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4 突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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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4 突發
軍隊調動的命令突然下來了。
對於這個命令，所有人都毫無準備。沒有一點風聲，也打探不到任何消息。大家低聲交談的時候，話語間流露出幾分憂慮，更多的卻是茫然。
“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晚飯後，趙箏來找方月出，走在操場邊上的時候，她小聲問方月出。
“沒有，上面也是一頭霧水。”方月出如實回答。這裏有她父親的舊部，她特意去打聽了，可是什麽都問不出來。那些軍官看上去也很是迷茫煩躁，不像是故意瞞著她。
頭頂，月亮不知何時蒙上了雲，光線很淡，趙箏低頭望著地上朦朧的樹影，不說話。
沒過多久，一股人心惶惶的氣氛開始彌漫。大家都是異能者士兵，並非畏懼戰爭，如果說是有明確的動員，或是新的消息，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
藍溪有些憂心忡忡：“真不知道前面會遇到什麽事。”
這幾天，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聽廣播時，藍溪總是眉頭緊鎖，面色蒼白，似乎在煩惱什麽。因為訓練的需要，方月出和藍溪之間保留有精神鏈接，方月出能感覺到，藍溪的情緒不太穩定。
藍溪的不安，只是因為軍隊的調動嗎？然而，這個性子內斂的女孩，什麽也不會主動說出口。
很快，隊伍開拔。走的前一天，方月出在樓道裏遇到了淩遷，她看周圍沒人，便湊上去，低聲問他：“淩師兄，你知道我們要去哪裏嗎？”
淩遷搖搖頭：“消息嚴格保密，根本打聽不到一點。”
方月出覺得心裏沈甸甸的：“要打仗了，事到臨頭，隊伍不知道去哪裏？這……這有點太反常了吧。”
“這事從頭到尾透露著蹊蹺。”淩遷說，“我想，大概率是去北部邊境的那片沖突的地區，咱們這地方，總不能往南邊走吧？”
“可是，那裏不是有軍隊嗎？難道，沖突加劇了？”方月出問。
淩遷說：“這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總之，先服從命令。我嚴格意義上不算軍隊裏的人，沒法跟你們一起走，你和藍溪，還有趙箏那幾個孩子，互相照應著，多加小心。”
聽淩遷這麽說，方月出心裏升起幾分不舍。她知道這些天淩遷一直很照顧她。當然，淩遷對所有人都很友好，很照顧，對於方月出，除了聊到那些關於S城的話題，他沒有太特殊的關照，但方月出還是很感激這位哨兵，畢竟，淩遷伴她度過了一段並不輕松的時光。
“淩師兄，你也多保重。”她對淩遷說。此番別離，不知何時能再見了。
士兵們是被用火車運送至目的地的，一個車廂裏五對哨兵向導，共十個人。方月出和藍溪搭檔，自然在一節車廂裏，趙箏也和她的搭檔在這裏。
火車駛過原野，透過車廂，能看到外面的田野與村落。隨著時間的推移，車廂外的景色開始變化，田野漸漸消失，看不到人煙的草原映入眼簾，草叢堆裏散落著動物的枯骨，它們靜靜地接受日曬雨淋。
火車依舊慢慢行駛著，偶爾，他們會聽到槍炮聲，但聲音離得很遠。有時，火車也路過一些小小的車站，站臺上看不到候車的乘客，只有身著黑色制服的異能者，他們拉起警戒，端著槍，筆直地站立，像是一尊尊雕像。
他們始終沒有到達真正的目的地。
夜裏，火車在草原上停下。方月出感到困倦，她閉上眼，試圖將自己沈入深眠，可她總能聽到一些被刻意壓低的人聲，模模糊糊地在黑暗裏閃爍。每次，她就要睡去的時候，便突然被這些人聲喚醒。
來回被折磨了幾次，方月出再也睡不著了。她翻身起來，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方月出躡手躡腳地跳下火車，車廂外，新鮮而冰冷的空氣令她渾身一顫。幾個人坐在鐵軌邊的草地上，聽見火車這邊傳來的動靜，她們轉頭看過來。借著幽暗的月光，方月出認出藍溪，趙箏，還有另外兩個哨兵。
“文萱，你不睡嗎？”有一個哨兵問方月出。她是個二十多歲的苗條姑娘，看上去斯文，一舉一動卻顯得矯健有力。
“心裏有事，睡不著。”方月出沒好意思說自己是被吵醒的，便找了個借口。她拉緊了衣服，也在這些人身邊的草地上坐下。
另一個哨兵說：“果然，文師姐你也覺得不對啊。”
這個哨兵叫剛從聖所畢業，算是聖所裏最優秀的哨兵之一，年紀還小，白皙的臉上雀斑明顯。本來，師兄師姐這一套是哨兵學校、向導學校才這麽叫，但她聽藍溪這麽叫，加上自己年紀小，便也跟著叫方月出“文師姐”。
“什麽不對？”方月出問她。
那個哨兵有些遲疑，這時，在一旁的趙箏開口了，她的神情是曾經少見的嚴肅：“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不像是北部邊境的沖突區域。”
方月出看向趙箏：“此話怎講？”
“我懷疑，我們已經穿過國境線了。”趙箏幽幽道。
方月出的目光一動：“穿過國境線？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在B國境內？”
沒有人再說話。
“不可能吧，”半晌，藍溪輕輕的聲音打破了沈默，“那樣，我們不就成了——”
她沒將這句話說完，但大家都聽出了她的意思，表情凝重起來。方月出見氣氛變得沈悶，她換上稍微輕松的口氣，說：“別多想了，這地方都是這樣的草地，哪裏能看得出已經穿過國境線了。再說，就算真的有什麽事，那也是上面的安排，我們改變不了，與其在這裏瞎猜，還不如回去睡覺，養精蓄銳。”
幾人便陸續站起身，回車廂休息了。
幾天後，火車終於到了目的地。士兵們下了火車，徒步來到一處峽谷裏的營地。他們得到了一些罐頭與幹糧，作為晚飯，吃東西的時候，趙箏的臉色一直不太好，方月出心有奇怪，但看著士氣低沈的隊伍，她也沒有多想。
夜裏，方月出睡得很不踏實。她的夢境淩亂，S城，齊滄，言雀，白子謙……他們的面容在黑暗中交織，最後，她看到宋思銳的臉，青年哨兵轉過身，走入茫茫的火海。
她睜開眼，眼角有淚珠掉下去。
還是……會落淚啊。
方月出心裏五味雜陳，她翻過身，下一秒，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趙箏的鋪是空的。
方月出陡然清醒，她迅速而無聲翻身起來。趙箏的鋪位空蕩蕩的，她把分到的槍也帶走了。方月出把手放在鋪位上，那上面還殘留著體溫，顯然，趙箏沒有離開多久。
她悄無聲息地將自己隱沒進黑暗，溜出房門。
方月出是在營地外的樹叢裏見到趙箏的。趙箏藏得隱蔽，但她看到了方月出。她從樹木的陰影裏走出來，停在方月出面前。
黯淡的月色下，這個圓臉姑娘的臉色格外蒼白，但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堅定。
“趙箏，你……”
方月出沒有把話問完，她知道，自己沒有必要再問下去了。
“月出，我有一種感覺，我們被騙了，”趙箏開口了，她的聲音輕而有力，“軍隊調動的命令一定是白子謙下的，可是，這個根本不會打仗的年輕哨兵，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先前，我們和B國只在北部邊境的那一小塊地區存在沖突，這是兩國的默契，一旦主動越過雷池，會引發什麽後果？B國可不像我們這邊連年戰亂，他們已經穩定了很久了，無論是軍事實力還是財力，都十分豐厚。”
“我可以確定，我們現在在B國境內——我被調到北邊比你們都久，我還能發現不了異常嗎？”
方月出凝望著她，輕聲問：“所以，你要當逃兵？”
“是的，這是唯一的機會，我不想在去加入一場被人欺騙的戰爭，一場不正義且危險重重的戰爭。”趙箏說，她對上方月出的視線，“你知道麽，北方的很多的鎮子與村落裏，有‘曙光’的勢力，只要能成功越過國境線，我們可以去找他們，加入他們，去與他們反對現在的‘塔’，白子謙的‘塔’。”
“月出，你要和我一起走麽？”
方月出不語。
趙箏的神情毫無意外之色，她笑了笑，了然道：“我知道，你不會離開。你是方將軍的女兒，你會回到S城，奪回你失去的一切。但我不是，你知道我的家庭，我的父母都是普通人，父親做著一份辛苦的工作，卻只能拿到微薄的薪水，而母親她……病重在家。在這裏，到現在為止，我還只是普通士兵。”
“是，異能者可以憑能力出頭，可真正脫穎而出的，寥寥無幾。淩師兄也是底層出身，他當年走運，被孟竹和宋彥雨同時看中，但孟竹出事，他還不是被丟到偏遠的北方那麽多年。‘曙光’聯合起那些底層的異能者，還有普通人，我能理解他們的痛苦與不甘，我認為，那裏是適合我的。”
“月出，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趙箏的聲音突然變低，“我特別高興，能有你這樣一個好朋友，也會永遠把你當好朋友，不管你對我態度如何。”
“但也請你，不要阻攔我。”
方月出看著面前的這位好友，月色裏，她的黑眸中有光華浮動。
原來……是這樣啊。這個看上去滿不在乎的活潑姑娘，有些事，她不是不在意，而是不曾講……她有自尊心與驕傲，更擔心會破壞她們的友誼。
方月出終於開口了，她慢慢地說：“不是這樣的，趙箏。你有自己的追求，想加入‘曙光’，我不會攔你，我對現在白子謙手中的新塔不再有一絲一毫的榮譽感，但是，你現在不能走，因為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麽簡單。”
趙箏沈默了片刻：“沒這麽簡單？”
“嗯，你一直膽大，敢冒險，這都是優點，但到底會造成疏漏。”方月出說，“我們來的時候，保密程度高成那個樣子，還有警衛，你覺得，單憑你一個人的力量，就可以離開嗎？”
“趙箏，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到你出事。請你一定相信我，我接受過影機關特殊的訓練，又在C國的混亂裏待過很長時間，我能感覺到這裏的不對。你要離開，以後還會有機會，但絕不是現在。”
方月出的咬字很重，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講過話。趙箏深深地看著方月出，她試圖從方月出的臉上尋找出一絲破綻，然而，方月出的神情保持著可怕的冷靜。
“這個時間，查鋪的人應該沒有來。跟我回去吧，趁現在，還來得及。”方月出說。
第二天早上，起床號響起，方月出起身，卻發現旁邊的趙箏臉色蒼白，她蜷縮在那裏，似乎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方月出感到趙箏的精神力有些不穩，她俯下身，低聲問趙箏：“你怎麽了？”
她將手探到趙箏的額頭上，手指觸到額頭的那一刻，方月出嚇了一跳——趙箏的額頭滾燙，然而，這看上去並不像是被引發了結合熱。
方月出立刻去叫醫務人員，醫務人員過來檢查了一番，神色嚴肅道，這可能是用的向導素出問題了，搞不好是向導素變質，傷到精神力了。
聽到這話，屋子裏的人都楞住了。士兵們都是未結合異能者，平時，向導素和抑制劑是必需品。向導素藥片一向很安全，能平息哨兵的躁郁，偶爾會遇到失效的藥物，也無大礙。但遇到被汙染或者變質的藥物，問題就大了，搞不好會危害生命。
“那，現在怎麽辦？”方月出問醫務人員。
“使用變質向導素是大事故，她肯定上不了前線了。這裏醫療條件不好，我去聯系後方，看能不能把她送過去救治。”醫務人員說。
醫務人員匆匆走出屋子。方月出坐到趙箏身邊，因為事情出的時機太巧，她目光裏帶著幾分欲言又止。其實，方月出沒有太懷疑趙箏，從昨天開始，趙箏的臉色就一直很不好，方月出那時以為她心裏有事，現在看來，大概也是因為身體上有不適的感覺了。
“你別用這眼神看著我，”趙箏有氣無力道，“我也沒想到會遇上變質向導素啊。”
“趙箏，我說你別太沒良心了。你以為我擔心你背叛？我是擔心你的小命！”方月出壓低聲音，咬牙道。
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好朋友了，她真的不想再看到自己任何一個朋友出事。
趙箏說：“拜托，我就算是想脫離隊伍，我直接跑不就得了，犯不著這樣，都快把自己的命搭上了。”
方月出知道趙箏沒有說謊，她心裏暗自慶幸昨天晚上叫住了趙箏，不然，不等這姑娘被警衛發現，變質向導素就能讓她倒黴了。
“我知道，你在後方先把身體養好，身體完全恢覆之前別胡來了，聽到沒？”方月出對趙箏說。
趙箏被送走後，營地裏的訓練繼續。峽谷上的天空陰陰沈沈，布滿雲翳，但天光又很亮，沒有一點落雨的意思。
傍晚，一群不知從何處來的士兵們進入營地，他們都灰頭土臉，衣冠不整，身上散發著硝煙的味道。方月出的同伴們都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士兵，然而，身邊有軍官在，他們不敢貿然上前和這些士兵交談。
“我聽士兵裏面傳，他們是從前線下來的。”藍溪湊到方月出耳邊，輕聲說。
方月出眼神一凝：“前線下來的……可是，前線在哪裏呢？”
她看著那群士兵直接在土地上坐下。士兵裏有一個軍官打扮的胖子，是個哨兵。他罵罵咧咧地從身上掏出一只小瓶子，扭開蓋子喝了一口。憑著視力，方月出遠遠認出了那個小瓶子的包裝，她略感驚訝地挑眉，說：“喲，他喝的酒還挺高級。”
藍溪聞言瞪大眼睛：“那是……酒？哨兵還有喝酒的？他不覺得味道刺激？”
方月出心裏也有些奇怪，她不再出聲，默默地打量著面前不同尋常的一幕。
胖子又喝了一口酒，開始罵難聽的臟話。他身邊沒有人說話，士兵們盯著地上的沙土，目光有些呆滯。
“這算打仗？”他惡狠狠地說，“B國那邊的異能者是精神力不行，但那是人家的地盤，是人家的城市！我們這邊呢，都把聖所的次等士兵也拉來了。怪不得消息捂得這麽死，要是有一絲風聲透出來，除了他們的人，誰會同意？”
他的情緒激動起來，將手裏的酒瓶砸在土地上，接著大聲說：“他白子謙就是想把手伸過來。下一步要做什麽？把我們這些人弄掉，換上自己的人？我還看不出來了。他一個小孩懂什麽，要我說，他媽只是個向導而已，在‘塔’裏算什麽東西？死得好！”
周圍鴉雀無聲。
藍溪的臉有些發白：“他在……說什麽？”
方月出搖搖頭，她的臉色也不太好。白子謙……果然是白子謙，這個胖子的意思是，白子謙在擴大自己的勢力麽？
突然，有人冷笑一聲。方月出循聲看去，那是一個衣冠楚楚的軍官，他抱著雙臂，站在營房邊上。
“您說的都對，但是，那已經是以前的說法了。現在，白子謙可不一樣了——不然，您以為，為什麽沒有人反對他？”
胖子看著這個軍官，眼神中有了一瞬的怯懦，他嘀咕道：“真的有那麽大的力量嗎？”
“S城的人親眼所見，他用他的能力讓反對者永遠閉上嘴了。”軍官說。
胖子不再言語。
“您也是哨兵，您明白，卓越的體質決定了哨兵的統治地位，而現在，白子謙的能力恐怕是近乎神明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有誰不會被震懾住呢？”軍官有些厭倦道，“至於我們，我們只是被迫行事罷了。”
方月出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白子謙身上發生了什麽？什麽叫……能力近乎於神明？
她還想看下去，卻聽到自己長官冷冰冰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看什麽看，還不去訓練，你們可是馬上就要上前線了！”
方月出和藍溪趕緊溜回隊伍。
這一天終於來了。
早上，許多運輸車輛停在營地外。方月出被安排在一輛卡車裏，她先上了車，又把藍溪拉了上來。卡車裏擠了不少異能者士兵，大多是陌生的面孔，方月出只認出那天夜裏，火車停下時坐在草地上的兩個哨兵，一個是苗條的姑娘，一個是臉上有雀斑的女孩。
藍溪挨著方月出，她的臉色一直顯得蒼白。方月出察覺到藍溪的不安，她握住藍溪的手，輕聲對她說：“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卡車開過草原上的道路。方月出看到，路邊有燒焦的大塊物體，看不出是什麽，還有已經被廢棄的、死氣沈沈的房舍。這些東西突兀地闖入她的視線，再沈默而飛快地向後退去。
卡車停下，方月出聽到槍炮與飛機的聲音。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有硝煙，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而令人恐懼的氣息。
方月出跳下車，她向前方看去，心跳頓時加速。
一座城市出現在地平線盡頭，城市被濃煙所環繞，炮火刺眼的光芒閃爍，低沈陰暗的雲翳被染為血一般的艷紅。
這座城市幾乎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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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調動的命令突然下來了。
對於這個命令，所有人都毫無準備。沒有一點風聲，也打探不到任何消息。大家低聲交談的時候，話語間流露出幾分憂慮，更多的卻是茫然。
“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晚飯後，趙箏來找方月出，走在操場邊上的時候，她小聲問方月出。
“沒有，上面也是一頭霧水。”方月出如實回答。這裏有她父親的舊部，她特意去打聽了，可是什麽都問不出來。那些軍官看上去也很是迷茫煩躁，不像是故意瞞著她。
頭頂，月亮不知何時蒙上了雲，光線很淡，趙箏低頭望著地上朦朧的樹影，不說話。
沒過多久，一股人心惶惶的氣氛開始彌漫。大家都是異能者士兵，並非畏懼戰爭，如果說是有明確的動員，或是新的消息，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
藍溪有些憂心忡忡：“真不知道前面會遇到什麽事。”
這幾天，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聽廣播時，藍溪總是眉頭緊鎖，面色蒼白，似乎在煩惱什麽。因為訓練的需要，方月出和藍溪之間保留有精神鏈接，方月出能感覺到，藍溪的情緒不太穩定。
藍溪的不安，只是因為軍隊的調動嗎？然而，這個性子內斂的女孩，什麽也不會主動說出口。
很快，隊伍開拔。走的前一天，方月出在樓道裏遇到了淩遷，她看周圍沒人，便湊上去，低聲問他：“淩師兄，你知道我們要去哪裏嗎？”
淩遷搖搖頭：“消息嚴格保密，根本打聽不到一點。”
方月出覺得心裏沈甸甸的：“要打仗了，事到臨頭，隊伍不知道去哪裏？這……這有點太反常了吧。”
“這事從頭到尾透露著蹊蹺。”淩遷說，“我想，大概率是去北部邊境的那片沖突的地區，咱們這地方，總不能往南邊走吧？”
“可是，那裏不是有軍隊嗎？難道，沖突加劇了？”方月出問。
淩遷說：“這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總之，先服從命令。我嚴格意義上不算軍隊裏的人，沒法跟你們一起走，你和藍溪，還有趙箏那幾個孩子，互相照應著，多加小心。”
聽淩遷這麽說，方月出心裏升起幾分不舍。她知道這些天淩遷一直很照顧她。當然，淩遷對所有人都很友好，很照顧，對於方月出，除了聊到那些關於S城的話題，他沒有太特殊的關照，但方月出還是很感激這位哨兵，畢竟，淩遷伴她度過了一段並不輕松的時光。
“淩師兄，你也多保重。”她對淩遷說。此番別離，不知何時能再見了。
士兵們是被用火車運送至目的地的，一個車廂裏五對哨兵向導，共十個人。方月出和藍溪搭檔，自然在一節車廂裏，趙箏也和她的搭檔在這裏。
火車駛過原野，透過車廂，能看到外面的田野與村落。隨著時間的推移，車廂外的景色開始變化，田野漸漸消失，看不到人煙的草原映入眼簾，草叢堆裏散落著動物的枯骨，它們靜靜地接受日曬雨淋。
火車依舊慢慢行駛著，偶爾，他們會聽到槍炮聲，但聲音離得很遠。有時，火車也路過一些小小的車站，站臺上看不到候車的乘客，只有身著黑色制服的異能者，他們拉起警戒，端著槍，筆直地站立，像是一尊尊雕像。
他們始終沒有到達真正的目的地。
夜裏，火車在草原上停下。方月出感到困倦，她閉上眼，試圖將自己沈入深眠，可她總能聽到一些被刻意壓低的人聲，模模糊糊地在黑暗裏閃爍。每次，她就要睡去的時候，便突然被這些人聲喚醒。
來回被折磨了幾次，方月出再也睡不著了。她翻身起來，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方月出躡手躡腳地跳下火車，車廂外，新鮮而冰冷的空氣令她渾身一顫。幾個人坐在鐵軌邊的草地上，聽見火車這邊傳來的動靜，她們轉頭看過來。借著幽暗的月光，方月出認出藍溪，趙箏，還有另外兩個哨兵。
“文萱，你不睡嗎？”有一個哨兵問方月出。她是個二十多歲的苗條姑娘，看上去斯文，一舉一動卻顯得矯健有力。
“心裏有事，睡不著。”方月出沒好意思說自己是被吵醒的，便找了個借口。她拉緊了衣服，也在這些人身邊的草地上坐下。
另一個哨兵說：“果然，文師姐你也覺得不對啊。”
這個哨兵叫剛從聖所畢業，算是聖所裏最優秀的哨兵之一，年紀還小，白皙的臉上雀斑明顯。本來，師兄師姐這一套是哨兵學校、向導學校才這麽叫，但她聽藍溪這麽叫，加上自己年紀小，便也跟著叫方月出“文師姐”。
“什麽不對？”方月出問她。
那個哨兵有些遲疑，這時，在一旁的趙箏開口了，她的神情是曾經少見的嚴肅：“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不像是北部邊境的沖突區域。”
方月出看向趙箏：“此話怎講？”
“我懷疑，我們已經穿過國境線了。”趙箏幽幽道。
方月出的目光一動：“穿過國境線？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在B國境內？”
沒有人再說話。
“不可能吧，”半晌，藍溪輕輕的聲音打破了沈默，“那樣，我們不就成了——”
她沒將這句話說完，但大家都聽出了她的意思，表情凝重起來。方月出見氣氛變得沈悶，她換上稍微輕松的口氣，說：“別多想了，這地方都是這樣的草地，哪裏能看得出已經穿過國境線了。再說，就算真的有什麽事，那也是上面的安排，我們改變不了，與其在這裏瞎猜，還不如回去睡覺，養精蓄銳。”
幾人便陸續站起身，回車廂休息了。
幾天後，火車終於到了目的地。士兵們下了火車，徒步來到一處峽谷裏的營地。他們得到了一些罐頭與幹糧，作為晚飯，吃東西的時候，趙箏的臉色一直不太好，方月出心有奇怪，但看著士氣低沈的隊伍，她也沒有多想。
夜裏，方月出睡得很不踏實。她的夢境淩亂，S城，齊滄，言雀，白子謙……他們的面容在黑暗中交織，最後，她看到宋思銳的臉，青年哨兵轉過身，走入茫茫的火海。
她睜開眼，眼角有淚珠掉下去。
還是……會落淚啊。
方月出心裏五味雜陳，她翻過身，下一秒，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趙箏的鋪是空的。
方月出陡然清醒，她迅速而無聲翻身起來。趙箏的鋪位空蕩蕩的，她把分到的槍也帶走了。方月出把手放在鋪位上，那上面還殘留著體溫，顯然，趙箏沒有離開多久。
她悄無聲息地將自己隱沒進黑暗，溜出房門。
方月出是在營地外的樹叢裏見到趙箏的。趙箏藏得隱蔽，但她看到了方月出。她從樹木的陰影裏走出來，停在方月出面前。
黯淡的月色下，這個圓臉姑娘的臉色格外蒼白，但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堅定。
“趙箏，你……”
方月出沒有把話問完，她知道，自己沒有必要再問下去了。
“月出，我有一種感覺，我們被騙了，”趙箏開口了，她的聲音輕而有力，“軍隊調動的命令一定是白子謙下的，可是，這個根本不會打仗的年輕哨兵，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先前，我們和B國只在北部邊境的那一小塊地區存在沖突，這是兩國的默契，一旦主動越過雷池，會引發什麽後果？B國可不像我們這邊連年戰亂，他們已經穩定了很久了，無論是軍事實力還是財力，都十分豐厚。”
“我可以確定，我們現在在B國境內——我被調到北邊比你們都久，我還能發現不了異常嗎？”
方月出凝望著她，輕聲問：“所以，你要當逃兵？”
“是的，這是唯一的機會，我不想在去加入一場被人欺騙的戰爭，一場不正義且危險重重的戰爭。”趙箏說，她對上方月出的視線，“你知道麽，北方的很多的鎮子與村落裏，有‘曙光’的勢力，只要能成功越過國境線，我們可以去找他們，加入他們，去與他們反對現在的‘塔’，白子謙的‘塔’。”
“月出，你要和我一起走麽？”
方月出不語。
趙箏的神情毫無意外之色，她笑了笑，了然道：“我知道，你不會離開。你是方將軍的女兒，你會回到S城，奪回你失去的一切。但我不是，你知道我的家庭，我的父母都是普通人，父親做著一份辛苦的工作，卻只能拿到微薄的薪水，而母親她……病重在家。在這裏，到現在為止，我還只是普通士兵。”
“是，異能者可以憑能力出頭，可真正脫穎而出的，寥寥無幾。淩師兄也是底層出身，他當年走運，被孟竹和宋彥雨同時看中，但孟竹出事，他還不是被丟到偏遠的北方那麽多年。‘曙光’聯合起那些底層的異能者，還有普通人，我能理解他們的痛苦與不甘，我認為，那裏是適合我的。”
“月出，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趙箏的聲音突然變低，“我特別高興，能有你這樣一個好朋友，也會永遠把你當好朋友，不管你對我態度如何。”
“但也請你，不要阻攔我。”
方月出看著面前的這位好友，月色裏，她的黑眸中有光華浮動。
原來……是這樣啊。這個看上去滿不在乎的活潑姑娘，有些事，她不是不在意，而是不曾講……她有自尊心與驕傲，更擔心會破壞她們的友誼。
方月出終於開口了，她慢慢地說：“不是這樣的，趙箏。你有自己的追求，想加入‘曙光’，我不會攔你，我對現在白子謙手中的新塔不再有一絲一毫的榮譽感，但是，你現在不能走，因為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麽簡單。”
趙箏沈默了片刻：“沒這麽簡單？”
“嗯，你一直膽大，敢冒險，這都是優點，但到底會造成疏漏。”方月出說，“我們來的時候，保密程度高成那個樣子，還有警衛，你覺得，單憑你一個人的力量，就可以離開嗎？”
“趙箏，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到你出事。請你一定相信我，我接受過影機關特殊的訓練，又在C國的混亂裏待過很長時間，我能感覺到這裏的不對。你要離開，以後還會有機會，但絕不是現在。”
方月出的咬字很重，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講過話。趙箏深深地看著方月出，她試圖從方月出的臉上尋找出一絲破綻，然而，方月出的神情保持著可怕的冷靜。
“這個時間，查鋪的人應該沒有來。跟我回去吧，趁現在，還來得及。”方月出說。
第二天早上，起床號響起，方月出起身，卻發現旁邊的趙箏臉色蒼白，她蜷縮在那裏，似乎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方月出感到趙箏的精神力有些不穩，她俯下身，低聲問趙箏：“你怎麽了？”
她將手探到趙箏的額頭上，手指觸到額頭的那一刻，方月出嚇了一跳——趙箏的額頭滾燙，然而，這看上去並不像是被引發了結合熱。
方月出立刻去叫醫務人員，醫務人員過來檢查了一番，神色嚴肅道，這可能是用的向導素出問題了，搞不好是向導素變質，傷到精神力了。
聽到這話，屋子裏的人都楞住了。士兵們都是未結合異能者，平時，向導素和抑制劑是必需品。向導素藥片一向很安全，能平息哨兵的躁郁，偶爾會遇到失效的藥物，也無大礙。但遇到被汙染或者變質的藥物，問題就大了，搞不好會危害生命。
“那，現在怎麽辦？”方月出問醫務人員。
“使用變質向導素是大事故，她肯定上不了前線了。這裏醫療條件不好，我去聯系後方，看能不能把她送過去救治。”醫務人員說。
醫務人員匆匆走出屋子。方月出坐到趙箏身邊，因為事情出的時機太巧，她目光裏帶著幾分欲言又止。其實，方月出沒有太懷疑趙箏，從昨天開始，趙箏的臉色就一直很不好，方月出那時以為她心裏有事，現在看來，大概也是因為身體上有不適的感覺了。
“你別用這眼神看著我，”趙箏有氣無力道，“我也沒想到會遇上變質向導素啊。”
“趙箏，我說你別太沒良心了。你以為我擔心你背叛？我是擔心你的小命！”方月出壓低聲音，咬牙道。
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好朋友了，她真的不想再看到自己任何一個朋友出事。
趙箏說：“拜托，我就算是想脫離隊伍，我直接跑不就得了，犯不著這樣，都快把自己的命搭上了。”
方月出知道趙箏沒有說謊，她心裏暗自慶幸昨天晚上叫住了趙箏，不然，不等這姑娘被警衛發現，變質向導素就能讓她倒黴了。
“我知道，你在後方先把身體養好，身體完全恢覆之前別胡來了，聽到沒？”方月出對趙箏說。
趙箏被送走後，營地裏的訓練繼續。峽谷上的天空陰陰沈沈，布滿雲翳，但天光又很亮，沒有一點落雨的意思。
傍晚，一群不知從何處來的士兵們進入營地，他們都灰頭土臉，衣冠不整，身上散發著硝煙的味道。方月出的同伴們都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士兵，然而，身邊有軍官在，他們不敢貿然上前和這些士兵交談。
“我聽士兵裏面傳，他們是從前線下來的。”藍溪湊到方月出耳邊，輕聲說。
方月出眼神一凝：“前線下來的……可是，前線在哪裏呢？”
她看著那群士兵直接在土地上坐下。士兵裏有一個軍官打扮的胖子，是個哨兵。他罵罵咧咧地從身上掏出一只小瓶子，扭開蓋子喝了一口。憑著視力，方月出遠遠認出了那個小瓶子的包裝，她略感驚訝地挑眉，說：“喲，他喝的酒還挺高級。”
藍溪聞言瞪大眼睛：“那是……酒？哨兵還有喝酒的？他不覺得味道刺激？”
方月出心裏也有些奇怪，她不再出聲，默默地打量著面前不同尋常的一幕。
胖子又喝了一口酒，開始罵難聽的臟話。他身邊沒有人說話，士兵們盯著地上的沙土，目光有些呆滯。
“這算打仗？”他惡狠狠地說，“B國那邊的異能者是精神力不行，但那是人家的地盤，是人家的城市！我們這邊呢，都把聖所的次等士兵也拉來了。怪不得消息捂得這麽死，要是有一絲風聲透出來，除了他們的人，誰會同意？”
他的情緒激動起來，將手裏的酒瓶砸在土地上，接著大聲說：“他白子謙就是想把手伸過來。下一步要做什麽？把我們這些人弄掉，換上自己的人？我還看不出來了。他一個小孩懂什麽，要我說，他媽只是個向導而已，在‘塔’裏算什麽東西？死得好！”
周圍鴉雀無聲。
藍溪的臉有些發白：“他在……說什麽？”
方月出搖搖頭，她的臉色也不太好。白子謙……果然是白子謙，這個胖子的意思是，白子謙在擴大自己的勢力麽？
突然，有人冷笑一聲。方月出循聲看去，那是一個衣冠楚楚的軍官，他抱著雙臂，站在營房邊上。
“您說的都對，但是，那已經是以前的說法了。現在，白子謙可不一樣了——不然，您以為，為什麽沒有人反對他？”
胖子看著這個軍官，眼神中有了一瞬的怯懦，他嘀咕道：“真的有那麽大的力量嗎？”
“S城的人親眼所見，他用他的能力讓反對者永遠閉上嘴了。”軍官說。
胖子不再言語。
“您也是哨兵，您明白，卓越的體質決定了哨兵的統治地位，而現在，白子謙的能力恐怕是近乎神明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有誰不會被震懾住呢？”軍官有些厭倦道，“至於我們，我們只是被迫行事罷了。”
方月出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白子謙身上發生了什麽？什麽叫……能力近乎於神明？
她還想看下去，卻聽到自己長官冷冰冰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看什麽看，還不去訓練，你們可是馬上就要上前線了！”
方月出和藍溪趕緊溜回隊伍。
這一天終於來了。
早上，許多運輸車輛停在營地外。方月出被安排在一輛卡車裏，她先上了車，又把藍溪拉了上來。卡車裏擠了不少異能者士兵，大多是陌生的面孔，方月出只認出那天夜裏，火車停下時坐在草地上的兩個哨兵，一個是苗條的姑娘，一個是臉上有雀斑的女孩。
藍溪挨著方月出，她的臉色一直顯得蒼白。方月出察覺到藍溪的不安，她握住藍溪的手，輕聲對她說：“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卡車開過草原上的道路。方月出看到，路邊有燒焦的大塊物體，看不出是什麽，還有已經被廢棄的、死氣沈沈的房舍。這些東西突兀地闖入她的視線，再沈默而飛快地向後退去。
卡車停下，方月出聽到槍炮與飛機的聲音。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有硝煙，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而令人恐懼的氣息。
方月出跳下車，她向前方看去，心跳頓時加速。
一座城市出現在地平線盡頭，城市被濃煙所環繞，炮火刺眼的光芒閃爍，低沈陰暗的雲翳被染為血一般的艷紅。
這座城市幾乎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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