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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9 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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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9 計劃

水仙會。

言雀坐在吧臺前。身後的舞池裏,淺紅色的燈光時不時照射過來,在桌面上映出圓形的光點。她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臂,此時,她的皮膚也被這燈光染成不自然的顏色。

藍發女子走過來,將一杯綠色的飲料遞給言雀。玻璃杯裏加了青綠色的檸檬片,上面蓋著形狀不規則的冰塊,有微小的氣泡向杯口浮去。

“好久不見,前輩。”蕭君怡對言雀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不喜歡喝酒,這裏面沒有酒精的。”

言雀默默接過杯子,她將玻璃杯在吧臺上放穩,用手指擺弄著吸管。

“你不該來找我,”蕭君怡說,“水仙會不是安全的地方。”

“沒錯。”言雀說,這個平日裏毫無鋒芒的向導此時神色嚴峻,“但是,我聽說了那個消息……我想知道,這是真的嗎?”

蕭君怡在她對面坐下,浮動的光彩裏,她的表情難以看清:“這不是前輩你應該關心的事,我們只能聽從上面的安排。”

言雀手中的動作停下,她深吸了一口氣:“所以,這個消息是真的了。”

蕭君怡笑了笑:“前輩,真的沒必要揣測那個人的想法。”

“太胡來了,這是一步險棋。”言雀低聲說,“宋彥雨的兒子死了,我們想判定他和15號有聯系,但宋彥雨死壓著消息……宋彥雨早就有所察覺了。還有,我們和09號也鬧得很不愉快,這個關鍵節點,一旦出一點差錯,就是滿盤皆輸。”

“有什麽辦法呢。”蕭君怡嘆了一口氣,“向導在異能者中地位如何,我們這些向導可是一清二楚。宋彥雨前些年幹的事,已經引起‘塔’裏很多人不滿意了,如果能借此反咬他一口,未必不是好事。”

“不行,這太冒險了,如果沒有達到效果,豈不是損害我們自己的力量。”言雀搖頭,“不能這樣。”

“你對我說這些沒有用,”蕭君怡說,“你不如直接去找那個人。”

言雀猛地看向蕭君怡,她的眼神冰冷。

蕭君怡淡淡地笑了:“這麽多年,前輩還是有所顧慮啊……你在擔心什麽呢?打破現在平靜的生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呢?”

言雀沒有說話,她的腦海裏浮現出女兒的笑臉,還有丈夫的身影……十五年前,新塔剛剛取代舊塔,一個平凡的下午,她站在“塔”的走廊裏,焦灼地在那裏站著,手心裏濕漉漉的,直到……

“抱歉,我失言了。我想,前輩是擔心他吧。”蕭君怡說,“你未免太看輕他了。”

言雀嘆氣:“他還是小孩,怎麽鬥得過那些戰火淬煉出來的大人。”

“只是小孩,卻已經把你瞞住了麽?”蕭君怡說,“要知道,林晗曄也不簡單。他能獲得林晗曄的一部分信任,從09號手裏套取信息,這說明他表現出來的只是偽裝。”

“09號……”言雀咀嚼著字眼,“呵,連路笑現在的影響力都比不過,09號也就這樣了。”

蕭君怡回以一個警告的眼神。

“我們實在不該在水仙會聊這些。”她嚴肅道。

言雀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杯子裏的飲料,冰塊的涼意讓她舌尖發麻。

蕭君怡看著她,慢慢開口:“其實不難理解的,前輩。無論是我們還是那些大人物,活著不都是為了一點盼頭?如果連盼頭都看不到,茍延殘喘又有什麽樂趣可言呢?”

靜了一會兒,言雀低聲問:“可是,真的無法挽回麽?”

“靜觀其變吧。”蕭君怡說。

-

白子謙將鑰匙插進鑰匙孔,旋轉幾下,他聽到鎖被打開的聲響。然而,他沒有立刻推開門進去——雖然,這裏是他的“家”,他和林晗曄的住所。

他靜了一會兒,哨兵的聽力讓他輕而易舉地聽到屋裏傳來的聲音。拖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響,椅子腳摩擦著木質地板,流水,翻動報紙的窸窣聲……勺子被放在了骨瓷杯裏,沒有放穩,金屬勺柄與瓷杯子碰撞,聲音清脆明亮。

白子謙推門走了進去。

客廳的窗簾束在玻璃門兩側,露臺的門開著,能看到林晗曄的身影。林晗曄坐在一把漆白的椅子上,正翻動著手中的報紙。她穿得很清涼,大塊肌膚裸露出來,被蘋果綠色的裙子襯得更加晶瑩雪白。她似乎才洗過頭發,黑色的長發上還掛著水珠,隨意披散在腦後。椅子邊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還有一袋看上去很精致的點心。

白子謙的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憎惡。

林晗曄聽到了他進門,但她沒有理會他,而是繼續翻看著手裏的報紙,偶爾端起咖啡喝上兩口,像是一只頗為享受的貓,品味著慵懶舒適的時光。

白子謙走過去,在林晗曄身邊停下。

“你有什麽事?”

林晗曄擡眼看他,她雖然是向導,氣勢卻一點也不弱,總是從容而鎮定,語氣裏夾雜著幾分高傲。

“你給我提供的情報很準確,”白子謙說,“雲雀出現了,另外,宋彥雨的兒子真的和15號有聯系。”

林晗曄漫不經心道:“這是自然的,如果你們能表現出一些誠意,我們自然會鼎力相助。”

“我之前沒有想到,你們的消息這樣靈通。”白子謙說。

林晗曄笑了笑,笑容裏帶了高傲之色:“哦,畢竟,哨兵學校和‘塔’把你保護得很好,只要不出大事,在你真正擁有權力之前,這裏簡直就是溫樂甜蜜的天堂。”

白子謙目光一冷,他慢慢地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麽總是這麽說,再怎麽樣,我也是你的合作夥伴。”

“沒錯,親愛的合作夥伴。”林晗曄語氣淡淡,她的目光又回到報紙上,“或許你最好和我打一架,而不是像懦夫一樣什麽都忍著,這比較能讓我看得起你。”

白子謙的聲音透露出一股死氣沈沈:“可惜,我們已經身體結合了,而且是你要求的。”

“的確。”林晗曄從包裝袋裏取出一塊小點心,她咬了一口點心,因為入口的味道不夠理想而微微蹙眉,“所以,現狀如何改變,就看你咯。”

“你們會看到的。”白子謙輕聲說。

“希望如此,”林晗曄說,“可惜,我不是哨兵,不然我就可以直面方月出了——她是個不錯的夥伴,或者對手。”

聽到方月出的名字,白子謙冷笑了一下:“夥伴還是算了,我告訴過你她的立場。況且,她基本已經和我撕破臉了。”

“你這事情確實做的惡心,讓人家好朋友站在對立面,”林晗曄毫不客氣道,“不過,15號吃點虧,這是喜聞樂見的——我很樂意看到15號的那位首領大人倒黴。”

白子謙沒有說話。

“你對方月出的惡意,不僅僅是來自立場吧。”林晗曄說,“我倒是好奇,你為什麽這麽討厭她?聽說是你小時候被她霸淩過?”

“我倒不至於睚眥必報,對那麽久遠的事情耿耿於懷。”白子謙冷冷地說。

“罷了,我對你們的陳年舊事沒什麽興趣,你恨她的原因應該和恨我差不多,這樣就有點可悲了。”林晗曄把手裏剩下的半塊點心放在咖啡盤子邊上,說。

白子謙不語,他轉身向大門走去。

“咦,你不是才回來麽,又要去哪兒?”林晗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子謙頓了一步:“我回我家裏。”

“你真是奇怪。”林晗曄說,“你媽媽管你管得那麽狠,對你也看不出什麽親情的關愛。她都把你逼到那個份上了,你居然直接妥協了,依舊小孩子一般對她死心塌地的,這算什麽,被虐待習慣了?”

白子謙沒有回答,他加快了腳步,手掌漸漸攥緊為拳。

-

窗簾半掩的客廳,光線黯淡。一旁的陳列櫃,奇珍的物件靜靜地停在置物架上,它們大多是在“塔”產生之前的漫長歲月裏被制造的,陳舊的外表沈澱著時光的痕跡。

女人親自給茶幾上擺放好茶壺與茶盞,將芳香的茶水倒入精致的杯盞中。她揩了一下眼角,那雙美麗的眼眸此時有些紅腫。

方之渺接過女人遞來的茶盞,低聲道謝。

宋彥雨陷在方之渺旁邊的沙發裏,他看著女人的動作,目光幽邃而沈郁。

“方之渺,”等女人倒完茶水,轉身離開,他率先開口,“我們已經好多年沒有這樣兩個人聊過了。”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似乎很多天沒有開口說話。

方之渺點頭:“這倒是。”

“都是老戰友,我也不賣關子了,”宋彥雨說,“既然我們現在站到一邊,眼下的關鍵,你應該明白。”

方之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隱晦道:“現在是多事之秋,外面亂成那個樣子,我們‘塔’卻還在當鴕鳥,不去處理這些事,反而內部鬧得不可開交。”

“你和岳綾還是老樣子,”宋彥雨的眼神變得厭倦,“是我不想處理麽?白君琳的心思,我們都看得出來,她做的那些事,已經過線太多了。我知道你不想內鬥,當年孟竹的事就是這樣。但是,有沒有可能,不去解決這些問題,你想進行的工作就不能推進下去?”

“新塔成立以後沒幾年,老一代高層人員因為傷病,一下子離去了很多,這些工作,我們接手得太突然,做的確實不夠周全。”方之渺說。

“白君琳做事,就有你的默許。”

“是,”宋彥雨承認道,“是我輕視她了,我總想著她是個向導,當年也沒有真正上過前線,怎麽和我們比,沒想到……”

“你這樣的看法和‘塔’裏很多人相同,”方之渺說,“但事實就是如此。現在的情況很不妙,無論是塔內還是塔外。當年舊塔覆滅的前車之鑒,我們都不該忘。”

“舊塔啊……”宋彥雨感嘆般道,“那都像上輩子的事情了。”

方之渺將茶盞放在桌上。

“將近三十年前,我就是從S城離開的。”宋彥雨陰戾滄桑的面容上多了一絲笑,笑容泛冷,“那年我十七八歲,還在聖所學習,我的哥哥已經畢業了,是他帶我走的。走的那天,我父親對我們說,你們信不信,以後你們還會回來的,還會回到‘塔’的。我現在都記得,我父親就穿著舊塔的制服,那時的制服顏色和現在一樣,都是純黑的,他站在‘塔’的建築底下,背後也是陰陰沈沈的黑。我當時年輕氣盛,對著他大聲喊,我不會,我總要打碎你們這些陳舊腐爛的東西。”

方之渺聽著宋彥雨毫無情緒波動的講述,他知道宋彥雨出身於舊塔的貴族世家。那時,異能者的出現已經讓原先的皇權徹底湮滅,取而代之的是“塔”的首領,以及自異能者貴族中選拔而出的官員。

“可是,他沒有說錯。十幾年後,我真的回來了,回到了S城,進入了當年恨之入骨的‘塔’,可笑的是,為了和國際上保持統一,我們甚至沒有更換管理組織的名稱。我的父親老了,因為我的緣故,他還是安享了晚年,至少,作為一位哨兵,他已經足夠長壽了。”

“這些年,我總會想,我的一切叛逆,那些年的熱血,到底有什麽必要?一切就像一個閉環,我最終走不出這個閉環……那時鼓勵異能者和普通人戀愛,表面上說是反抗舊塔的強行分配,其實是因為醫療條件太差,哨兵和向導身體結合後,一方死亡,另一方也難逃一劫,會損耗我們的力量。可是,當年我不是響應號召——我是發自內心去和普通人戀愛的,還把事情鬧得那麽大。結果呢,戰爭結束後,我還是沒有辦法違背哨兵的本能,違背人性,去和年輕的向導結合,就像我父親說的那樣,我最終會回到‘塔’。世俗的權力與享樂,這些年少時我厭棄的東西,最終竟成了我追求的。”

方之渺默然。宋彥雨說的,他們這些人,誰不曾想過,但有誰能堅持清澈卻縹緲的本心呢?

“我回到了S城,我哥哥卻沒能回來,他的生命永遠停留在北方的原野上了。我的父親面上沒有表現出傷痛,可直到現在,我才算理解了他的心情。”

講述這一切的時候,宋彥雨的語氣出奇的平靜,可說到最後一句話,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悵然。

方之渺不知該說什麽,他一向寡言少語,宋彥雨的喪子之痛,他也難以安慰。宋彥雨就這麽一個孩子,他對宋思銳持有的放棄態度,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兒子的保護。

可惜,卻是這樣的結局。

“這些話,我沒有和別人說過。我們這一代人裏,能讓我說些心裏話的,恐怕只剩下你了。”宋彥雨看出方之渺的無言,他轉過話題,“前些日子,我找小方聊過了,那孩子不錯。”

方之渺知道宋彥雨找了方月出,但方月出並不透露他們都談了些什麽。他看向宋彥雨:“你和月出說什麽了?”

“也沒什麽,就是怕以後再出事,讓她心裏有數,順便拜托她了一些事。”宋彥雨眼神一閃,“不知道她現在天真的想法還剩多少?”

“這件事對這孩子打擊很大。”方之渺說。

“這些孩子還是過得太安寧了,”宋彥雨搖頭,“齊家那個女孩兒,羽澄,多好的孩子,我也提醒過她很多次,可惜她沒完全聽進去,唉。”

方之渺目光一冷:“恕我直言,齊羽澄的事,你不該無動於衷。”

“你也別說我,那時是什麽情況?你還對白君琳抱有幻想。”宋彥雨的聲音也冷了,“我在‘塔’裏從來沒有到一手遮天的程度,這是大家共同默認的——那樣的力量,誰不渴望?”

方之渺沒有回答。他看著宋彥雨身後陳列櫃中的一只造型覆古的時鐘,此時,那只時鐘正滴滴答答地走著。指針走動的聲音裏,兩人沈默著端起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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