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2章·往昔 妖魔舌燦蓮花,最善攻心……

關燈
第42章 第2章·往昔 妖魔舌燦蓮花,最善攻心……

薛妄離去後, 殿內重歸寂靜,唯有骨燈幽火微微搖曳。

沈禦緩緩坐回榻上,衣袍垂落, 如雪覆寒潭。

他曲起腿,指尖結印, 閉目調息。

鎖妖塔一役留下的傷仍在經脈中隱隱作痛, 靈力運轉時如鈍刀刮骨, 可他的神色卻始終未變, 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自被薛妄“請”來幽都養傷,沈禦便一直是這副冷淡模樣——

薛妄送來珍稀靈藥, 他只看一眼便擱置一旁;薛妄親自為他療傷, 他閉目不言, 連個眼神都欠奉。

沈禦心中明鏡似的。

薛妄此人,危險至極。

那魔君紅眸含笑時,眼底卻藏著深淵般的城府;

指尖紅綾纏繞時, 看似親昵, 實則暗含禁錮。

看似放浪形骸,實則每一步都別有用心。

所以沈禦始終冷淡疏離,連目光都吝於給予。

——不與他言語交鋒,是知妖魔舌燦蓮花,最善攻心;

沈禦靜坐調息時,心中已有了決斷——待傷勢痊愈,他便立即離開這幽都魔域。

按他往日作風,面對薛妄這般業障纏身的大魔, 本該在離去前斬妖除魔、替天行道。

碎骨兮是一把殺劍,出鞘時,必當飲盡妖魔血。

可如今……

他垂眸看向枕邊那碗, 從第一日送來,卻始終未動的靈藥。

這幾日來,那魔君雖言語輕佻,卻實實在在地為他布陣擋下幽都陰煞。

沈禦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劍鞘,大拇指抵住劍柄。

——殺,還是不殺?

最終他閉了閉眼,將碎骨兮收回鞘中。

只此一次。

便不動手。

若是下次再碰到薛妄魔君,沈禦必然與其一戰,該殺就殺。

思及此處,沈禦閉目凝神,神識沈入識海之中。

——

他的識海本是一片無垠雪原,天穹高遠,寒風凜冽,萬裏冰封。

霜雪覆蓋的山巒起伏如劍,映著冷冽的寒光,正是他無情劍道的顯化——純粹、冰冷、不染纖塵。

然而此刻,在這片終年不化的極寒之境中央,卻突兀地蹲著一團毛茸茸的焦黃色身影。

一只圓滾滾的小倉鼠。

它正捧著一顆不知從哪掏出來的松果,蹲在雪地裏哢哢地啃著,黑豆般的眼睛亮晶晶的,胡須上還沾著幾片雪花。

察覺到沈禦神識的靠近,小倉鼠猛地擡頭,兩頰還鼓鼓囊囊地塞著果仁。

[宿主,]它突然口吐人言,[你終於發現我了!]

沈禦:......?

他的神識凝成虛影,白衣勝雪,站在倉鼠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

碎骨兮劍的虛影在手中若隱若現,寒意更甚。

沈禦的識海內,風雪呼嘯。

小倉鼠縮成一團毛球,爪子抱著自己的肚子,黑豆般的眼睛淚汪汪的:

[嗚嗚嗚,這裏好冷嗚嗚......]

它每說一個字,嘴裏就呼出一小團白氣,胡須上都結了一層細碎的冰晶。

沈禦的神識虛影負手而立,眸若寒星,聲音比周遭的風雪更冷:“你是什麽東西?為何能入我識海?”

小倉鼠被這寒意凍得直打哆嗦,小爪子"啪嗒啪嗒"踩著雪地:[宿、宿主......]

它吸了吸鼻子,[你可以把我當成是天道的一部分......]

說話間,一片雪花落在它鼻尖,惹得它打了個噴嚏,[阿嚏!我是來幫你的!]

沈禦眸光微凝,神識細細掃過眼前這只略顯可愛的小倉鼠。

那看似柔軟的絨毛之下,竟隱隱流淌著一縷純粹的天道氣息——縹緲、浩瀚,與這方天地法則同源,卻又超脫於萬物之外。

沈禦自幼便知自己適合劍道。

三歲那年,沈禦握住了人生中第一把木劍。

劍很輕,但他握得很穩。

——穩得不像個孩童。

十五歲,劍心通明。

同齡人還在背誦《引氣訣》時,他已能一劍斬斷飛瀑。

二十二歲,無情劍意初成。

那一日,雲庭山巔風雪驟停,萬劍齊鳴。

修行路上,瓶頸於他而言仿佛不存在,每一次頓悟都如水到渠成。

雲庭山的老掌門曾撫須長嘆:此子乃天道所鐘。

天道?

那不是天道,那是他日日夜夜練劍,從未有一次懈怠的必然結果。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沈禦從來都是最刻苦的那一個。

他從不走歪路。

沈禦不信天道。

也不服天道。

“天道嗎?”沈禦開口,“ 你且說說,你以為天道是什麽。”

小倉鼠冷得搓了搓爪子,比劃了兩下,瞬間,沈禦整個識海都為之一震。

萬裏雪原上空,突然浮現出浩瀚星河,每一顆星辰都對應著他過往的機緣與劫數。

[天道,是至高法則。]

[三界平衡,日月輪轉,因果輪回,天劫雷罰,都是它的意志。]

[順天者,借勢而行,求一份長生逍遙;逆天者,以命為賭,爭一線超脫可能。]

[但無論順從還是反抗,終究都在天道之中——因為這片天地,本就是它。]

996說。

聞言,沈禦默然,識海內的風雪瞬間狂暴。

萬裏冰原在他腳下震顫,霜寒劍氣沖天而起,將那片璀璨星河寸寸凍結。

“既然你自稱天道——”他的聲音比凜冽寒風更刺骨,

“那我且問你,這一千五百年來,人間靈氣枯竭,天災人禍層出不窮,旱澇蝗瘟輪番肆虐,妖魔鬼怪去人間蠶食...”

碎骨兮劍的虛影在他手中發出悲鳴般的錚響,劍鋒指天,沈禦按下它:

“若這就是所謂天道,不過是個庸碌無能、昏聵不仁的廢物。”

[宿主,天道是規則,但劫難卻來自於自身。] 996思考一番,開口繼續說,[人性本惡,自相殘殺便是必然。]

沈禦的識海中,風雪驟停。

小倉鼠黑豆般的眼睛難得顯出幾分肅穆。

人間烽火連天,修士為奪法寶同門相殘;

妖族被剝皮抽筋,制成丹藥法器;

饑荒蔓延的村落裏,易子而食的慘劇日日上演……

[宿主,天道是規則,]996說。

它擡起小腦袋,直視沈禦冰冷的雙眸:

[人性本惡,貪婪、嫉妒、暴戾......這些惡念如同附骨之疽,即便靈氣充沛,也改變不了自相殘殺的結局。]

縱使是千年前靈氣鼎盛時的景象——

仙門弟子為試劍招,將整座妖寨屠戮殆盡;

大能修士為煉長生丹,活祭八百童男童女;

就連最與世無爭的草木精怪,也被圈養成提升修為的靈藥;

沈禦卻說:

“如此種種,無非是天道無能罷了。”

“它若是能庇護人間太平,自然多的是信徒,若是不能,那與那糞土又有何區別?”

“天道不能救。”

“——唯有人可以。”

996莫名有一種被強拉著去哲學辯論的錯覺,它摸摸自己的小胡須,舔舔手。

好難啊。

沈禦抱著碎骨兮,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和這只倉鼠多說的必要了。

他何嘗不知人性本惡,他又何嘗不厭惡人性本惡。

恨之,卻覺世間可憐。

恨己,只覺力不能及。

“你身上雖然有天道的氣息,但你不是天道,更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沈禦直言。

996一下子懵了,這麽快,這個看起來完美的謊言就被戳穿了。

[啊這,啊這,啊這這……]

沈禦又說:“天道無情,你太過天真稚嫩了。”

996:[啊,這。]

它嘆了口氣,也只能實話實說了:

[好吧好吧,我確實有天道的氣息,宿主怎麽想我都可以,我是,嗯,有任務在身的。]

[魔君薛妄,與宿主有緣,還請宿主善待於他。]

[他若瘋癲,只怕人間煉獄,天道破碎。]

沈禦卻即刻道:

“我這次不與他動手,已然是報他照顧之恩,旁的,我與他再無關系。”

“你若是真有本事,便去找別人吧。”

996急得在原地轉圈,小爪子拼命揮舞:[不不不不,這件事除了你之外,再沒有別的人能做了!]

它連忙在沈禦面前投射出一片雲霧繚繞的畫面——

雲庭山·外門弟子院。

那是個陰雨綿綿的傍晚。

十五歲的沈禦練劍歸來,雪白的道袍下擺濺滿泥點。

途經外門院時,一陣刺耳的哄笑傳入耳中。

“醜八怪也配穿雲庭山的衣服?”

“扒了這雜種的皮!”

五名外門弟子結成半圓,劍尖所指之處,蜷縮著一個破碎的身影。

那少年被撕爛的衣衫像褪下的蛇蛻,慘白皮膚上覆蓋著不祥的漆黑鱗片,在雨中泛出鐵般的冷光。

最駭人的是頸側——人類肌膚與妖鱗交界處,正滲出異色的血。

青石階被血染了。

少年蜷縮著,蒼白的面容隱在濕發間,像一捧將化的雪,偏生眉眼生得詭艷——瞳孔是血瞳,在暗處幽幽發亮。

“雜種也配用修仙?”

為首的弟子靴底碾著泥水,劍尖挑開少年衣襟。

露出心口逆鱗——那裏本該覆蓋著最堅硬的青黑鱗甲,此刻卻被符咒燒得焦糊翻卷,像塊烙了刑印的臟玉。

有人揪著他頭發撞向石階:“學兩聲狗叫!”

血從額角滑到下巴,少年突然笑了。

染血的唇間露出尖牙,喉結滾動時,頸側鱗片發出細響——這是蛟類動殺念的前兆。

“住手。”

少年沈禦的聲音並不大,卻讓那幾人瞬間僵住。

為首的弟子慌忙轉身,賠笑道:“沈師兄,我們只是教訓個偷東西的雜役...”

“撒謊。”

沈禦一眼就看到地上被撕碎的雜役服,以及那混血少年懷中死死護著的——一本最基礎的《引氣訣》。

他緩步上前,靴底碾過地上故意潑灑的餿飯。

碎骨兮雖未出鞘,劍氣卻已在地面刻出深深溝壑,若是劃在人身上,想必已經攔腰斬斷了。

沈禦冷聲:“門規第三條,背。”

那幾個弟子面如土色,哆哆嗦嗦道:“同、同門相殘者...逐出山門...”

看來雲庭山的招生實在是良莠不齊。

後來,沈禦割下自己仙衣雲袍一角送於那混血半妖少年——既然是仙衣,便可以遮掩容貌;

他又徹查欺淩事件,將那幾個虐打同門的弟子各打了八十剔骨棍,最後逐出山門;

996說:[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沈禦搖頭:“這種事情太多了,我實在記不清了。”

996道:[那個混血,就是曾經的薛妄。]

[他心裏記著你的恩情,記著你的好,愛慕你,喜歡你,所以想要與你雙修。]

“當年,雲庭山確實收人妖混血,是希望他們不要誤入歧途,”沈禦回憶。

“可是如今,薛妄已然業障纏身,殺業累累,或許確實有人該死,但剝皮抽骨,煉魂為燈,他的手段到底過烈了。”

“他已經誤入歧途,恨遮眼,實乃禍患。”

996還想再說什麽,沈禦卻道:

“你覺得他可憐,可是你敢說他沒有殺重嗎?”

“有些人確實錯了,可他們不該死,他殺了,有些人忤逆他,他要平亂,他殺了。”

“殺業如此之重。”

“早已不可饒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