，爺爺的支持遠不止於此。
在我還穿梭在街巷間做選址考察時，爺爺竟然已經不聲不響地盤好了一間店。
速度十分驚人。
被爺爺拉去辦過戶時，我還懷疑他是不是遇上什麽專門為他這種老年人量身定做的詐騙了，怎麽一下就把十八萬轉給人家了呢！
收爺爺錢的人——馬老板，情真意切地講述，是因為家裏老娘生了重病急需籌錢動手術，才不得不把店賣掉。
那會兒我根本不知道馬老板賣的是什麽店，想讓爺爺三思，可是錢他已經痛痛快快地轉給人家了，而馬老板又說已經把錢轉到醫院去了，要是要不回來了。
於是，我就這麽出乎意料地擁有了一間鋪面。
爺爺還得意地說：“我去看了，那店還是那什麽……哦，對，覆式的！格局嘛是和雲遠那間咖啡店有點像的，相當於買一送一呢。”
當時的我是天真地懷抱著一份莫名激動的憧憬的。
但當我在爺爺的帶領下，穿過花鳥市場那條街，轉而站在安好街的路邊時，我終於意識到，原來還有更意料之外的。
“爺爺，你到底是怎麽發現這家店之前有在轉讓的？”站在名義上已經屬於我的那家店，我繃不住了，木著臉停下腳步，真誠詢問。
“老林告訴我的啊，”爺爺高興地將不肯再往裏走哪怕一步的我推進去，“我上星期不是去他那兒買了只鸚鵡嘛，就說起你在找鋪面的事，他就告訴我這裏的馬老板正好急著轉店。”
“可是爺爺，這他媽是一家紙紮店啊！這條街左前方五百米是殯儀館，右前方八百米是墓地……”我崩潰地望著滿屋紙做的花花綠綠的童男童女和金光燦燦的洋房洋車，“我他媽想開的是書店啊！”
“小孩子家家不要講臟話，”爺爺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那不是還有一間小道觀嘛，你怕什麽，爺爺知道你是想開書店，這裏用來開書店也是可以的嘛。”
我要抓狂了：“哪裏可以啦？這條街哪有什麽文藝氣息啊……陰森氣息就有！”
“莫慌，我大孫子一身正氣，怕什麽？”爺爺安慰地拍拍我的肩。
我苦著臉：“並沒有。”
爺爺語重心長：“你要是營造不來那什麽文藝氣息，我問過的，人家營業額不錯的，馬老板說他開店第一年就買了車呢，你接手過來繼續做也可以的，一個月收入反正是不會低的。”
我：“……”
“爺爺你就是讓人給騙了！”我實在忍不住跳腳，扭頭就重新掛了個轉讓的小牌子在門邊。
事實證明，我沒有說錯，那馬老板根本不是急著籌錢回老家帶老娘動手術，而是接手這家店後覺得晦運纏身，這才迫不及待尋了個由頭轉店。
轉了許久終於碰上我爺爺這麽個冤大頭，又見我爺爺是個實在人，還坑了把狠的……
簡直讓人恨得牙癢癢。
這些是經過和王師傅的一番交談後拼湊出來的真相，那馬老板跑路跑得麻溜，連工資都沒給人王師傅結。
當時王師傅找到店裏說清原委，我本以為他是想要我給他結算工資，但他卻搖頭，只說他在這家店從學徒幹起，一幹就是七八年，也不會幹別的，希望能繼續留在店裏幹活。
都是被馬老板坑了一把的人，在這方面我和王師傅挺聊得來，他願意留下我也很高興。
畢竟花出去的錢潑出去的水，是沒有辦法再從聯系不上的馬老板那裏收回來的了。
最後我只能先接過這家紙紮店，邊營業邊轉讓。
不管怎麽樣，起碼得先把爺爺那十八萬的本給賺回來，好在王師傅在看到那塊轉讓的小牌子後還是願意留下來繼續幹。
原本以為會生意慘淡，沒想到很快就有人找上門來，那是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臉上悲痛之色明顯，看著擺在院子裏的一個紙洋房低聲問可不可以定制一款。
從交談中得知，他馬上就能攢夠錢買房了，父母不知道多高興，期盼著住進兒子新買的大房子，然而世事難料，卻在這之前橫遭意外撒手人寰。
那是我第一次在王師傅的指導下笨手笨腳地參與到紙紮的制作中，很難表述當時的心情，但心裏的抵觸和忌諱都變淺了很多。
轉讓的小牌子一直掛在那裏，卻是無人問津。
去年春夏之際，爺爺離開了，這裏忽然變成了爺爺留給我的很重要的一間店。
那之後我將那塊小牌子收了起來，沒有再掛出去過，那個位置也改掛風鈴了，和同樣被留下的那只藍和尚鸚鵡住的鳥籠當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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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學雲遠挽著他新交往的女友、年過半百的父親和身懷六甲的繼母牽著蹦蹦跳跳的小妹一同來為我暖房。
他們人手一件禮物，給我的新居點綴上許多人氣。
自從十二歲時母親因病離世，就幡然醒悟一心撲在賺錢上的父親欣慰地拍著我的肩，語氣感嘆：“不錯，現在房子有了，下一步就是成家了，等到那時我就可以真正放心了。”
我二人的父子關系一直不上不下，尤其是在他再婚後，他的重心多放在新家庭上，我也早就不再多奢望父愛。
只是怕他也來催婚這一招，我還是立刻表明態度：“爸，你現在也可以放心，我這樣挺好的。”
一旁的雲遠將一束橙紅色系的鮮花放到茶幾正中央的位置，用手肘不客氣地撞了下我的側腰，笑著打趣：“若若說的，要帶一束花來送你，怎麽辦，我都要吃醋了。”
“這應該是你挑的款式吧。”我犀利地判斷，這麽大一束，明顯符合雲遠大手大腳的風格。
雲遠馬上瞪我，一副即將生氣的樣子：“怎麽，不好看嗎？”
“沒說不好看啊，”我無奈一笑，“你少瞎琢磨冤枉人，家裏要有鼓我高低得敲幾下。”
雲遠樂呵呵地笑了，又從一堆禮盒中拿出一個最大的來，拆開後抓著那瓶紅酒得意一笑：“這可是我平時都不舍得喝的私藏，怎麽樣，哥們我夠意思吧？”
我由衷地為他豎大拇指：“忍痛割愛，感動。”
雲遠接過他女友遞過去的開瓶器，齜牙一笑，毫無穩重形象：“我說盛執，你的感動就只有兩個字嗎，得來點實際行動才行吧。”
於是在午飯期間第一杯酒我先和他碰杯：“都在酒裏了，兄弟。”
不過其實也只有我們兩個能喝，父親痛風，繼母有孕，雲遠女友不愛喝酒，小妹才九歲，喝橙汁都還要向她媽媽撒嬌一番。
挺貴的一支酒，味道醇厚香甜，一頓飯的功夫，就被我和雲遠瓜分下了肚。
但現在我嚴重懷疑那是瓶假酒，並且開始後悔沒有同意讓雲遠留下來過夜的決定。
因為我好像撞鬼了。
熱鬧在傍晚時就已散去，新家只剩我一人，重歸孤單懷抱。
夜色悄然降臨，我正打算出門下樓去散步遛彎，哪承想一開門就撞見位明顯是古裝扮相的白衣長發者。
猝不及防間，我險些一個沒剎住栽進對方懷裏！
在門開的那一剎那，對方猛地擡頭直直向我望過來，甚至還不由自主地往前了一小步。
完全沒有預料與防備，我被他盯得呼吸一緊頭皮發麻，很沒來由的，一顆小心臟撲通亂跳起來。
膚白唇紅、眉清目秀。這是看清對方長相時的第一印象。
他一頭長發又黑又亮，更將那棱角分明的臉龐襯得白皙通透，像是沒有血色般，蒼白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唯獨一雙眼睛尤其吸引人。
那是一雙看了就很難再忘掉的眼睛，是丹鳳眼的形狀，然而深邃幽深，黑得像墨，右眼下方有一枚小小的淚痣，是和唇色旗鼓相當的一抹紅。
對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對方的樣貌是能稱得上美艷的，甚至美艷到雌雄莫辨，但看那將近一米九的身量，和貨真價實的喉結，可以確定是個男的。
正當我猜測說不定對方是往自己臉上撲了半斤粉，在cos什麽動漫人物時，鄰居家的門也開了。
鄰居阿姨笑瞇瞇地和我打了招呼，笑瞇瞇地走到電梯旁按了下行鍵，又笑瞇瞇地問我：“怎麽傻站著不動？快過來呀，電梯馬上到了。”
那名長發白衣者就站在我面前幾步處，仍在直勾勾盯著我，分明就是大寫的特別和顯眼，然而鄰居阿姨像是絲毫沒有留意到有這麽一號人物，眼睛連瞟都沒往對方那邊瞟過。
剎那間，我福至心靈渾身一震靈光一閃，驚得張嘴無聲，只能膽戰心驚地捧著一顆跳得七上八下的心暗自努力控制好發軟的雙腿，壯膽似的清了清嗓子，這才成功發出聲音來。
“來了！”我提高了音量，倒吸一口冷氣，強行忽視掉那位疑似非人者，邁開僵硬的步伐跌跌撞撞往電梯那邊走去。
“叮——”
頭一回覺得電梯開門的提示音如此悅耳動聽，轎廂裏站著一位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沒有要出來的打算，應該是樓上的住戶，鄰居阿姨又笑著和他也打了聲招呼，隨口聊起天來。
我趕緊跟進去，戰戰兢兢地轉身一看，對方居然跟了過來，就站在電梯外面幽幽地盯著我們……更準確來說，應該是幽幽地盯著我。
如果鄰居阿姨他們也看得到對方的話，應該會問他一句“你怎麽還不進來”，而不是對我說“按一下關門鍵”。
呼吸好似停了那麽一秒鐘，我僵直地伸手，目不轉睛地瞎按一通。
對方應該是想跟進來的，但似乎又猶疑了一瞬。
謝天謝地，最終還是電梯門把對方關在了外面。
我驚魂未定地倚靠著冰涼的轎廂壁，飛快眨著眼睛做深呼吸，恍惚有種去了半條命的驚恐感。
心情還是久久無法平靜下來。
理智告訴我也許是喝多了產生的錯覺，要麽就是身體哪裏出問題所產生的幻覺，可是對方的神色真的很真實……不，是看錯了！就是看錯了……
在小區內困獸一般轉了好幾圈，我不斷安慰催眠自己，最後還是決定去店裏拿點東西回來。
去停車棚騎上我心愛的小電驢，一路風馳電掣，抵達安好街時，時間剛過八點。
安好街是我們這有點名氣的殯葬用品一條街，其中有一間是我經營了兩年的店，木招牌正中央刻著行楷寫就的“忘塵世”三個大字，右下的位置刻了一行小一些的字——彩繪紙紮工藝坊。
我的初衷並不是要開這樣一間店。
兩年前，正好是我二十四歲的本命年，可能是因為不信邪沒有穿紅內褲，那一年還真有點兒諸事不順。
女上司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頭疼不已，婉拒後她仍不死心，頗有糾纏不休的架勢，甚至還忍不住占我便宜！被我一把推開徹底拒絕後，她可能心裏不服氣，開始各種使絆子找刺，同事們也跟著不加掩飾地對我針鋒相對。
忍無可忍之下，我毅然辭掉大城市的工作，決定帶著我那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十二萬積蓄回二線城市的老家創業開店。
那時侯，也聽說了有好幾位同學都擺脫了打工人的身份當上了老板，其中之一就是雲遠。
得知我辭職以及辭職的原因，他十分憤怒，一度想要殺到我之前工作的公司，去給那位覬覦我美色的前上司一個教訓，被我死死攔住了。
雲遠格外支持我創業，大言不慚地對我抱以厚望：“你就是性格太好了，玩心機肯定吃虧，況且你也不會，確實是不適合那種雖然穩定但處處暗藏著爾虞我詐的大公司，還不如放手闖一闖，憑你的待人待物，一定會客似雲來賺大錢的！”
從雲遠那得來了很大的支持，我更加堅定了開店的想法，回家後也和父親他們說了這件事。
父親並不讚同：“你實習就在那家公司做，滿打滿算也就幹了兩年半，連三年都還不到，怎麽就不幹了呢？你要沈住氣往上爬才是，現在一時沖動，以後有你後悔的。”
當初填高考志願的時候，他就很武斷地非要我選經濟學，以前沒有辦法只能聽他的，但現在我翅膀硬了，反正離職手續都辦好了。
雖然父親不支持也不理解，但還好家裏有爺爺會無條件支持我：“阿執，想做什麽就大膽去做，你現在才幾歲，不用怕。”
有爺爺這句話，其實我心裏已經很感動了，但沒想到，爺爺的支持遠不止於此。
在我還穿梭在街巷間做選址考察時，爺爺竟然已經不聲不響地盤好了一間店。
速度十分驚人。
被爺爺拉去辦過戶時，我還懷疑他是不是遇上什麽專門為他這種老年人量身定做的詐騙了，怎麽一下就把十八萬轉給人家了呢！
收爺爺錢的人——馬老板，情真意切地講述，是因為家裏老娘生了重病急需籌錢動手術，才不得不把店賣掉。
那會兒我根本不知道馬老板賣的是什麽店，想讓爺爺三思，可是錢他已經痛痛快快地轉給人家了，而馬老板又說已經把錢轉到醫院去了，要是要不回來了。
於是，我就這麽出乎意料地擁有了一間鋪面。
爺爺還得意地說：“我去看了，那店還是那什麽……哦，對，覆式的！格局嘛是和雲遠那間咖啡店有點像的，相當於買一送一呢。”
當時的我是天真地懷抱著一份莫名激動的憧憬的。
但當我在爺爺的帶領下，穿過花鳥市場那條街，轉而站在安好街的路邊時，我終於意識到，原來還有更意料之外的。
“爺爺，你到底是怎麽發現這家店之前有在轉讓的？”站在名義上已經屬於我的那家店，我繃不住了，木著臉停下腳步，真誠詢問。
“老林告訴我的啊，”爺爺高興地將不肯再往裏走哪怕一步的我推進去，“我上星期不是去他那兒買了只鸚鵡嘛，就說起你在找鋪面的事，他就告訴我這裏的馬老板正好急著轉店。”
“可是爺爺，這他媽是一家紙紮店啊！這條街左前方五百米是殯儀館，右前方八百米是墓地……”我崩潰地望著滿屋紙做的花花綠綠的童男童女和金光燦燦的洋房洋車，“我他媽想開的是書店啊！”
“小孩子家家不要講臟話，”爺爺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那不是還有一間小道觀嘛，你怕什麽，爺爺知道你是想開書店，這裏用來開書店也是可以的嘛。”
我要抓狂了：“哪裏可以啦？這條街哪有什麽文藝氣息啊……陰森氣息就有！”
“莫慌，我大孫子一身正氣，怕什麽？”爺爺安慰地拍拍我的肩。
我苦著臉：“並沒有。”
爺爺語重心長：“你要是營造不來那什麽文藝氣息，我問過的，人家營業額不錯的，馬老板說他開店第一年就買了車呢，你接手過來繼續做也可以的，一個月收入反正是不會低的。”
我：“……”
“爺爺你就是讓人給騙了！”我實在忍不住跳腳，扭頭就重新掛了個轉讓的小牌子在門邊。
事實證明，我沒有說錯，那馬老板根本不是急著籌錢回老家帶老娘動手術，而是接手這家店後覺得晦運纏身，這才迫不及待尋了個由頭轉店。
轉了許久終於碰上我爺爺這麽個冤大頭，又見我爺爺是個實在人，還坑了把狠的……
簡直讓人恨得牙癢癢。
這些是經過和王師傅的一番交談後拼湊出來的真相，那馬老板跑路跑得麻溜，連工資都沒給人王師傅結。
當時王師傅找到店裏說清原委，我本以為他是想要我給他結算工資，但他卻搖頭，只說他在這家店從學徒幹起，一幹就是七八年，也不會幹別的，希望能繼續留在店裏幹活。
都是被馬老板坑了一把的人，在這方面我和王師傅挺聊得來，他願意留下我也很高興。
畢竟花出去的錢潑出去的水，是沒有辦法再從聯系不上的馬老板那裏收回來的了。
最後我只能先接過這家紙紮店，邊營業邊轉讓。
不管怎麽樣，起碼得先把爺爺那十八萬的本給賺回來，好在王師傅在看到那塊轉讓的小牌子後還是願意留下來繼續幹。
原本以為會生意慘淡，沒想到很快就有人找上門來，那是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臉上悲痛之色明顯，看著擺在院子裏的一個紙洋房低聲問可不可以定制一款。
從交談中得知，他馬上就能攢夠錢買房了，父母不知道多高興，期盼著住進兒子新買的大房子，然而世事難料，卻在這之前橫遭意外撒手人寰。
那是我第一次在王師傅的指導下笨手笨腳地參與到紙紮的制作中，很難表述當時的心情，但心裏的抵觸和忌諱都變淺了很多。
轉讓的小牌子一直掛在那裏，卻是無人問津。
去年春夏之際，爺爺離開了，這裏忽然變成了爺爺留給我的很重要的一間店。
那之後我將那塊小牌子收了起來，沒有再掛出去過，那個位置也改掛風鈴了，和同樣被留下的那只藍和尚鸚鵡住的鳥籠當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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