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0 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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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0 雲雀
齊滄站在院子裏，手裏拿著斧頭，他把面前的圓木段劈成兩半，再將它們對半劈開，分為更細的木條。在他身邊，木條散落在泥地上，已經壘了一小堆了。
“小齊，在幹活兒？”
聽到聲音，齊滄放下斧頭。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轉過身去。
院子門口站了個女人。女人是個哨兵，四十來歲的樣子，她留著剛剛覆住耳垂的短頭發，穿著一身藍色工作服，看上去清爽而整潔。女人的容貌並不突出，但她身上有著很獨特的氣質：她的雙目炯炯有神，所有人在看見她的時候，都會意識到，她是個非常自信的人；然而，這份自信並不顯得張揚，她身上的沈穩很好地將其中和了，那是一種無可撼動的從容，親和，卻讓人難以猜出她的真實想法。
如果沒有提醒，怕是不會有人想到，面前這個女人，就是非法異能者組織“曙光”的現任首領，寧楊。
在“曙光”這裏待了一段時間，齊滄和寧楊也算是見過面，談過幾次話。寧楊知道齊滄的身份和遭遇，她對此表示惋惜，並對齊滄說，這裏由“曙光”控制，會安全一些，可以屏蔽“塔”對異能者身上“種子”的追蹤，請他放心。
沙塔也在“曙光”，寧楊很尊重這個異國少女，但寧楊告訴過齊滄，沙塔不是“曙光”的成員，她是一位獨行者，總會離開，她將齊滄和路笑帶回“曙光”，只是為了還人情——她在A國時曾被影機關盯上，“曙光”向她提供過保護。除此之外，齊滄對沙塔再無更多了解，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曾經出現在姐姐的病房裏。
他很想找個機會去問問沙塔，然而，沙塔總是行蹤不定，他去找了幾次，都撲了空。
寧楊走進院子裏，看著地上的柴，她笑道：“辛苦，這種活兒叫個哨兵幫你來幹，速度快。”
齊滄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很快掩去了眼裏的一絲覆雜：“您說笑了，現在大家都忙，這怎麽好意思。”
齊滄的話倒不是客氣，向導的體能是沒有哨兵強，但總比普通人強，他不至於連個柴都劈不了。
“您有事找我？”他禮貌地問寧楊。
寧楊說：“也沒什麽事，就是隨便聊聊。我看你也累了，歇一會兒。”
齊滄不好拒絕，便進屋洗手，順便把水倒上，請寧楊坐下。他心裏其實很不情願和寧楊聊天，和“曙光”的首領講話總讓他想起和宋彥雨講話的恐懼，腦子時刻不能放松，句句話都如履薄冰。
寧楊在他面前坐下，問：“你看今天的報紙了嗎？”
齊滄一怔：“我還沒看，出什麽事了？”
“宋彥雨開始倒黴了，”寧楊說，“宋彥雨前段時間不是被秘密控制了麽？現在，‘塔’開始翻他的舊賬了，他兒子也被拿出來一提再提。”
齊滄大致明白過來，心裏暗暗驚訝。別人不知道宋思銳的事，他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宋思銳身上除了自殺的那一槍，還有方月出開槍造成的肩上的擦傷，一旦檢查，當時的真實情況必然暴露無遺，因此宋彥雨搶著把事情壓下來，就是不讓白君琳他們有一手資料。當然，後來，白君琳車禍，這一招也被對手用了去。
宋彥雨做事一向細致，滴水不漏，可這次……
寧楊感嘆般道：“白君琳的兒子，確實挺有魄力，可惜年紀太小，沈不住氣。他這樣搞下去，恐怕不用外界施壓，‘塔’裏就先受不了了，看來，他善終是難嘍。”
“如果，他本來就不是求善終呢？”齊滄輕輕說。
寧楊目光一頓，她似乎對齊滄的話產生了興趣：“哦，你為什麽這樣認為？”
齊滄想起白子謙的眼睛，漆黑，看不到底，只有一片死寂。他微微打了個寒顫。
“他只是年紀小，又不是腦子不清楚，身邊還有白君琳的舊部輔助。他做的這些……他大概也明白不是長久之計，只是滿足自己的願望罷了。”
寧楊銳利的目光掃過齊滄的面頰，齊滄心神一震。
“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呢？”寧楊說，她的語氣很和氣，但面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這只是我的一些看法，這個人性子很古怪，”齊滄說，“他和他的向導……都是做事不擇手段的人。”
寧楊嘆息般道：“可惜，白君琳的舊部裏沒有一個實力超群的哨兵，不然，也不至於讓她兒子小小年紀就背這個擔子。”
齊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點頭表示讚同。
寧楊卻突然話鋒一轉：“小齊，我告訴你，我和白君琳是有過接觸的。當年在尋找盟友的時候，她先找的可不是水仙會，而是我們。”
齊滄楞住：“居然……是這樣麽？”
“是的，她也是平凡人家出身，一開始對水仙會那種精英異能者很不信任。”寧楊回答，“不過，最後沒有達成合作。白君琳這個人很矛盾，她非常認同自己異能者的身份，卻又對哨兵惡意很大。她曾經的伴侶都是普通人，雖然當時鼓勵這個，但一輩子沒有哨兵，這還是很稀奇的。”
說這樣的話時，寧楊的口氣並不顯得居高臨下，而是流露出幾分理解與敬意。齊滄的視線停在寧楊身上，隨後，他又默默看向別處。
寧楊也沒有和向導結合。
“唉，歸根結底，新塔的老一輩高層人員決定不設首領，這其實是一步錯棋。但凡不這樣，也不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寧楊說。她看向自己身邊的精神體，眼眸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麽。
寧楊的精神體是一只白肩雕。精神體是猛禽的哨兵，齊滄見得不多，他偶爾會想起自己的老師孟竹，孟竹的精神體是蒼鷹，記憶裏，那只蒼鷹有著和面前白肩雕一樣的眼神。
齊滄不知道，自己被沙塔帶到“曙光”是什麽緣由。因為孟竹？可寧楊從來沒有提過孟竹，也沒有表示過孟竹和“曙光”有多深的聯系，況且孟竹已經去世近十年了。因為齊羽澄？這更不可能了，齊羽澄一心奔自己的前途，卻在戰場上出事，還背上了叛國的罪名。因為白子謙的針對？寧楊並不像那樣好心的人，雖然她對齊滄表示欣賞，但齊滄絲毫看不出她真實的想法。
只能暫時在這裏停留了。齊滄在心裏苦笑道。
-
齊滄是在小廣場上碰到路笑的。小廣場是一片空曠的土地，後面的房子用於辦公，平時有什麽活動，就在這裏召開。路笑站在小廣場邊上，她俯視著山下的平原，那是一望無際的開闊田野。她不再有在S城時華麗的衣著，打扮得很樸素，像個學生。她身邊是一棵桃樹，冬天，桃樹上孤零零掛著幾片枯葉，看起來有些蕭索。
路笑轉過身，看到齊滄，她怔了一下，問：“你怎麽把頭發剪了？”
來到“曙光”後，齊滄發現，這裏的女孩子留長發的很少，她們都把頭發剪得高過肩頭。齊滄一琢磨，覺得在這裏也不好打理長發，便把頭發剪了，但沒有特別短，還是能紮起來。
“不好收拾。”齊滄回答，
路笑盯著齊滄看了幾秒，說：“這裏的女孩子都不留太長的頭發，其實是模仿她的。”
齊滄知道路笑是指寧楊，他笑了笑，沒說話。
路笑的棕黑色的眸子上蒙上一層陰翳，她輕輕說：“你還是不要太信任她了。她會表現得很喜歡一個人，很親和，但她自己是不信這一套的。別說普通人了，就算是向導，她又能看上多少？”
齊滄楞了楞：“路小姐，你……”
回到“曙光”以後，路笑的臉上不再有曾經的神采。齊滄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他記得路笑剛回來的時候，寧楊笑著說，我們唱歌的小雲雀回來了。寧楊對路笑很好，她看上去很喜歡這個歌星，可是，路笑卻日漸消沈下去，像是……失去了靈魂的人偶。
“我覺得，我的熱情，幾乎快要燃盡了。”路笑說，她的神情有些迷茫，“我在唱歌之前，就已經加入‘曙光’了，那時我年紀還很小呢，才十幾歲，正是熱血沸騰的年紀。很多人勸我不要摻和異能者的事情，他們說異能者沒有能看得起普通人的，可我不信，因為‘曙光’的異能者們說，他們要消除這樣的歧視。後來，我見到了寧楊，是她說我唱歌很好聽，鼓勵我去唱歌的，我那時很開心，覺得她是個很親切又很有智慧的人，於是我去唱歌了，也在其中做了很多工作。”
齊滄低聲說：“那，你現在為什麽這樣覺得呢？”
“因為，我發現，隔閡是不會消除的，當年的我太天真了。我去唱歌，獲得了很多人的喜歡，他們會說，路笑唱得真好啊，可惜是個普通人。是的，在唱歌這方面，我已經做的很出色了，唱歌又不需要異能，但他們還是會這樣說。後來，普通人自發的抗爭開始了，你猜猜，‘曙光’在裏面扮演了什麽角色？我可以一直欺騙自己，說‘曙光’會和普通人聯合，可是，‘曙光’到底是個非法異能者組織，非法不是重點，異能者才是重點。”
齊滄不知道能說什麽，他身為異能者，從來沒想過這些。
路笑的聲音更輕了，帶著幾分苦澀：“我沒有針對你們，齊滄。也有異能者真正平等地看待我們，比如……宋思銳。”
說到這個名字，她的眼神裏染上了淡淡的悲愴。
“我現在也不知道，我到底是給他了希望，還是騙了他呢……”她說，“他是一個很獨特的哨兵，可能是他身上的不自洽，或者是因為那股茫然勁兒，我們的相處很愉快。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個四處尋歡作樂的貴公子，沒有想到，他其實是個很尊重普通人，又有著異乎尋常的熱情的人。我被影機關盯上以後，他真的……幫了我很多呢，包括最後，他向我指明了逃生路線，自己卻出不去了。我聽到了……那聲槍響，後來我一直在想，他為什麽會選擇自殺。”
“那時的他，在想什麽呢？”
齊滄想，原來，那個游手好閑的哨兵，也有這樣認真的一面麽？他的腦海裏漸漸浮現出宋思銳的輪廓。
“這是他最終的選擇，他……”
“沒事，你不必安慰我，”路笑的那絲悵然轉瞬即逝，她的語氣嚴肅起來，“白子謙已經對S城的普通人出手了，但是，無論是‘塔’，還是‘曙光’，都心照不宣地選擇隱瞞消息。寧楊表面上對我很好，但因為我的號召力，她對我是有所警惕的。沙塔帶我回‘曙光’，有一定原因是我被捕了，無法繼續活動，但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擔心我留在S城，會帶來不可控因素。作為一個工具，我被‘回收’了。”
“可是，你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齊滄問。
路笑棕黑色的眸子突然多了一抹光芒：“齊滄，你覺得，寧楊為什麽會將你帶到‘曙光’？”
“為什麽？”
“這麽多年，‘曙光’一直在北方與‘塔’產生沖突，難以南下，但是，你將會是寧楊插進S城的一柄利刃。”路笑說。
齊滄心裏一沈，這麽說……
“我告訴你這些，是要你和你的哨兵提防寧楊，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路笑說，“說來很可笑，雖然你的哨兵針對過我，雖然我很少去信任一個異能者，但我還是相信，你的哨兵會讓我們普通人有更好的未來，至少……要強過寧楊！”
她徑直走過齊滄，向他身後走去。齊滄轉過身，他看著山道上路笑離去的身影，眼中多了奇異的光彩。
月出，他在心裏輕聲說，你聽到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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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齊，在幹活兒？”
聽到聲音，齊滄放下斧頭。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轉過身去。
院子門口站了個女人。女人是個哨兵，四十來歲的樣子，她留著剛剛覆住耳垂的短頭發，穿著一身藍色工作服，看上去清爽而整潔。女人的容貌並不突出，但她身上有著很獨特的氣質：她的雙目炯炯有神，所有人在看見她的時候，都會意識到，她是個非常自信的人；然而，這份自信並不顯得張揚，她身上的沈穩很好地將其中和了，那是一種無可撼動的從容，親和，卻讓人難以猜出她的真實想法。
如果沒有提醒，怕是不會有人想到，面前這個女人，就是非法異能者組織“曙光”的現任首領，寧楊。
在“曙光”這裏待了一段時間，齊滄和寧楊也算是見過面，談過幾次話。寧楊知道齊滄的身份和遭遇，她對此表示惋惜，並對齊滄說，這裏由“曙光”控制，會安全一些，可以屏蔽“塔”對異能者身上“種子”的追蹤，請他放心。
沙塔也在“曙光”，寧楊很尊重這個異國少女，但寧楊告訴過齊滄，沙塔不是“曙光”的成員，她是一位獨行者，總會離開，她將齊滄和路笑帶回“曙光”，只是為了還人情——她在A國時曾被影機關盯上，“曙光”向她提供過保護。除此之外，齊滄對沙塔再無更多了解，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曾經出現在姐姐的病房裏。
他很想找個機會去問問沙塔，然而，沙塔總是行蹤不定，他去找了幾次，都撲了空。
寧楊走進院子裏，看著地上的柴，她笑道：“辛苦，這種活兒叫個哨兵幫你來幹，速度快。”
齊滄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很快掩去了眼裏的一絲覆雜：“您說笑了，現在大家都忙，這怎麽好意思。”
齊滄的話倒不是客氣，向導的體能是沒有哨兵強，但總比普通人強，他不至於連個柴都劈不了。
“您有事找我？”他禮貌地問寧楊。
寧楊說：“也沒什麽事，就是隨便聊聊。我看你也累了，歇一會兒。”
齊滄不好拒絕，便進屋洗手，順便把水倒上，請寧楊坐下。他心裏其實很不情願和寧楊聊天，和“曙光”的首領講話總讓他想起和宋彥雨講話的恐懼，腦子時刻不能放松，句句話都如履薄冰。
寧楊在他面前坐下，問：“你看今天的報紙了嗎？”
齊滄一怔：“我還沒看，出什麽事了？”
“宋彥雨開始倒黴了，”寧楊說，“宋彥雨前段時間不是被秘密控制了麽？現在，‘塔’開始翻他的舊賬了，他兒子也被拿出來一提再提。”
齊滄大致明白過來，心裏暗暗驚訝。別人不知道宋思銳的事，他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宋思銳身上除了自殺的那一槍，還有方月出開槍造成的肩上的擦傷，一旦檢查，當時的真實情況必然暴露無遺，因此宋彥雨搶著把事情壓下來，就是不讓白君琳他們有一手資料。當然，後來，白君琳車禍，這一招也被對手用了去。
宋彥雨做事一向細致，滴水不漏，可這次……
寧楊感嘆般道：“白君琳的兒子，確實挺有魄力，可惜年紀太小，沈不住氣。他這樣搞下去，恐怕不用外界施壓，‘塔’裏就先受不了了，看來，他善終是難嘍。”
“如果，他本來就不是求善終呢？”齊滄輕輕說。
寧楊目光一頓，她似乎對齊滄的話產生了興趣：“哦，你為什麽這樣認為？”
齊滄想起白子謙的眼睛，漆黑，看不到底，只有一片死寂。他微微打了個寒顫。
“他只是年紀小，又不是腦子不清楚，身邊還有白君琳的舊部輔助。他做的這些……他大概也明白不是長久之計，只是滿足自己的願望罷了。”
寧楊銳利的目光掃過齊滄的面頰，齊滄心神一震。
“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呢？”寧楊說，她的語氣很和氣，但面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這只是我的一些看法，這個人性子很古怪，”齊滄說，“他和他的向導……都是做事不擇手段的人。”
寧楊嘆息般道：“可惜，白君琳的舊部裏沒有一個實力超群的哨兵，不然，也不至於讓她兒子小小年紀就背這個擔子。”
齊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點頭表示讚同。
寧楊卻突然話鋒一轉：“小齊，我告訴你，我和白君琳是有過接觸的。當年在尋找盟友的時候，她先找的可不是水仙會，而是我們。”
齊滄楞住：“居然……是這樣麽？”
“是的，她也是平凡人家出身，一開始對水仙會那種精英異能者很不信任。”寧楊回答，“不過，最後沒有達成合作。白君琳這個人很矛盾，她非常認同自己異能者的身份，卻又對哨兵惡意很大。她曾經的伴侶都是普通人，雖然當時鼓勵這個，但一輩子沒有哨兵，這還是很稀奇的。”
說這樣的話時，寧楊的口氣並不顯得居高臨下，而是流露出幾分理解與敬意。齊滄的視線停在寧楊身上，隨後，他又默默看向別處。
寧楊也沒有和向導結合。
“唉，歸根結底，新塔的老一輩高層人員決定不設首領，這其實是一步錯棋。但凡不這樣，也不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寧楊說。她看向自己身邊的精神體，眼眸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麽。
寧楊的精神體是一只白肩雕。精神體是猛禽的哨兵，齊滄見得不多，他偶爾會想起自己的老師孟竹，孟竹的精神體是蒼鷹，記憶裏，那只蒼鷹有著和面前白肩雕一樣的眼神。
齊滄不知道，自己被沙塔帶到“曙光”是什麽緣由。因為孟竹？可寧楊從來沒有提過孟竹，也沒有表示過孟竹和“曙光”有多深的聯系，況且孟竹已經去世近十年了。因為齊羽澄？這更不可能了，齊羽澄一心奔自己的前途，卻在戰場上出事，還背上了叛國的罪名。因為白子謙的針對？寧楊並不像那樣好心的人，雖然她對齊滄表示欣賞，但齊滄絲毫看不出她真實的想法。
只能暫時在這裏停留了。齊滄在心裏苦笑道。
-
齊滄是在小廣場上碰到路笑的。小廣場是一片空曠的土地，後面的房子用於辦公，平時有什麽活動，就在這裏召開。路笑站在小廣場邊上，她俯視著山下的平原，那是一望無際的開闊田野。她不再有在S城時華麗的衣著，打扮得很樸素，像個學生。她身邊是一棵桃樹，冬天，桃樹上孤零零掛著幾片枯葉，看起來有些蕭索。
路笑轉過身，看到齊滄，她怔了一下，問：“你怎麽把頭發剪了？”
來到“曙光”後，齊滄發現，這裏的女孩子留長發的很少，她們都把頭發剪得高過肩頭。齊滄一琢磨，覺得在這裏也不好打理長發，便把頭發剪了，但沒有特別短，還是能紮起來。
“不好收拾。”齊滄回答，
路笑盯著齊滄看了幾秒，說：“這裏的女孩子都不留太長的頭發，其實是模仿她的。”
齊滄知道路笑是指寧楊，他笑了笑，沒說話。
路笑的棕黑色的眸子上蒙上一層陰翳，她輕輕說：“你還是不要太信任她了。她會表現得很喜歡一個人，很親和，但她自己是不信這一套的。別說普通人了，就算是向導，她又能看上多少？”
齊滄楞了楞：“路小姐，你……”
回到“曙光”以後，路笑的臉上不再有曾經的神采。齊滄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他記得路笑剛回來的時候，寧楊笑著說，我們唱歌的小雲雀回來了。寧楊對路笑很好，她看上去很喜歡這個歌星，可是，路笑卻日漸消沈下去，像是……失去了靈魂的人偶。
“我覺得，我的熱情，幾乎快要燃盡了。”路笑說，她的神情有些迷茫，“我在唱歌之前，就已經加入‘曙光’了，那時我年紀還很小呢，才十幾歲，正是熱血沸騰的年紀。很多人勸我不要摻和異能者的事情，他們說異能者沒有能看得起普通人的，可我不信，因為‘曙光’的異能者們說，他們要消除這樣的歧視。後來，我見到了寧楊，是她說我唱歌很好聽，鼓勵我去唱歌的，我那時很開心，覺得她是個很親切又很有智慧的人，於是我去唱歌了，也在其中做了很多工作。”
齊滄低聲說：“那，你現在為什麽這樣覺得呢？”
“因為，我發現，隔閡是不會消除的，當年的我太天真了。我去唱歌，獲得了很多人的喜歡，他們會說，路笑唱得真好啊，可惜是個普通人。是的，在唱歌這方面，我已經做的很出色了，唱歌又不需要異能，但他們還是會這樣說。後來，普通人自發的抗爭開始了，你猜猜，‘曙光’在裏面扮演了什麽角色？我可以一直欺騙自己，說‘曙光’會和普通人聯合，可是，‘曙光’到底是個非法異能者組織，非法不是重點，異能者才是重點。”
齊滄不知道能說什麽，他身為異能者，從來沒想過這些。
路笑的聲音更輕了，帶著幾分苦澀：“我沒有針對你們，齊滄。也有異能者真正平等地看待我們，比如……宋思銳。”
說到這個名字，她的眼神裏染上了淡淡的悲愴。
“我現在也不知道，我到底是給他了希望，還是騙了他呢……”她說，“他是一個很獨特的哨兵，可能是他身上的不自洽，或者是因為那股茫然勁兒，我們的相處很愉快。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個四處尋歡作樂的貴公子，沒有想到，他其實是個很尊重普通人，又有著異乎尋常的熱情的人。我被影機關盯上以後，他真的……幫了我很多呢，包括最後，他向我指明了逃生路線，自己卻出不去了。我聽到了……那聲槍響，後來我一直在想，他為什麽會選擇自殺。”
“那時的他，在想什麽呢？”
齊滄想，原來，那個游手好閑的哨兵，也有這樣認真的一面麽？他的腦海裏漸漸浮現出宋思銳的輪廓。
“這是他最終的選擇，他……”
“沒事，你不必安慰我，”路笑的那絲悵然轉瞬即逝，她的語氣嚴肅起來，“白子謙已經對S城的普通人出手了，但是，無論是‘塔’，還是‘曙光’，都心照不宣地選擇隱瞞消息。寧楊表面上對我很好，但因為我的號召力，她對我是有所警惕的。沙塔帶我回‘曙光’，有一定原因是我被捕了，無法繼續活動，但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擔心我留在S城，會帶來不可控因素。作為一個工具，我被‘回收’了。”
“可是，你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齊滄問。
路笑棕黑色的眸子突然多了一抹光芒：“齊滄，你覺得，寧楊為什麽會將你帶到‘曙光’？”
“為什麽？”
“這麽多年，‘曙光’一直在北方與‘塔’產生沖突，難以南下，但是，你將會是寧楊插進S城的一柄利刃。”路笑說。
齊滄心裏一沈，這麽說……
“我告訴你這些，是要你和你的哨兵提防寧楊，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路笑說，“說來很可笑，雖然你的哨兵針對過我，雖然我很少去信任一個異能者，但我還是相信，你的哨兵會讓我們普通人有更好的未來，至少……要強過寧楊！”
她徑直走過齊滄，向他身後走去。齊滄轉過身，他看著山道上路笑離去的身影，眼中多了奇異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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