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5 刺殺
關燈
小
中
大
Chapter 55 刺殺
白子謙走到自己寬大的辦公桌前，拉開靠背椅，坐下。房間裏沒有其他人，靜悄悄的，向窗外望去，能看到夜色裏燈光璀璨的S城。
他打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盒磁帶，拿在手上。
他用一種粘稠而疏離的目光端詳這盤磁帶，細細地端詳。半晌，他站起身，將這盤磁帶放到錄音機裏，按下播放的按鈕。
白子謙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他閉上眼，聽著自己的聲音從錄音機的沙沙作響裏傳來。
“……我對我媽媽最初的記憶，就是一個神色冷漠的女人。她拒絕抱我，只把我丟在房子裏，又不允許其他人接觸。她有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控制欲，雖然那時的我還不明白。”
“至於父親……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父親。聽說，他只是個普通人，如果是這樣，我的母親和他不會有什麽感情。”
“小時候，我住在鄉下。我母親不能時時刻刻管著我，有時，她看不住我的時候，我會出去，看到其他小孩在一起玩，很快樂的樣子。我也想和他們一起玩，但又不敢，這時，有小孩看到我不說話，就過來故意戲弄我，騙我說要帶著我玩，結果合起夥來欺負我。”
“我母親知道以後，她不去批評那些欺負人的小孩，只是對我冷冷地說，沒出息的東西，一點都不強硬。”
“隨著年紀漸漸增長，我開始反應過來我母親對我的控制，她想把我作為一個工具，或者是一份期望，推進一個軌道裏——那是她自己進不去的軌道。可是，當我真的分化為哨兵，她也沒有表現出多開心，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兒子是哨兵這件事，她可能感到有些覆雜吧。”
“分化為哨兵後，無止休的痛苦就開始了。我之前的身體並不差，可我要定期去醫院，經歷一些該死的治療。每一次治療都令我生不如死，但在治療後，我也會感到身體發生的細微變化——那是力量增加的感覺。”
“我開始想，她到底希望我怎麽樣。我在哨兵學校拿到出眾的成績——雖然和向導的配合不理想，但單人成績名列前茅。然而，我母親沒有特別的表示，這時候我才發現，她更希望看到的，是一個理想的哨兵，領導力，強硬，懂得與人打交道，而這都不是我所具備的。”
“她恨我不夠強勢，總是忍耐，但其實這些東西，都是被她一點一滴培養出來的啊……”
白子謙睜開眼睛，他站起身，按下錄音機上的暫停鍵。
他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那個女孩子擁抱住他，然後，兩個人一起哭了。
為什麽要把這些話錄下來，翻來覆去地聽呢？要時刻提醒自己那份恨，還是，他心裏也曾有過許些渴望呢？藍溪對他說過，你把這些都說出來，哭一場，就不難受了，可是，事到如今，他心裏怎麽還會有淡淡的痛楚。
他想到藍溪，他們的相遇僅僅是偶然，向導學校的學生偶遇失控的哨兵，冒險安撫了他，並奇跡般成功了。那是他這麽多年唯一一次失控，而當他清醒過來，他先看到的是女孩安靜的眼眸。
她陪著他做了很多事，晚上伴著他在河邊散步，還有，看新年的煙花。兩個人都是安靜的性子，也不多說話，就肩並肩默默地走著。煙花在江水對岸的夜空中綻放，那些光倒映在他們的眼眸裏，直至那一刻變得雋永。
長久的黑暗，然後……一瞬的絢麗。
白子謙知道，雖然沒有他這樣壓抑，藍溪的生活也算不上開心。她偶爾也會抱怨幾句，無非是並不拔尖的天賦，寂寞無聊的校園日常，還有對看不清的未來的茫然。他聽著她的話，有點不以為然的同時又暗自提醒自己，不開心就是不開心，難道還可以比較和衡量麽？
他早早地明白了這一點，所以，對於這份奇跡，他小心翼翼地對待。奇跡，像是奇跡一樣，雖然轉瞬即逝，但也確實曾是寂寞的他的一點微光。
不該這樣，白君琳不會允許，但他還是深陷其中，直到……
白子謙打住這一段思緒。他又想起來言雀對他說的話，她說，你真的不明白你母親的苦心麽？她把自認為珍貴的東西都留下了，就連她的夙願都交付與你了。我想，你不會不明白這一點。
白子謙問言雀，你又是為什麽要做這麽多呢？
言雀的目光望向窗外，她淡淡地說，大概是因為，很久前的某個下午，她幫過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吧。
白子謙有些迷茫地想，母親剛離世時，他曾覺得愛與恨都消散了，只餘下疲憊與麻木，還有一絲隱痛。那時的他只是渾渾噩噩地走在預先設定好的軌道上，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的想法變了？
是因為方之渺夫婦的意外身亡後，那些人對他不信任的指責？還是在控制住宋彥雨後，他開始品嘗到權力的滋味？
他想起那天和方月出的爭執，方月出對他說，你不要找借口，是你耽誤了我母親的治療。白子謙感到異常煩躁，他根本沒有想要方之渺夫婦的命，救治中有意外發生也不是無例可循，方月出憑什麽那麽篤定她母親不會殉情？那股被壓抑了太久的陰暗漸漸溢出來，不受控制地沖垮他的心堤。
好啊，無所謂，岳綾有沒有被耽誤，都無所謂了，現在，他手上真正染血了，血跡斑斑。既然白君琳把權力和能力當成愛留給他了，一無所有的他只能將其抓住，死死不肯放手。
回憶在腦海裏浮現，那天，他令幾個反對他的高級將領在他面前殘忍地死去，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幕，像是來自地獄的惡鬼，將人的身體撕扯到血肉模糊，精神力毫無征兆地斷裂，恐怖的壓力場以年輕哨兵為中心，緩緩展開。
回到辦公室以後，他對手下的人說，不用找藍溪了，不用找這個女孩了。他不知道藍溪是被白君琳處理掉了還是怎麽回事，一直打聽不到消息，但若是見到此刻的他，那個女孩昔日的一絲憐憫，肯定會煙消雲散吧。
……惡心。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白子謙擡眼看去，他已經意識到，來人是林晗曄。
“你有事？”他面無表情地問林晗曄。
林晗曄說：“啊？沒事就不能來看看我的哨兵？”
白子謙盯著自己的向導。這段時間，林晗曄身上發生了顯而易見的變化，她不再有曾經狡黠伶俐的眼神，也不再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冷傲，整個人變得霧蒙蒙的，像是一下子斂了光彩。
白子謙想，她是因為自己的力量才有所退讓麽？可是，從林晗曄的眸子裏，他還是看不到一點點屈服與順從的意味，對此，她說到做到。
“你這裏只有咖啡粉麽？”林晗曄在放置雜物的架子上翻找著，語氣很淡。
白子謙沒有說話，他冷冰冰地看著林晗曄的動作。
林晗曄拿了一只幹凈的杯子，挖了一勺咖啡粉，灌上水，攪拌均勻。她端著杯子，姿態優雅地坐到白子謙面前。
白子謙依舊沈默地看著面前的少女。林晗曄似乎很喜歡咖啡，在家裏的時候也是這樣，她會自己磨咖啡豆，萃取出咖啡液，然後往裏面加很多奶，還有……
方糖。
白子謙猛地站起身，當他站起來的時候，手裏已經多了一把槍，他用槍指著面前人的額頭，漆黑的眼眸深不可測。猛虎悄然出現在身側，它危險的眸子盯著與主人對峙的少女。
幾乎是在白子謙站起來的同一時刻，林晗曄也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快得出奇，簡直不像一位向導。她對上白子謙的視線，眼睛裏仍然是霧蒙蒙的。
白子謙感到脖頸處傳來槍口的觸感，冰涼，來自死亡的預兆。
他們在同一時刻拿槍指向了對方。
桌子面上的杯子裏，咖啡仍在散發出香氣。黑色的液面輕微地震蕩，然後歸於平靜。
白子謙的唇邊勾起冷笑，他輕輕說：“我就知道。”
林晗曄眼眸中的霧氣開始消散，明凈的光彩出現裏面，像是黑夜裏的星光。
“你覺得，我們誰會先開槍？”她說。
白子謙說：“對著一個哨兵掏槍後發出挑釁，你還真是有自信。”
“自信？不，是你太自負了，”林晗曄說，“現在，你大可以直接開槍殺死我，自己則立刻去急救室，最後不用受到一點傷害；或者，你可以叫外面的下屬進來。”
“是啊，我是可以這麽做，”白子謙冷聲道，“但是，和我身體結合的向導，想要殺死我，這麽大的事，我怎麽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呢？”
林晗曄舉槍的手有些發抖，白子謙自然感到了這一點，他的眼裏多了嘲諷。
“林小姐說，身體結合是一份合作的誠意，但你並不相信這一點，”白子謙繼續說，“潤欣制藥居然有這麽大的本事麽？”
“可惜了，我擁有了怎樣的力量，你是很清楚的。現在，一切都落幕了，而水仙花，也是時候雕零了。”
林晗曄卻笑了：“白子謙，我想，權力與能力的膨脹已經毀了你。”
“不，”白子謙說，“是你的傲慢毀了你自己。”
“傲慢，”林晗曄重覆著他的用詞，“那麽，我確實該向你展現我的傲慢……水仙會和潤欣制藥的傲慢！”
隨著一聲鶴鳴，白色的影子俯沖下來。
與此同時，槍聲響起。
這是白子謙此生唯一一次見到林晗曄的精神體，那是一只白鶴，有著霜雪般潔白的羽毛，它張開寬大的雙翅，優美的身姿讓他想起婚禮上，林晗曄身著雪白的婚紗，她踏過地毯，高傲而美麗的樣子。
可是，白鶴沖向的地方並不是他，而是……他的精神體。
林晗曄的槍從手中掉下去，她倒到地上，血液從腦後溢出，染紅地板上的瓷磚。
白子謙咬緊牙關，身體結合讓他幾乎感到了子彈打碎頭骨的劇痛，但更讓他恐懼的是，在白鶴消散的那一瞬間，他的精神體——那只老虎，也突然化為光點，消失不見。
怎麽會！
難以言喻的感受從靈魂深處彌漫開來，像是生生將自己的一部分挖出。他覺得身體內有什麽東西開始破碎，最終化為一堆堆爛絮，皮肉幹癟下去。痛，整個人都在痛，這絕不只是向導死去後的痛苦，而是一種更為深沈徹底的毀滅。
林晗曄……到底做了什麽？
辦公室的門被下屬強行撞開，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當看到林晗曄頭上的血洞，短暫的震驚後，他們紛紛露出了恐懼的神色，迅速去叫醫生為白子謙安排救治。
白子謙向後退了幾步，靠著墻站立，他感到嘴裏的腥甜味道，血從喉頭湧出來，他努力將血咽回去，仿佛這樣就能壓抑心頭的震驚。
精神體……林晗曄殺死了他的精神體！這是怎麽做到的？精神體是高維生物，不會被輕易殺死，一般來說，異能者只會在極其特殊的情況下失去精神體，失去精神體對於異能者來說，也就意味著命不久矣。
身體裏，似乎有力量在迅速流逝、衰竭，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是潤欣制藥。在嘗試改造異能者身體的人，從來就不止白君琳一人。
白子謙突然反應過來了一切，怪不得剛才林晗曄舉槍時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向導，怪不得在那天深夜，最後的改造中，他感受到異乎尋常的疼痛——那時，林晗曄同樣對自己的身體完成了改造。
他早就感到潤欣制藥在做一些隱蔽的事，但沒有想到，居然是這樣。
林晗曄的刺殺沒有成功，即使她也已被潤欣成功改造，無論如何，一個向導的反應速度無法快過哨兵。
但是，毫無疑問，林晗曄與她背後的水仙會，給予了自己重重的一擊。
白子謙緩緩擡起手，抹掉嘴角的血跡。死亡即將來臨，這並沒有勾起他的恐懼，只是，他的時間不多了，這個時刻，自己的精神體死亡的訊息不能透露，那麽……
就讓夜幕中綻放的煙花更加絢爛一些吧。他無聲地說。
-
言雀去白子謙的家中，幫著收拾林晗曄的遺物。
林晗曄之死帶給“塔”的影響比想象中更甚，水仙會和“塔”結束了合作關系。這是非常不妙的情況，這個不曾旗幟鮮明地反抗“塔”的非法異能者組織，如今流露出了對“塔”的敵意。
林晗曄死後，在及時的搶救下，白子謙並無大礙，然而，言雀能感到，白子謙身上發生了一些變化，他待人處事的態度更加陰戾，也再不掩飾自己的欲望與野心。
到底……出了什麽事？
海水灌進來，空氣被擠出船艙，而她們再也無能為力，只能任由自己一點點被深海吞噬。
或許，一切都如同蕭君怡說的那樣，真的無法挽回了。
是時候該抽身了，言雀想。她還有女兒，有家庭……她不能連累身邊的人，跟著白子謙沈入海底。
至於曾經的那個午後，就讓它停在時光深處吧。
言雀的手撫過林晗曄衣櫃裏懸掛的衣服，她的指尖傳來面料細膩的觸感。這些衣裙服飾都很是華麗，光彩奪目，恰似林晗曄的性格，張揚，高傲。
她走到露臺邊。露臺上還放著漆白的椅子，小圓桌，看了一半的小說夾著書簽。時光在這一角靜止了，下一個午後，似乎還會有人來到這裏，慵懶地坐到椅子上，翻開那本書繼續看下去。
言雀打開露臺邊的木櫃，木櫃裏的每一層都整整齊齊碼著包裝精美的甜食。言雀突然想起來，林晗曄是很喜歡甜食的，她去水仙會從來不喝酒，只點一份甜品，美滋滋地享用。
“這麽喜歡甜食，”她輕聲道，“到底還是個小孩。”
這個年輕人，她從家族裏廝殺出來，也一輩子被家族、被水仙會操縱與利用。她看不起白子謙曾經的隱忍，看不起白子謙因為母親的控制與要求放棄心愛的女孩，可是，這樣聰明的女孩子，對於自己的境遇，大概也是一清二楚的吧？
晚風撩起窗紗，遮掩了漆白的椅子。房屋裏，光線漸漸黯淡下去，言雀站在玻璃門前，輕輕嘆氣。
然而，林晗曄沒有其他選擇了。她生在那樣的家族，服務於水仙會，又是個向導，想要得到權力與力量，她唯有表現得像大人一樣，眼裏只有利益與交換；唯有展露出高傲與堅強的一面，告訴自己這是她的意願與欲求；唯有獨自面對生活的殘酷苦澀，用甜味帶來一點治愈……直到，年輕的生命被畫上休止符。
可是，只有小孩子才會這樣虛張聲勢啊。言雀在心裏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白子謙走到自己寬大的辦公桌前，拉開靠背椅，坐下。房間裏沒有其他人，靜悄悄的，向窗外望去，能看到夜色裏燈光璀璨的S城。
他打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盒磁帶，拿在手上。
他用一種粘稠而疏離的目光端詳這盤磁帶，細細地端詳。半晌，他站起身，將這盤磁帶放到錄音機裏，按下播放的按鈕。
白子謙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他閉上眼，聽著自己的聲音從錄音機的沙沙作響裏傳來。
“……我對我媽媽最初的記憶，就是一個神色冷漠的女人。她拒絕抱我，只把我丟在房子裏，又不允許其他人接觸。她有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控制欲，雖然那時的我還不明白。”
“至於父親……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父親。聽說，他只是個普通人，如果是這樣，我的母親和他不會有什麽感情。”
“小時候，我住在鄉下。我母親不能時時刻刻管著我，有時，她看不住我的時候，我會出去，看到其他小孩在一起玩，很快樂的樣子。我也想和他們一起玩，但又不敢，這時，有小孩看到我不說話，就過來故意戲弄我，騙我說要帶著我玩，結果合起夥來欺負我。”
“我母親知道以後，她不去批評那些欺負人的小孩，只是對我冷冷地說，沒出息的東西，一點都不強硬。”
“隨著年紀漸漸增長，我開始反應過來我母親對我的控制，她想把我作為一個工具，或者是一份期望，推進一個軌道裏——那是她自己進不去的軌道。可是，當我真的分化為哨兵，她也沒有表現出多開心，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兒子是哨兵這件事，她可能感到有些覆雜吧。”
“分化為哨兵後，無止休的痛苦就開始了。我之前的身體並不差，可我要定期去醫院，經歷一些該死的治療。每一次治療都令我生不如死，但在治療後，我也會感到身體發生的細微變化——那是力量增加的感覺。”
“我開始想，她到底希望我怎麽樣。我在哨兵學校拿到出眾的成績——雖然和向導的配合不理想，但單人成績名列前茅。然而，我母親沒有特別的表示，這時候我才發現，她更希望看到的，是一個理想的哨兵，領導力，強硬，懂得與人打交道，而這都不是我所具備的。”
“她恨我不夠強勢，總是忍耐，但其實這些東西，都是被她一點一滴培養出來的啊……”
白子謙睜開眼睛，他站起身，按下錄音機上的暫停鍵。
他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那個女孩子擁抱住他，然後，兩個人一起哭了。
為什麽要把這些話錄下來，翻來覆去地聽呢？要時刻提醒自己那份恨，還是，他心裏也曾有過許些渴望呢？藍溪對他說過，你把這些都說出來，哭一場，就不難受了，可是，事到如今，他心裏怎麽還會有淡淡的痛楚。
他想到藍溪，他們的相遇僅僅是偶然，向導學校的學生偶遇失控的哨兵，冒險安撫了他，並奇跡般成功了。那是他這麽多年唯一一次失控，而當他清醒過來，他先看到的是女孩安靜的眼眸。
她陪著他做了很多事，晚上伴著他在河邊散步，還有，看新年的煙花。兩個人都是安靜的性子，也不多說話，就肩並肩默默地走著。煙花在江水對岸的夜空中綻放，那些光倒映在他們的眼眸裏，直至那一刻變得雋永。
長久的黑暗，然後……一瞬的絢麗。
白子謙知道，雖然沒有他這樣壓抑，藍溪的生活也算不上開心。她偶爾也會抱怨幾句，無非是並不拔尖的天賦，寂寞無聊的校園日常，還有對看不清的未來的茫然。他聽著她的話，有點不以為然的同時又暗自提醒自己，不開心就是不開心，難道還可以比較和衡量麽？
他早早地明白了這一點，所以，對於這份奇跡，他小心翼翼地對待。奇跡，像是奇跡一樣，雖然轉瞬即逝，但也確實曾是寂寞的他的一點微光。
不該這樣，白君琳不會允許，但他還是深陷其中，直到……
白子謙打住這一段思緒。他又想起來言雀對他說的話，她說，你真的不明白你母親的苦心麽？她把自認為珍貴的東西都留下了，就連她的夙願都交付與你了。我想，你不會不明白這一點。
白子謙問言雀，你又是為什麽要做這麽多呢？
言雀的目光望向窗外，她淡淡地說，大概是因為，很久前的某個下午，她幫過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吧。
白子謙有些迷茫地想，母親剛離世時，他曾覺得愛與恨都消散了，只餘下疲憊與麻木，還有一絲隱痛。那時的他只是渾渾噩噩地走在預先設定好的軌道上，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的想法變了？
是因為方之渺夫婦的意外身亡後，那些人對他不信任的指責？還是在控制住宋彥雨後，他開始品嘗到權力的滋味？
他想起那天和方月出的爭執，方月出對他說，你不要找借口，是你耽誤了我母親的治療。白子謙感到異常煩躁，他根本沒有想要方之渺夫婦的命，救治中有意外發生也不是無例可循，方月出憑什麽那麽篤定她母親不會殉情？那股被壓抑了太久的陰暗漸漸溢出來，不受控制地沖垮他的心堤。
好啊，無所謂，岳綾有沒有被耽誤，都無所謂了，現在，他手上真正染血了，血跡斑斑。既然白君琳把權力和能力當成愛留給他了，一無所有的他只能將其抓住，死死不肯放手。
回憶在腦海裏浮現，那天，他令幾個反對他的高級將領在他面前殘忍地死去，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幕，像是來自地獄的惡鬼，將人的身體撕扯到血肉模糊，精神力毫無征兆地斷裂，恐怖的壓力場以年輕哨兵為中心，緩緩展開。
回到辦公室以後，他對手下的人說，不用找藍溪了，不用找這個女孩了。他不知道藍溪是被白君琳處理掉了還是怎麽回事，一直打聽不到消息，但若是見到此刻的他，那個女孩昔日的一絲憐憫，肯定會煙消雲散吧。
……惡心。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白子謙擡眼看去，他已經意識到，來人是林晗曄。
“你有事？”他面無表情地問林晗曄。
林晗曄說：“啊？沒事就不能來看看我的哨兵？”
白子謙盯著自己的向導。這段時間，林晗曄身上發生了顯而易見的變化，她不再有曾經狡黠伶俐的眼神，也不再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冷傲，整個人變得霧蒙蒙的，像是一下子斂了光彩。
白子謙想，她是因為自己的力量才有所退讓麽？可是，從林晗曄的眸子裏，他還是看不到一點點屈服與順從的意味，對此，她說到做到。
“你這裏只有咖啡粉麽？”林晗曄在放置雜物的架子上翻找著，語氣很淡。
白子謙沒有說話，他冷冰冰地看著林晗曄的動作。
林晗曄拿了一只幹凈的杯子，挖了一勺咖啡粉，灌上水，攪拌均勻。她端著杯子，姿態優雅地坐到白子謙面前。
白子謙依舊沈默地看著面前的少女。林晗曄似乎很喜歡咖啡，在家裏的時候也是這樣，她會自己磨咖啡豆，萃取出咖啡液，然後往裏面加很多奶，還有……
方糖。
白子謙猛地站起身，當他站起來的時候，手裏已經多了一把槍，他用槍指著面前人的額頭，漆黑的眼眸深不可測。猛虎悄然出現在身側，它危險的眸子盯著與主人對峙的少女。
幾乎是在白子謙站起來的同一時刻，林晗曄也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快得出奇，簡直不像一位向導。她對上白子謙的視線，眼睛裏仍然是霧蒙蒙的。
白子謙感到脖頸處傳來槍口的觸感，冰涼，來自死亡的預兆。
他們在同一時刻拿槍指向了對方。
桌子面上的杯子裏，咖啡仍在散發出香氣。黑色的液面輕微地震蕩，然後歸於平靜。
白子謙的唇邊勾起冷笑，他輕輕說：“我就知道。”
林晗曄眼眸中的霧氣開始消散，明凈的光彩出現裏面，像是黑夜裏的星光。
“你覺得，我們誰會先開槍？”她說。
白子謙說：“對著一個哨兵掏槍後發出挑釁，你還真是有自信。”
“自信？不，是你太自負了，”林晗曄說，“現在，你大可以直接開槍殺死我，自己則立刻去急救室，最後不用受到一點傷害；或者，你可以叫外面的下屬進來。”
“是啊，我是可以這麽做，”白子謙冷聲道，“但是，和我身體結合的向導，想要殺死我，這麽大的事，我怎麽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呢？”
林晗曄舉槍的手有些發抖，白子謙自然感到了這一點，他的眼裏多了嘲諷。
“林小姐說，身體結合是一份合作的誠意，但你並不相信這一點，”白子謙繼續說，“潤欣制藥居然有這麽大的本事麽？”
“可惜了，我擁有了怎樣的力量，你是很清楚的。現在，一切都落幕了，而水仙花，也是時候雕零了。”
林晗曄卻笑了：“白子謙，我想，權力與能力的膨脹已經毀了你。”
“不，”白子謙說，“是你的傲慢毀了你自己。”
“傲慢，”林晗曄重覆著他的用詞，“那麽，我確實該向你展現我的傲慢……水仙會和潤欣制藥的傲慢！”
隨著一聲鶴鳴，白色的影子俯沖下來。
與此同時，槍聲響起。
這是白子謙此生唯一一次見到林晗曄的精神體，那是一只白鶴，有著霜雪般潔白的羽毛，它張開寬大的雙翅，優美的身姿讓他想起婚禮上，林晗曄身著雪白的婚紗，她踏過地毯，高傲而美麗的樣子。
可是，白鶴沖向的地方並不是他，而是……他的精神體。
林晗曄的槍從手中掉下去，她倒到地上，血液從腦後溢出，染紅地板上的瓷磚。
白子謙咬緊牙關，身體結合讓他幾乎感到了子彈打碎頭骨的劇痛，但更讓他恐懼的是，在白鶴消散的那一瞬間，他的精神體——那只老虎，也突然化為光點，消失不見。
怎麽會！
難以言喻的感受從靈魂深處彌漫開來，像是生生將自己的一部分挖出。他覺得身體內有什麽東西開始破碎，最終化為一堆堆爛絮，皮肉幹癟下去。痛，整個人都在痛，這絕不只是向導死去後的痛苦，而是一種更為深沈徹底的毀滅。
林晗曄……到底做了什麽？
辦公室的門被下屬強行撞開，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當看到林晗曄頭上的血洞，短暫的震驚後，他們紛紛露出了恐懼的神色，迅速去叫醫生為白子謙安排救治。
白子謙向後退了幾步，靠著墻站立，他感到嘴裏的腥甜味道，血從喉頭湧出來，他努力將血咽回去，仿佛這樣就能壓抑心頭的震驚。
精神體……林晗曄殺死了他的精神體！這是怎麽做到的？精神體是高維生物，不會被輕易殺死，一般來說，異能者只會在極其特殊的情況下失去精神體，失去精神體對於異能者來說，也就意味著命不久矣。
身體裏，似乎有力量在迅速流逝、衰竭，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是潤欣制藥。在嘗試改造異能者身體的人，從來就不止白君琳一人。
白子謙突然反應過來了一切，怪不得剛才林晗曄舉槍時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向導，怪不得在那天深夜，最後的改造中，他感受到異乎尋常的疼痛——那時，林晗曄同樣對自己的身體完成了改造。
他早就感到潤欣制藥在做一些隱蔽的事，但沒有想到，居然是這樣。
林晗曄的刺殺沒有成功，即使她也已被潤欣成功改造，無論如何，一個向導的反應速度無法快過哨兵。
但是，毫無疑問，林晗曄與她背後的水仙會，給予了自己重重的一擊。
白子謙緩緩擡起手，抹掉嘴角的血跡。死亡即將來臨，這並沒有勾起他的恐懼，只是，他的時間不多了，這個時刻，自己的精神體死亡的訊息不能透露，那麽……
就讓夜幕中綻放的煙花更加絢爛一些吧。他無聲地說。
-
言雀去白子謙的家中，幫著收拾林晗曄的遺物。
林晗曄之死帶給“塔”的影響比想象中更甚，水仙會和“塔”結束了合作關系。這是非常不妙的情況，這個不曾旗幟鮮明地反抗“塔”的非法異能者組織，如今流露出了對“塔”的敵意。
林晗曄死後，在及時的搶救下，白子謙並無大礙，然而，言雀能感到，白子謙身上發生了一些變化，他待人處事的態度更加陰戾，也再不掩飾自己的欲望與野心。
到底……出了什麽事？
海水灌進來，空氣被擠出船艙，而她們再也無能為力，只能任由自己一點點被深海吞噬。
或許，一切都如同蕭君怡說的那樣，真的無法挽回了。
是時候該抽身了，言雀想。她還有女兒，有家庭……她不能連累身邊的人，跟著白子謙沈入海底。
至於曾經的那個午後，就讓它停在時光深處吧。
言雀的手撫過林晗曄衣櫃裏懸掛的衣服，她的指尖傳來面料細膩的觸感。這些衣裙服飾都很是華麗，光彩奪目，恰似林晗曄的性格，張揚，高傲。
她走到露臺邊。露臺上還放著漆白的椅子，小圓桌，看了一半的小說夾著書簽。時光在這一角靜止了，下一個午後，似乎還會有人來到這裏，慵懶地坐到椅子上，翻開那本書繼續看下去。
言雀打開露臺邊的木櫃，木櫃裏的每一層都整整齊齊碼著包裝精美的甜食。言雀突然想起來，林晗曄是很喜歡甜食的，她去水仙會從來不喝酒，只點一份甜品，美滋滋地享用。
“這麽喜歡甜食，”她輕聲道，“到底還是個小孩。”
這個年輕人，她從家族裏廝殺出來，也一輩子被家族、被水仙會操縱與利用。她看不起白子謙曾經的隱忍，看不起白子謙因為母親的控制與要求放棄心愛的女孩，可是，這樣聰明的女孩子，對於自己的境遇，大概也是一清二楚的吧？
晚風撩起窗紗，遮掩了漆白的椅子。房屋裏，光線漸漸黯淡下去，言雀站在玻璃門前，輕輕嘆氣。
然而，林晗曄沒有其他選擇了。她生在那樣的家族，服務於水仙會，又是個向導，想要得到權力與力量，她唯有表現得像大人一樣，眼裏只有利益與交換；唯有展露出高傲與堅強的一面，告訴自己這是她的意願與欲求；唯有獨自面對生活的殘酷苦澀，用甜味帶來一點治愈……直到，年輕的生命被畫上休止符。
可是，只有小孩子才會這樣虛張聲勢啊。言雀在心裏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