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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3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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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3 真相

“小齊,你覺得,‘曙光’能成為‘塔’最頭疼的異能者組織,靠的是什麽?”

齊滄和寧楊並肩走在山間的土路上,他們走得很慢。新年剛過,齊滄能嗅到空氣中殘餘的鞭炮燃放後的味道。陽光懶洋洋地灑下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暖意。

有人認出寧楊,尊敬地向她打招呼,寧楊也禮貌地向那人微笑點頭。

齊滄想起那天路笑的話,他試探著問:“靠……消除異能者對普通人的歧視?”

“我們的小雲雀是不是對你說過什麽?”寧楊似乎是隨口問道。

齊滄神色一僵,他若無其事道:“什麽?”

“你也不用替路笑隱瞞,那孩子的心思,我清楚得很。”寧楊說,“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找她的麻煩。年輕人,有點迷茫,有點懷疑,都是正常的。”

齊滄識趣地沒有發話。

“她覺得,我們是利用了普通人,對麽?”寧楊停步,看著遠處的山峰與原野,“可是,世間的規則就是如此,異能者,尤其是哨兵,這一優勢地位,短期內是不會改變的。參與角逐,就要遵循規則。”

“我從來沒有低看過普通人,相反,我了解普通人,甚至有過普通人伴侶。他們總是說異能者的歧視,但他們對異能者,又何嘗沒有戴上有色眼鏡?在一些偏遠的地區,他們還因為異能者產生的原因,說這是一種骯臟的疾病,靠著人多勢眾殺死分化的異能者。異能者存在,這就是現實,雖然在人群中占比很小,但這是可以忽視的麽?不然還能怎麽樣,讓普通人去管理‘塔’?”

“世間本就不存在天堂……退一萬步講,以前沒有異能者的時候,難道就人人平等了麽?”

講這些的時候,寧楊的情緒很平靜,但齊滄聽出她話中的寒意。

寧楊換了一個話題:“齊滄,你在S城生活了十幾年,也算S城人了吧?”

齊滄點頭:“是的,但我的父母是北方人。”

“你的父母……我知道他們,他們都是北方城市貴族裏的異能者,因為反抗家族,毅然出走。他們在戰場上犧牲了,但你不能否認,你後來得到‘塔’的照顧,有他們的原因。”

齊滄只能說:“您說得沒錯。”

寧楊繼續說:“方之渺和岳綾也差不多,他們也是北方的上層社會出身;宋彥雨倒不是北方人,但他是S城的舊貴族。你回想一下,‘塔’的高層人員,有幾個出身平凡?”

她邁開步子,向前走去。齊滄跟上她的腳步。

“S城是我的故鄉,事實上,‘曙光’裏的很多骨幹成員,都是從南方過來的。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南方和北方可不是問題,因為我們所處的位置,他們不願與我們分享同一片故鄉。”

“白君琳倒是平凡出身,可惜她是個向導,又不信任普通人,居然去和水仙會聯手,也是離奇,”寧楊說,“你的老師,孟竹,他也能算一個,父母裏似乎有普通人,所以他同情我們,給我們提供過幫助,不論功過是非,我個人是很尊重他的。”

“說回那個話題,我們是靠什麽,成為最令‘塔’頭疼的異能者組織?”寧楊說,她的目光灼灼,“就是我們這些人,故鄉的游子。當然,我們的力量是不夠的,所以,我們需要和普通人做盟友,這不是小雲雀眼中的欺騙,是需要的聯合。就像白君琳和水仙會合作、給予水仙會利益那樣,我們和普通人也是如此。”

“我想,我會回到S城的,”寧楊感嘆般說,“故鄉的大海,還有海風,真是懷念啊。”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小廣場上,寧楊在辦公的屋子外停步。

“進來坐坐吧。”她側身面向齊滄,邀請道。

齊滄不好推辭,便跟著她走進屋子。屋子裏的設施很簡單,一張桌子,一個方櫃,一把椅子,還有幾個四角凳子。桌子上蓋了綠色的玻璃,透過玻璃,能看到下面壓的紙張,裏面夾雜著一些照片。

齊滄的目光一頓,他看到了一張照片,這張照片讓他流露出幾分驚訝。

“你在看什麽?”寧楊饒有興趣地順著齊滄的視線看去,等看到了玻璃下的照片,她露出了然的表情。

“夜鶯,”她的嘴邊帶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真是個值得懷念的人物。”

九年前,孟竹出事,他的向導逃離了“塔”的控制,下落不明。在C國,齊滄獲悉,他的這位師母化名“夜鶯”,曾在“曙光”待過一段時間,最後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離開了“曙光”。

齊滄對這位師母的印象並不太深,他只記得她是新塔成立時分配給孟竹的向導,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齊滄和姐姐跟這位向導幾乎沒有什麽私人的交流,最多是他們到孟竹的家裏時,問候幾句。比較奇怪的是,孟竹和這位向導的相處始終帶著一股客氣與疏離,不像是夫妻。

這或許也是孟竹沒有和她結合的原因。

“她剛來‘曙光’的時候,年輕,什麽都不懂。”寧楊淡淡地說,“她頭腦裏的那些知識,就連怎麽真正在戰場上打槍,都是我手把手教給她的。我曾救過她的命,她也為我擋過子彈,算是生死之交了。要不是她最後離開了‘曙光’,我真想讓她做我的向導呢。”

齊滄無端聯想到宋彥雨對孟竹的評價,話語間半真半假的情誼。他知道這些人說話不能盡信,當年的情形到底如何,恐怕沒有人知道了。

“那她為什麽會離開?”齊滄問。

寧楊搖搖頭:“沒有人明白,大家都不理解夜鶯為什麽要離開,但我尊重她的選擇,畢竟,她也沒有陪你的老師走到最後,不是麽?”

齊滄沈默幾秒:“……這樣啊。”

“她現在在國外,憑借著這些珍貴的經歷,投石問路,也能過下去。”寧楊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她說,“這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講了。”

路笑的話的齊滄的腦海裏響起,不要太信任寧楊,她會表現得很喜歡一個人,很親和,但她自己是不信這一套的。當年,夜鶯和寧楊發生了什麽?夜鶯又在“曙光”看到了什麽?齊滄想起寧楊的眼神,自信,親切,但她在講一些話的時候,眼眸中也會泛起淩厲的寒意。

這些,大概無從知曉了。

-

沙塔要走了。

在沙塔離開“曙光”之前,齊滄才有機會和她單獨見面。沙塔深深地看著齊滄,她黑色的眼眸倒映著另一個寧靜曠遠的世界。

“我知道你要離開了,所以來找你——我有一些事必須問你。”齊滄對她說。

沙塔微微低下頭,示意齊滄開口。她脖頸上花斑蛇突然劇烈地動了起來,咬住自己的尾巴。

“你曾經出現在我姐姐的病房,不是麽?”齊滄說,他攥住自己的手,“你為什麽要去看我的姐姐?你認識她?”

沙塔點頭:“是的,我曾在北方的草原上見過你的姐姐,那時她是一名軍官。”

“那你知道,我姐姐身上出了什麽事嗎?”齊滄追問。

沙塔睜著黑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向導。她濃黑色的長發在山風中飄動。

“這是宿命啊……”沙塔低聲說,“你最終會知道的,但不是由我告訴你。”

“為什麽?”齊滄的手攥得更緊。

沙塔說:“因為,有人比我更清楚這一切。而你,你要小心,即使是面對自己的合作者或朋友。你要時刻記住,你們所看到的,是不同的世界。”

不同的世界……齊滄閉上眼睛。是啊,這些天,他見得還不夠多麽?每個人看到的世界都是不同的,彼此無法理解,所以有著隔閡,有著沖突,即使是同一陣營的盟友,也免不了猜疑與背叛。

他感到疲倦與可笑——這不再是一種天真的期待,而是從心底滲出來的酸苦。

“為什麽總要這麽說呢?”齊滄低聲說,“不同的世界……哨兵與向導,異能者與普通人,甚至異能者之中,真的必須不死不休,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液麽?在C國的時候,有一對普通人母女為我的哨兵提供了短暫的保護,卻被賞金獵人殺害了,我的哨兵也會為她們流下眼淚,向C國爭取嚴肅懲罰殺了人的賞金獵人。我相信會有東西能夠融化隔膜——這話聽起來大概很可笑,但我真的一直相信,存在這樣的力量,它是我們內心深處共同希冀的,純潔的,珍貴的,能打動每一個靈魂。”

沙塔望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突然輕快地笑了。

“這就是你看到的世界嗎?”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我記住了,齊滄。”

她合了手,輕聲說:“感謝‘曙光’曾經給我提供的保護,現在,我要離開,隨著神的指引去向下一個地方。流浪是我的宿命,你的姐姐曾讓我短暫地停下,而這也將是我對她最後的致意。”

“我只能做這麽多了。”

-

沙塔走後,齊滄直接去找了寧楊。

寧楊對齊滄主動找上門來,並沒有感到太多意外。她說,那個獨行的向導離開了,你一定有事要問,現在,問吧。

齊滄感到自己的額頭有汗滲出,他保持著鎮定:“您知道我的姐姐出了什麽事。”

寧楊說:“我就知道你要來問這個。但是,如果你知道了一切,你恐怕不會對沙塔有什麽正面印象了。”

齊滄楞住:“為什麽?”

“齊羽澄出事是必然的,但她成了廢人,並被扣上叛國的帽子,全然和沙塔有關。”寧楊說,“B國局勢穩定,科技先進,那邊有人試圖通過技術,改造出擁有超強體質的異能者。白君琳和B國進行了交易,你姐姐的那一批士兵,還有你的姐姐,都是為了將風險降到最低,精心挑選去的試驗品。而這一切,是‘塔’的高層人員默許的——沒有人不渴望力量,他們也希望看到奇跡的出現。”

齊滄站在那裏,他感到冷汗順著脊背流下。

“大概是因為地理環境,或者是別的原因,B國的異能者體質遠遠不如A國,他們對本國人的試驗裏,絕大多數都失敗了,那些異能者或者死了,或者成了廢人。但這個時候,一個前所未有的成功體出現了——她就是沙塔,那個獨行者。”

“沙塔是成功體?”齊滄感到自己的喉嚨發緊,“那我的姐姐成了那個樣子……是因為改造試驗失敗了?”

“不,”寧楊說,“恰恰相反,你的姐姐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成功體哨兵。”

齊滄覺得渾身僵住了。

“還沒有明白麽?”寧楊嘆了口氣,“沙塔在被成功改造以後,利用其恐怖的精神力逃走了,並擺脫了追兵,這讓試驗人員意識到,需要采取一些措施控制改造成功的異能者。所以,你的姐姐,她本該成為一個能力恐怖的哨兵,卻被偽裝成一個失敗體,瞞天過海,作為戰俘送了回來。至於一個戰俘,怎麽會有‘叛國’的罪名?那是‘塔’在無法解釋這批士兵出了什麽事時,想起了你姐姐身邊曾出現過一個下落不明的異國少女,於是編造了一個與間諜勾結、指揮失誤的故事——但是,很顯然,這個故事漏洞百出,連‘塔’裏的人都不能被說服。”

齊滄捕捉到了寧楊話裏的重點:“瞞天過海?你的意思是……”

“除了白君琳的勢力,沒有人知道,這批士兵裏有一個成功體。”寧楊意味深長道,“這個結果令‘塔’裏很惱火,所以出事的士兵只有這一批。但事實上,你的姐姐已經成了白君琳的研究對象,她試圖從中破獲一些東西,來加強自己的力量。”

齊滄僵硬地站在原地。他有過很多種猜測,但沒有想到,真相居然如此殘忍。

“塔”的高層,宋彥雨……這些人都瞞著他,瞞著“塔”裏的其他人。

齊滄感到自己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生疼,幾乎要刺破皮肉。他一想起宋彥雨波瀾不驚的態度,心裏便是抑制不住的怒火與恐懼。宋彥雨為什麽不保住齊羽澄?因為他已經意識到了齊羽澄想要擺脫他的控制?還是,在高層人員的共同默許下,他也無力回天?

他們這些人,真的有把底下的人們當作活生生的人來看待麽?

寧楊觀察到齊滄的反應,她輕聲道:“很遺憾告訴你這些,無論如何,我難以理解這樣的行為。白君琳是向導,她渴望力量,糊塗也就罷了,這些戰場上下來的哨兵居然也跟著糊塗,只能說是貪心吶。”

“你也不要太難受,實際上,你的姐姐被從邊境帶回來以後,就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沙塔只是一個向導,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們對成功體哨兵更警惕,直接不可逆地破壞了你姐姐的精神圖景。醫院查不出來,都是假的,他們對你姐姐所謂的治療,也不過是幌子而已。”寧楊的聲音變得低沈,她嘆了口氣。

“我直接跟你說了,話難聽,也不是在詛咒什麽,但這個時候,你姐姐大概已經真正地死亡了。”

-

深夜,S城。

醫院白色的燈光不分晝夜地亮著,這是一種冷峻的燈光,將四處照為不自然的雪白,帶著死亡的氣息。

身穿防護服、帶著口罩的醫生從內間走出來,他看到來人,恭敬地低頭。

“最後一筆數據拿到了。”他說。

白子謙隔著厚厚的玻璃,望向裏面的人,病床上,齊羽澄正在沈睡,她的身上插滿了管子,這讓她的身體看上去更為瘦削。

他看了一會兒,漆黑的眼眸變得黯淡。

“那麽,動手吧。”

醫生應了一聲,他再度走到裏間,室內的光線暗了下來,儀器設備上的醫用燈泡閃爍。

白子謙觀察著儀器上的數字,他的面上閃過一絲驚異。

“已經快三年了……即使到了這個時候,身體還在掙紮麽?”他低聲說,“果然,是令人敬佩的哨兵啊。”

無色的液體順著輸液管,緩緩流入齊羽澄枯瘦的手臂,她蒼白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有些紮眼。

十分鐘後,齊羽澄被宣告死亡。

白子謙輕車熟路地走入手術室,自從分化為哨兵,每次來到醫院,他都會到這個地方,他的心情也從最初的恐懼,到如今的毫無波瀾。

他躺下去,閉上眼睛。有什麽東西覆住他的眼皮,燈光打在他的眼皮上,映出一片血紅。

他已經很多天沒有休息好了,包括今天,他開了一整天會,會議上,他決定了一件大事。

白子謙清晰地明白,這件事會讓他手上沾染更多的鮮血,然而,也只能這樣了。

藥物都無法麻痹的痛意從身體上傳來,他感到整個人似乎在被撕裂,扒皮抽筋一般的感受。精神圖景劇烈地震蕩,鮮血的顏色從中噴薄而出,漫過一切。

這份痛苦的饋贈——母親留給他的痛苦饋贈,到了明天,便會破繭成蝶,在漫漫長夜後的黎明,輕輕揮動美麗的翅膀,蝶翼上掛著金色的朝陽。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一切都會不一樣……無論是他自己,還是……

都會不一樣了。

與此同時,S城,某處。

裝潢精致的客廳,神情冷傲的少女從皮革沙發上站起身,向大門走去。周圍的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阻止她。今天晚上,她如同一柄突如其來的利劍,刺入每一個人的心口,猝不及防,讓他們都來不及做出反應。

林晗曄在大門前停下腳步,她背對著身後的人,冷冷地說:“告訴我的父親,我林晗曄是享受了家族的資源,但我為了這個家族已經做了太多了。現在,我要去做我該做的事了。”

“可是……”身後,有人壯著膽子說,“我們和‘塔’的合作仍在進行,您這樣,會讓水仙會的利益受損。”

“水仙會的利益,”林晗曄似乎聽到了什麽驚奇的事情,“你們還能看到水仙會的利益?這樣發展下去,水仙會的利益還能保證麽?我們在和魔鬼打交道,他要燃盡自己,我們難道也要跟著跳下火海?”

她微微轉身,留下一個側臉,黑色的眸子閃著危險的光。

“你們知道當年白君琳向我們隱瞞了什麽事麽?你們知道今天‘塔’的會議上通過了什麽決定麽?”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顫,“一群廢物,還在盯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更大的危機就要來了,你們都看不到麽?”

“是,我承認,這其中有一部分我與白子謙的私怨,但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明天早上,一切都要變了,”林晗曄狠狠咬住嘴唇,聲音有些扭曲,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這並非只是我一個人的決定,不然,我是如何越過家族調動潤欣制藥?水仙會裏有明眼人,他們已經意識到危機了,不會坐以待斃的。我和白子謙已經身體結合,只有趁這個時間,完成這一切。”

“潤欣多年的苦心經營,也是時候該看到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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