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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26章·相逢 相逢的人終會再次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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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26章·相逢 相逢的人終會再次相逢……

那日, 萬獸閣徹底崩塌。

高聳的殿宇在金光的碰撞中化為齏粉,護山大陣碎裂成漫天光點。

閣中弟子死的死,逃的逃, 曾經顯赫一時的西海第一大派,就此煙消雲散。

淩自強伏誅, 神魂俱滅, 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控制月瑤姬的牽絲傀儡術雖斷, 可這位閣主夫人早已被榨幹生機, 成了一具空洞的軀殼。

淩月和金蛟更是淒慘——為壓制薛妄,血陣硬生生抽幹了他們全身血液, 屍體幹癟如枯木, 死不瞑目。

自此, 世間再無萬獸閣

可與此同時——

雲庭山掌門沈禦,也殞落在了那場大戰中。

......

薛妄抱著劍,踉蹌離開那片廢墟時, 整個人已經恍惚。

大悲大痛之下, 心脈幾近斷裂,眼前一陣陣發黑,可他卻死死摟著那柄已成凡鐵的碎骨兮,不肯松手。

能去哪呢?

他茫然四顧,忽然發現,這偌大天地,竟只有幽都魔域可去。

魔域百年不散的陰雲下,薛妄昏昏沈沈地閉關了百日。

幽都眾魔不敢靠近主殿, 只聽得裏面時而傳來撕心裂肺的狂笑,時而變成壓抑的嗚咽,最後歸於死寂。

直到第一百零一日。

殿門洞開。

走出來的魔君依舊一身紅衣, 依舊赤足金鈴,只是懷中永遠抱著一柄凡鐵長劍。

他血眸中的癲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可怕的平靜——像深潭,像死水,像一具抽離了靈魂的空殼。

幽都的陰風卷起魔君散落的發絲,露出那張妖異卻慘淡的面容。

曾經恣意的眉眼如今只剩下枯寂,整個人如同開至荼蘼的血色枯花,頹敗而淒艷。

痛失所愛。

他深覺自己有罪。

薛妄緩緩走上王座,指尖摩挲著懷中長劍。

碎骨兮再不會因他的觸碰而嗡鳴,再不會因他的靠近而泛起霜華。

錯了。

從一開始就錯了。

若他不曾偏執糾纏,沈禦或許不會破無情道;

若他不曾強求靠近,沈禦或許不必引天道致反噬;

若他......

根本不該存在。

薛妄的愛是罪孽,薛妄的愛是災難——這本就是事實。

可惜,人總是要等到真正失去最重要的那個人時,才會猛然醒悟。

太遲了。

閉關了百日,薛妄一直蜷縮在玄冰榻上,懷中緊抱著那柄失去靈性的碎骨兮。

他反反覆覆地吐血、昏厥、驚醒。

每一次閉眼,都能夢見那個如霜似雪的仙君——

夢見雲庭山上,沈禦執劍而立,衣袂翻飛如鶴翼;

夢見鎖妖塔前,沈禦不動如山,血染白衣;

夢見最後那一刻,沈禦眼中未散的天道金光,和覆在他眼前的那只溫柔的手......

一切都那麽真,一切都那麽假。

每次睜眼,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無人應答。

碎骨兮上面的同心結猶在,可是,那個真正和他做出約定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一切一切,物是人非。

當為情死,卻為情怨。

薛妄很想隨沈禦一同赴死。

他無數次將指尖抵在咽喉,想象著碎骨兮刺穿這裏的觸感;無數次運轉妖力至心脈,只需稍一用力就能震碎心竅。

可他不能。

他不配。

若談起因果報應,正是自己殺了沈禦。

是自己將沈禦拖入紅塵劫,是自己害得那人道心破碎,是自己讓端明仙君落得個形神俱滅的下場——這般罪孽,豈能一死了之?

要活著。

要長長久久地活著。

要日日嘗這剜心之痛,夜夜受這焚魂之苦。

他需要這些疼痛——心脈斷裂的痛,妖丹被強行拼合的痛,傷口潰爛的痛——唯有這些切實的苦楚,才能讓他覺得自己還配呼吸,還配......

記得那個人。

有時痛極了,他會恍惚看見沈禦站在殿外。

白衣勝雪,眉目如畫,正溫柔望著他。

他踉蹌著撲過去,卻只抱住一團幽都陰冷的霧氣。

然後便是更長久的沈默,更劇烈的咳血,更瘋狂的......自虐般的清醒。

從此,幽都再無歡宴,再無征伐。

人妖兩族對峙千年的格局,終是在血與火的洗禮後迎來了轉機。

幽都魔君薛妄與雲庭山新任掌門危妙算,於兩界交界的鎖妖塔殘骸邊上,簽下了史無前例的《兩界和平敕令》。

那一天,薛妄依舊一身暗紅長袍,他懷中抱著那柄凡鐵長劍,指尖始終搭在劍柄上,仿佛在通過這種方式,與某個逝去的身影共同見證這一刻。

危妙算執筆落墨時,他瞥了眼薛妄蒼白如鬼的面容,終是嘆道:

“他若在,必然不忍心見你如此。”

“......閉嘴。”

薛妄血眸驟冷,卻又在下一刻歸於死寂。

人妖之間,協議內容刻在石碑上:

互通言語,妖族可入人間書院修習,人族亦可赴幽都研習妖文。

通商通市,人間解除對妖域的禁制,幽都開放三處鬼市。

法條共立,“殺人者償命”與“食人者剔骨”並書於律令之首。

簽約當日,九霄鶴唳,山河同證。

從此兩界橋梁架起,商旅往來不絕。

雲庭山門大開,危妙算執掌宗門後,不拘一格廣納賢才。

這位素來不按常理出牌的掌門,卻總愛往幽都跑,每每歸來都帶著幾分醉意,搖著那把修補好的玉骨折扇,笑吟吟地同弟子們說:

“待本掌門把那位青衫客請來。”

眾人只當他又在說笑,直到一日——

幽都鬼市細雨朦朧,青石板上映著粼粼水光。

一道修長身影執傘而立,素青長衫不染塵埃,腰間懸著一枚溫潤白玉扇。

他正俯身與妖族商販細語,眉目如畫,聲音清朗似山澗流水。

“林青!”

危妙算收了傘,不由分說鉆到他的傘下。

玉骨折扇輕挑,帶起一陣松香:

“考慮得如何?雲庭山的梅子酒可都給你備好了。”

林青微微側首,露出一截如玉的頸線。

他唇角含著溫和笑意,眼底卻凝著化不開的憂思:

“危掌門,莫要玩笑。”

“誰同你玩笑。”

危妙算忽然正色,扇尖輕點他心口,

“我如今手下無人,沒幾個能信得過的,這世間你算一個。”

“你便當可憐可憐我,同我回雲庭山,助我一臂之力。”

林青手中的油紙傘“啪嗒”一聲墜地,濺起細碎的水花。

冰涼的雨絲落在林青纖長的睫毛上,凝成晶瑩的水光,襯得他眸色愈發清透哀傷。

“有時候,我真是看不透你。”

他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你難道不嫌我惡心嗎?我像個見不得光的竊賊,私藏你的物件,偷窺你的行蹤......才會被逐出師門。”

雨水順著林青的下頜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淚。

“危妙算,你如今既已知道我是誰,為何還要......”

話未說完,一只溫暖的手忽然撫上他的發頂。

危妙算指尖穿過他微濕的發絲,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我後悔了。”

危妙算的聲音不再輕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後悔當年沒有早些站出來,害你被逐出師門,受盡苦楚。”

他的拇指輕輕擦過林青眼尾的水痕,“那時年少輕狂,只覺你躲在暗處偷看我的模樣有趣.....”

雨幕中,危妙算的聲音染上幾分喟嘆:“直到你走後,我才發現心裏空了一塊。”

林青渾身一顫:“你所言......當真?”

危妙算執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下心跳劇烈,透過單薄的衣料傳來炙熱的溫度:

“我可以起誓。”

雨水打濕了兩人的衣衫,林青望向魔宮方向。

那裏血花在雨中搖曳,像在無聲地告別。

良久,他輕輕點頭:“好,我跟你走。”

危妙算忽然笑了,他拾起地上的油紙傘,將兩人罩在這一方小小天地裏。

傘面繪著的青竹被雨水洗得愈發鮮亮,就像他們即將重新開始的故事。

“這次,”

危妙算湊近他耳邊,呼吸拂過耳垂:

“換我來追著你。“

雨幕中,兩道身影漸行漸遠。

兜兜轉轉,這世間,終是有圓滿的。

三日後,

雲庭鐘鳴九響。

新任副掌門一襲青衫玉立殿前,眉目溫潤,舉止從容。

危妙算親手為他系上雲紋綬帶時,眾弟子才驚覺,原來掌門日日念叨的青衫客,竟是這般人物。

“笑一笑。”

危妙算湊近耳語,

“你這樣子,倒像是我強搶民男。”

林青無奈搖頭,嘴角的笑意卻很溫柔。

離開幽都之前,林青把《幽都志》交給了姑洗。

《幽都志》用於記載幽都的文明和歷史大事。

姑洗提筆寫下:

幽都第二任魔君,薛妄,會雲庭山掌門危妙算於兩界之陲,鎖妖塔廢址之畔,共立《兩界和平敕令》。

此乃開天辟地以來所未有也。

是約既成,

人妖兩界為之震動。

自此,幹戈止息,兵刃入庫,開創亙古未有之和平時世;

商賈往來,貨殖流通,致兩界財貨豐盈,市井繁榮;

更許人妖通婚,血脈交融,昔之仇讎,可成姻親。

立約之際,妖界嘩然,群魔躁動。

有赤目魔王率眾抗命,薛妄即祭妖火,焚其形骸,懸首幽冥淵上;

覆有白骨妖帥陰結黨羽,薛妄夷其巢穴,散魄於忘川。

三月之間,魔君誅叛逆大妖七十二,鎮壓作亂部族三百餘,流放異議者至無間獄。

萬妖震怖,莫敢仰視。

然正因如此,《敕令》得行,兩界遂安。

非雷霆手段,難鑄太平基。

於是,昔日劍拔弩張之地,今為互通有無之墟;往時勢不兩立之族,現作同友之好。

天道循環,至此乃見大同。

——

又百年。

人間忽有傳聞,說是一位無名氏為端明仙君塑金身、建廟宇、供香火。

那金身取得是天地五方之精:

東方建木之芯,取青帝宮前一截新枝,木質如玉,紋路似天書;

西方昆吾之銅,采自萬丈地脈深處,銅色泛金,叩之有龍吟;

南方離火之泥,取自鳳凰涅槃之地的焦土,暗含生機;

北方玄冥之汞,凝自極寒冰淵下的水銀河,一滴千鈞;

中央社稷之土,捧自王朝祭壇,承載萬民願力。

而後——

塑形,依著當年雲庭山留下的畫像,身姿挺拔如松;

立骨,以建木為脊,昆吾銅為架;

鑄肌,離火泥混玄冥汞,塑成肌理;

開面點睛,眉目如劍,薄唇微抿,栩栩如生;

金身塑成那日,忽放光明三日,百裏外可見紫雲蓋頂,霞光漫天。百姓奔走相告,說是仙君功德巍巍,得享萬世香火。

廟宇建在雲海處,九重帷帳垂落。

左懸日月幡,幡面繡著“明心見性”四字;

右列山河屏,屏上繪著九州地貌。

香案前置五供——沈香裊裊,鮮花不萎,長明燈晝夜不息,凈水每日更換,鮮果四季不斷。

自此,端明仙君廟香火鼎盛。

他生前執法公允,死後亦靈驗非常。

求醫者得痊愈,求學者中金榜,就連蒙冤之人來此禱告,不日也能沈冤得雪。

廟中終日煙霧繚繞,恍如大霧三千。

信徒們低聲細語,生怕驚擾仙君清修。

直到某日,魔君聞訊而來——

一襲紅衣悄然出現在廟門外,淒艷絕倫。

薛妄赤足踏過青石階,腳踝金鈴寂然無聲。

他站在繚繞的煙霧中,竟不敢再進一步。

百年未見。

香爐中的煙霭浮動,模糊了金身的面容。

薛妄怔怔望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禦也是這樣不染塵埃,垂眸看著一身狼狽的他。

沈禦那日在雲庭山幫了他,才有後面這諸多孽緣。

薛妄仰頭,沈默地站在香案前。

殿內香煙繚繞,金身端坐於九重帷帳之後,眉目如霜,栩栩如生。

仿佛下一刻,那雙眼睛就會睜開,冷冷淡淡地望過來,如當年一般,喚他一聲“薛妄”。

他不敢碰。

連衣角都不敢碰。

只是這樣站著,望著,血眸中的癲狂與偏執早已在百年孤寂中熬成了枯寂,只剩下無盡的、沈默的痛楚。

眼睛實在是太酸澀了,胸口實在是太疼痛了,

一滴淚從薛妄眼角滑落。

無聲無息。

“嗒。”

輕輕一聲,砸在香案上。

那滴淚混著哀慟,在沈香木案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暗花。

殿外風雨忽至,吹得檐角銅鈴叮當作響。

而就在此時——

金身的眼角,竟也緩緩滑下一滴晶瑩。

“嗒。”

同樣一聲輕響。

兩滴淚,一左一右,並排落在香案上。

薛妄渾身一震,猛地擡頭。

煙霧繚繞中,那尊百年不動的金身,竟微微低垂了眉眼。

此刻,廟外風雨驟停,雲破天光。

一名黑衣少年執檀木傘踏入殿中,傘面收攏時,露出那張豐神俊朗的面容——

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天庭飽滿如懸玉,雙眉斜飛入鬢,眸含紫氣。

雖衣著樸素,卻掩不住通身帝王氣度。

見狀,薛妄血眸微瞇:“人間君王,為何到此?”

少年不疾不徐地拂去袖上雨珠,聞言輕笑:

“吾非此世君王,實乃與仙君有緣,故而建此廟宇。”

他擡眸,眼中紫氣流轉,

“吾名紀佑,當年與仙君有一個賭約。”

話音未落,紀佑掌心浮現一縷瑩白神魂,如月華凝萃,似霜雪初融——正是沈禦最後殘存的一縷元神!

“你——!”

薛妄猛地向前一步,卻又硬生生止住。

他死死盯著那縷神魂,指尖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卻渾然不覺。

紀佑將神魂輕輕推向金身:

“仙君天生天養,取之於天地,又歸之於天地。山野清風是他,日月輝光也是他。”

瑩白光芒沒入金身眉心,整座廟宇忽然大放光明。

金身上的紋路逐一亮起,紀佑的聲音回蕩在殿中:

“他從未死去,只是化入了這方天地。而今百年功德加身,當請仙君重臨世間。”

“轟——!”

九霄雷動,紫氣東來三萬裏。金身表面的鍍層寸寸剝落,露出內裏的血肉。

當最後一層金箔落下時,端坐的身影忽然睜開了眼睛——

霜雪般的眸子,清冷如初。

沈禦緩緩低頭,正對上薛妄猩紅的雙眼。

百年相思,

盡在這一眼之中。

紀佑的身影退至廟門外。

殿外忽起大霧,朦朧霧氣中,黑衣少年的輪廓漸漸淡去,如墨入水,消散無痕。

百年前,當沈禦在天道金光中即將消散時,曾對識海中的996說:

“賭。”

那時的996還不叫紀佑,它只是個懵懂的系統,連人形都化不完全。

但它記得沈禦說這話時,眼中帶著它從未見過的篤定:

“薛妄心性堅韌,與我有情,必然能等到我回到世間那一日。”

於是這百年間,紀佑走遍四海五岳,為沈禦重塑金身。

如今。

[瘋批值:25]

[任務完成。]

霧氣徹底吞沒身影前,紀佑最後回頭看了眼廟宇。

透過朱漆大門,紀佑看到薛妄顫抖著伸出手,看到沈禦睫毛上未化的霜雪,看到兩方淚在地上匯成一處。

沈禦似有所感,忽然望向廟門方向。

那裏空無一人,唯有雲海之微風拂過,吹散最後一縷霧氣。

大霧散去,

相逢的人終會再次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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