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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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襲擊
阿金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他脫下外衣，隨手將衣服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房間的窗簾保持著出差前放下來的狀態，這令室內的光線黯淡，物體在一片灰色中靜默。
他沒有急著去開燈，而是轉身看向門邊的鏡子，鏡子中浮現出哨兵的輪廓，挺拔矯健的青年。他盯著鏡子裏自己的臉，心底卻開始發冷。
阿金還很年輕，他加入“豹子”沒幾年。以他的年齡和資歷，根本不可能在“豹子”裏擔任要職，但阿金以自己的能力獲得了長官的欣賞，並被破格提拔。如今的他是“豹子”中為數不多的有權無名的哨兵，無論如何，對他這個年紀的哨兵來說，這已經很不容易。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那張有著南方特征的臉。C國勢力的沖突，除了異能者之間、異能者與普通人，還有很大的原因來自地域。
相比南部異能者勢力主導的“棕熊”，“豹子”更多是由C國中部的異能者所掌控。雖然地域不能說明什麽——阿金從來都不認可“棕熊”無序而粗暴的管理，也不認為自己要根據自己的出身從而選擇加入哪方勢力，但隱形的枷鎖始終存在，比如，在“豹子”中，他想要往上走，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阿金突然想到方月出拜托自己爭取從嚴處理的賞金獵人，他們殺死的平民，阿金也去查了身份，那對母女是因為幾年前的水災逃難來到這裏的。阿金知道這座城市裏有很多底層人都來自南方，他們因為戰亂、災禍或貧窮而離開了自己的故鄉，在零碎的安寧之地流離。
他又何嘗不是……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打破了房間裏的寧靜。阿金有些意外地看向那部黑色的電話，他的心裏升起怪異的感覺。
他拉上房門，走過去，緩緩拿起聽筒，放在耳邊。
“餵，這裏是阿金的辦公室。”他沈聲道。
電話那頭傳來幾聲意味不明的雜音，接著，一個蒼老但有力的男聲從話筒中傳來：“阿金，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次是你負責對接那些A國的來人。”
聽到這個聲音，阿金面部肌肉的線條頓時繃緊了。
“是的，長官，”他思索片刻，回答道，“但這一周我在外地，相關工作由另一位負責人傑蘭中校代理。”
“他們回去的規劃是你做的？”那邊又繼續詢問。
“是所有負責人共同商定的。”阿金說。他想了想，又試探道：“長官，是出了什麽事嗎？”
那邊沈默了幾秒鐘，才回答他這句話：“確實出事了。”
“確切來說，是一班列車出事了，那班列車遭到了北部勢力‘老虎’的襲擊，人員處於失聯中。”
“那班列車上安排的是哪個小組？”阿金攥緊話筒。
“最後一個小組，小組裏的A國人是方月出和齊滄。”
-
殘破的墻壁，墻皮已經脫落了大半，劃痕與汙漬布滿了剩下的墻面，使得噴漆塗上去的尖銳口號不再顯得紮眼，鐘樓上巨大表盤早已停止轉動，如同時間在這裏停滯了一般。風掀起四五種布料拼接的帳篷門簾，帳篷深處傳來幾聲嬰兒的啼哭，接著是大人輕輕哄孩子的聲音，還有泡沫一般細碎不清的低語，漸漸在這處色調暗淡的居住區內彌漫。
這座難民營位於已經廢棄的火車站內。火車站周邊有不少民宅的遺痕，如今那些幾乎成了廢墟的建築早已人去樓空，成了鳥雀野獸的樂園。青青野草已然漫過鐵軌，昔日的鋼鐵上有黃色的野花盛放。在不遠處，新的鐵路已經啟用，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遠方有列車駛過原野。
年輕的哨兵扛著步槍，在入口處來回踱步。他並沒有很專心，難民營的防守不需要多麽牢固，況且這裏不是易遭敵襲的顯眼目標。但哨兵也明白，這裏並不安全，隨時可能會發生意外。且不說零星的小範圍交火，就是前幾天，有潛伏在附近的不明勢力襲擊了火車——盡管那只是客運列車。“老虎”上層要求嚴查此事，但到現在也沒什麽結果。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擺，將自己的腰帶系緊。他穿了一身泛藍的灰色軍裝，“老虎”下層的士兵幾乎都是這樣的裝束。在C國，“老虎”這一勢力規模相對適中，沒有像“豹子”那樣成氣候，也不似“棕熊”以規模小但激進著稱，它的影響力局限於北部，在其他地區則相對有限，聽小道消息說，“老虎”有和“豹子”和談的意願，但“豹子”對“老虎”頗為警惕，因為這是一支北部勢力，其背後很可能有別國的影子。
哨兵擡起頭望向天空，此時的天空中雲霾密布，陰陰沈沈的，灰黑色的雲層漸漸掩去了透出的那點天光，他能嗅到雨水的味道。
“要下雨了。”哨兵喃喃道。
一絲米香味從潮濕的空氣裏飄來，人群的低語聲漸漸嘈雜起來。哨兵意識到要開飯了，此時每家都會有人拿著飯碗飯盒，在炊事房外排起隊，等著打飯的工作人員舀起一大勺米粥，傾倒進自己的空碗裏。
女孩接過面前的女人遞來的空碗，將米粒稀疏的白色熱湯倒進碗裏。女孩年紀不大，十二三歲的樣子，但她也穿著灰藍色的軍裝，長發紮成辮子盤在腦後。她是隨身為哨兵的母親一起來到這處難民營的，過幾年她或許會覺醒能力成為異能者，接著奔赴戰場；或許她只會是個普通人……但她不敢這麽想。在這裏，異能者意味著責任，更意味著權力與地位，意味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視野與人生。
她悄悄擡眼看面前的女人，女人已經算得上是老人了，矮小瘦削，皮膚幹癟而黝黑，右臂的袖子空蕩蕩的。她雙目無神地盯著女孩手中的碗，女孩咬了下嘴唇，她在鍋裏舀了舀，又在碗裏添上一點點米。
女人伸出左手，拿過飯碗，繼而僵硬地轉身走開。她身後的青年很自然地向前走了一步，將手裏的兩個空碗遞給她。
這個青年的臉很幹凈，長發散落在肩頭，卻不顯雜亂。他戴著一副銀框眼睛，眼裏似乎帶著柔和的笑意，細看卻只是一片冰涼的深黑。青年身上的文氣在一眾面黃肌瘦的難民中顯得格格不入，但周圍的人已經見怪不怪了。這年頭，誰能保證穩定不變的生活？最近“老虎”和“棕熊”交惡，這片地區裏沖突不斷，富人一夜之間家產全無、淪為難民的事也不在少數。
女孩接過碗，她先把一個碗放在手邊的臺子上，給另一個碗打滿了粥。青年微微傾下身子，順勢接過，向她笑了笑。
女孩楞了一下，她低下頭，拿起放在臺子上的碗，將這只碗也盛好了粥，遞給青年。青年伸出另一只手，接過粥碗。他的手指白皙修長，指節分明。
“謝謝。”他對女孩禮貌道。
齊滄拿著兩只盛了粥的碗，走進自己的帳篷。帳篷裏很暗，他摸黑把碗放在墻角的木箱上，站定。
方月出沒有在帳篷裏。齊滄感到不太對勁，從吃完早飯開始，他就沒見過方月出，而自從火車出事以後，方月出的表現堪稱反常。
他們所在的火車遇襲脫軌，好在他們的車廂沒有太大損傷。“老虎”的人很快便來了，並要帶走乘客進行調查。兩人聯系不到其他車廂裏“豹子”的人，又拿不準“老虎”的調查到底會不會有風險，便趁亂藏匿起來。齊滄還記得方月出那時的表情，似笑非笑，最終無奈還是占了上風。
“這種事情，你多經歷幾次，也就變得波瀾不驚了，”方月出解釋說，“說實話，我現在有點想笑。這一路的經歷實在是……太豐富多彩了，更離奇的是你居然也被卷進來了。”
“那你覺得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齊滄問她。
“那邊有一處難民營，我們想辦法混進去。”方月出看向遠處的廢舊建築，說。
齊滄不知道方月出為什麽會選擇來到難民營，雖然他們意外撿到了一些身份證明，裏面有兩張屬於一對從北方來的姐弟，勉強符合他們的外形，事實證明，這兩張身份證明也使他們成功地混入了難民營。
和單人行動不同，此時他們是一對哨兵向導，有著比混進難民營更優的抉擇。雖然他們有能力隱藏身份，但難民營畢竟有不少異能者，風險並不小。
方月出在顧慮什麽？
齊滄覺得有些古怪，卻也沒有言說。方月出到底在C國比他待的時間長，他也相信方月出此舉並非毫無緣由。
難民營裏的空間很有限，家庭與家庭之間用帳篷的拼接布簾隔開，有人說話便能聽得一清二楚。此時，住在他們旁邊那一家的男人和女人正在對話，聽語氣有些激烈。
齊滄的外語不算好，方月出警告過他不要多說話，他的發音過於蹩腳。至於聽力方面，齊滄也只能聽個大概，語速稍快一些便完全無法理解。因此，齊滄只能通過語氣判斷，他暫時的鄰居大概在吵架。
背後傳來腳步聲，接著，簾子被撩開，有人從帳篷外進來了。齊滄已經聽出來人是方月出，他轉過身：“你——”
“別說話。”方月出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很低。
方月出說的是A國的語言。
齊滄果然不再出聲，他盯著黑暗中方月出的臉。帳篷的門簾沒有完全合上，有光滲漏進來，落在方月出的發絲與臉頰邊緣。狹小的空間裏一時靜下來，熱粥散發出的米香在空氣裏飄蕩，隔壁男女的爭吵聲愈發大了起來。
“輔助我，我們離開這裏。”方月出的聲音依舊很低，但語氣利落堅決。
齊滄意識到不對，他看著方月出，試圖從她的表情中尋得解釋：“為什麽？”
“我襲擊了這裏的哨兵，他們現在在找我。”方月出說。
齊滄楞住了：“你……”
“別問了，快點輔助我。”方月出說。
細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落到粘著塵埃的墻壁，滑下幾道臟汙的水痕。野草中的水泥塊、磚頭與瓦礫，此時已被雨水沖刷為青黑色。
方月出踩著浸了雨水的草地，她還穿著用於偽裝的C國普通人的服飾，鞋不防水，很快，腳尖的位置便產生了涼涼的濕意。鞋底傳來泥濘的觸感，袖口血跡的味道不知為何更加濃烈，她好像走在一個奇怪無比的夢境裏，天空亮暗交織，水珠從彌目的碧綠葉片上滑落，空氣又濕又冷，腳下是黏糊糊的血液。
他們已經甩掉了追兵，可方月出沒有停下。
齊滄終於停住腳步，他望向前面少女的背影，終於輕輕說：“方月出，你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
哨兵聽到了他的問話，但她沒有停步。細密的雨絲隔開兩人的距離，視線漸漸被浸得模糊。
“你還沒有發現嗎，齊滄，”方月出的聲音從細雨中飄來，“我手裏沒有向導素了。”
齊滄一瞬間頭皮發麻。
“你不要開玩笑。”他說。
少女終於停下腳步。
“我沒有開玩笑。C國對向導素管控嚴格，‘豹子’只給我們提供了少量向導素，加上我沒有料到意外的發生，我手上確實沒有向導素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冒險去難民營？那裏才會有活著的異能者，身上可能有向導素。”
“所以，你襲擊難民營的哨兵，是為了向導素？”齊滄說。
“是的，”方月出的語氣毫無瑕疵，“但很遺憾，我沒有能找到。”
齊滄快跑幾步上前，他抓住方月出的肩。
“我們去找向導素。”他的語氣冷冰冰的。
“我正打算去廢棄的建築群，看看那邊有沒有戰備物資，但說實話，我勸你不要抱太大希望。”方月出平靜地回答。
齊滄明顯被方月出的舉措激怒了，他的眼神不再如往日一般溫和，但他很好地維持著表面上的冷靜：“為什麽你不告訴我？如果我們一起行動，未必要落到驚動難民營的其他異能者這一步。”
方月出笑了笑，不知是不是錯覺，風雨中，她英氣的面容居然多了幾分妍麗與嫵媚。
“齊滄，這就是被人瞞著的感受，”她的聲音很輕，其中帶了玩笑般的挑逗意味，“好玩嗎？”
齊滄無言以對。
雨聲漸漸淡去，夜色無聲無息籠罩了原野。雲層散開，露出被洗得幹凈的夜空。月明星稀的晴夜，銀色的月光自天幕落下，映照著微風中輕輕晃動的草葉樹木，也由破損的墻壁落入廢棄建築群的室內，在地板上流淌。
齊滄望著一地澄澈的月色，心裏卻是暗暗叫苦。此時的他正扶著滿是塵埃的墻壁，急促地呼吸。額頭處傳來無法忽視的熱意，四肢都開始無力，可整個人卻被另一種異常強烈的燥熱所支配。離他不遠處，方月出的狀態也不太好，她雖然還面無表情地站著，齊滄卻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精神躁動。
沒有找到向導素，而且，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他們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變化，也明白發生了什麽。齊滄的抑制劑已經過了時限，兩個人又不能分開太遠，誘發結合熱幾乎是必然。
齊滄靠著墻壁，慢慢坐到地板上，試圖用墻面與地面的冰冷喚回自己的理智，他的餘光卻瞥見方月出向他邁開步子。
“月出，你——”齊滄心裏莫名一陣慌亂。
方月出沒有在意他的警示，她一步一步走過來，站在他面前，面容在月色下看不真切。
齊滄掙紮著要站起身，卻被方月出一把拽住手臂。她狠狠地把他推在墻上，湊上去，眸子裏閃過危險的光。
“月出……你冷靜一下。”齊滄艱難地說。
“來不及了。”她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有些嘶啞，“到了現在你還要逃麽，齊滄？”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要麽走掉，要麽留下。我們現在的身體狀態怎麽樣，我們兩個都明白，你選擇離開，引發怎樣的後果，我可以接受，但我也不會再強求了——”
“我會放棄你，齊滄。”她慢慢說。
齊滄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你為什麽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垂下視線，長長的睫毛輕顫。
“我不需要你自我感動式地為我好，齊滄。”方月出一字一頓道，“這自始至終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被人瞞著的感受，好玩嗎？
方月出的話語毫無征兆地出現在腦海裏，齊滄突然感覺自己糟糕極了。她說得沒錯，他無法做到像方月出那樣，始終驕傲而自信，從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他的顧慮太多，無論是來自姐姐的勸誡，還是宋彥雨和方之渺在“塔”中的微妙關系，加上他對方月出某些覆雜的情緒，這都令他在面對這份感情時總是做出違心的舉動，即使他清晰地明白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求。
被壓抑太久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膨脹，擠壓著那顆苦澀的心臟。很痛，他想，他為什麽總是不願放過自己呢？被放棄……如果被放棄了，他真的甘心麽？明明……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你是明白的。我不會走掉，月出。”
齊滄輕輕嘆了口氣。他摘下眼鏡，伸出手臂，環住面前的女孩。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用盡所有力氣抱著她，感受著她的氣息，還有從肢體觸碰之處傳來的滾燙的體溫。方月出的長發散下來，落在他的臉頰上，她的頭發還沒有徹底晾幹，發尾涼涼的，令他想到星星點點的雪花。那天晚上，方月出來他的房間時穿著白色的浴袍，她的長發也是這樣濕漉漉地披著，發梢下是領口處露出的鎖骨。
齊滄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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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金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他脫下外衣，隨手將衣服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房間的窗簾保持著出差前放下來的狀態，這令室內的光線黯淡，物體在一片灰色中靜默。
他沒有急著去開燈，而是轉身看向門邊的鏡子，鏡子中浮現出哨兵的輪廓，挺拔矯健的青年。他盯著鏡子裏自己的臉，心底卻開始發冷。
阿金還很年輕，他加入“豹子”沒幾年。以他的年齡和資歷，根本不可能在“豹子”裏擔任要職，但阿金以自己的能力獲得了長官的欣賞，並被破格提拔。如今的他是“豹子”中為數不多的有權無名的哨兵，無論如何，對他這個年紀的哨兵來說，這已經很不容易。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那張有著南方特征的臉。C國勢力的沖突，除了異能者之間、異能者與普通人，還有很大的原因來自地域。
相比南部異能者勢力主導的“棕熊”，“豹子”更多是由C國中部的異能者所掌控。雖然地域不能說明什麽——阿金從來都不認可“棕熊”無序而粗暴的管理，也不認為自己要根據自己的出身從而選擇加入哪方勢力，但隱形的枷鎖始終存在，比如，在“豹子”中，他想要往上走，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阿金突然想到方月出拜托自己爭取從嚴處理的賞金獵人，他們殺死的平民，阿金也去查了身份，那對母女是因為幾年前的水災逃難來到這裏的。阿金知道這座城市裏有很多底層人都來自南方，他們因為戰亂、災禍或貧窮而離開了自己的故鄉，在零碎的安寧之地流離。
他又何嘗不是……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打破了房間裏的寧靜。阿金有些意外地看向那部黑色的電話，他的心裏升起怪異的感覺。
他拉上房門，走過去，緩緩拿起聽筒，放在耳邊。
“餵，這裏是阿金的辦公室。”他沈聲道。
電話那頭傳來幾聲意味不明的雜音，接著，一個蒼老但有力的男聲從話筒中傳來：“阿金，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次是你負責對接那些A國的來人。”
聽到這個聲音，阿金面部肌肉的線條頓時繃緊了。
“是的，長官，”他思索片刻，回答道，“但這一周我在外地，相關工作由另一位負責人傑蘭中校代理。”
“他們回去的規劃是你做的？”那邊又繼續詢問。
“是所有負責人共同商定的。”阿金說。他想了想，又試探道：“長官，是出了什麽事嗎？”
那邊沈默了幾秒鐘，才回答他這句話：“確實出事了。”
“確切來說，是一班列車出事了，那班列車遭到了北部勢力‘老虎’的襲擊，人員處於失聯中。”
“那班列車上安排的是哪個小組？”阿金攥緊話筒。
“最後一個小組，小組裏的A國人是方月出和齊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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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破的墻壁，墻皮已經脫落了大半，劃痕與汙漬布滿了剩下的墻面，使得噴漆塗上去的尖銳口號不再顯得紮眼，鐘樓上巨大表盤早已停止轉動，如同時間在這裏停滯了一般。風掀起四五種布料拼接的帳篷門簾，帳篷深處傳來幾聲嬰兒的啼哭，接著是大人輕輕哄孩子的聲音，還有泡沫一般細碎不清的低語，漸漸在這處色調暗淡的居住區內彌漫。
這座難民營位於已經廢棄的火車站內。火車站周邊有不少民宅的遺痕，如今那些幾乎成了廢墟的建築早已人去樓空，成了鳥雀野獸的樂園。青青野草已然漫過鐵軌，昔日的鋼鐵上有黃色的野花盛放。在不遠處，新的鐵路已經啟用，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遠方有列車駛過原野。
年輕的哨兵扛著步槍，在入口處來回踱步。他並沒有很專心，難民營的防守不需要多麽牢固，況且這裏不是易遭敵襲的顯眼目標。但哨兵也明白，這裏並不安全，隨時可能會發生意外。且不說零星的小範圍交火，就是前幾天，有潛伏在附近的不明勢力襲擊了火車——盡管那只是客運列車。“老虎”上層要求嚴查此事，但到現在也沒什麽結果。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擺，將自己的腰帶系緊。他穿了一身泛藍的灰色軍裝，“老虎”下層的士兵幾乎都是這樣的裝束。在C國，“老虎”這一勢力規模相對適中，沒有像“豹子”那樣成氣候，也不似“棕熊”以規模小但激進著稱，它的影響力局限於北部，在其他地區則相對有限，聽小道消息說，“老虎”有和“豹子”和談的意願，但“豹子”對“老虎”頗為警惕，因為這是一支北部勢力，其背後很可能有別國的影子。
哨兵擡起頭望向天空，此時的天空中雲霾密布，陰陰沈沈的，灰黑色的雲層漸漸掩去了透出的那點天光，他能嗅到雨水的味道。
“要下雨了。”哨兵喃喃道。
一絲米香味從潮濕的空氣裏飄來，人群的低語聲漸漸嘈雜起來。哨兵意識到要開飯了，此時每家都會有人拿著飯碗飯盒，在炊事房外排起隊，等著打飯的工作人員舀起一大勺米粥，傾倒進自己的空碗裏。
女孩接過面前的女人遞來的空碗，將米粒稀疏的白色熱湯倒進碗裏。女孩年紀不大，十二三歲的樣子，但她也穿著灰藍色的軍裝，長發紮成辮子盤在腦後。她是隨身為哨兵的母親一起來到這處難民營的，過幾年她或許會覺醒能力成為異能者，接著奔赴戰場；或許她只會是個普通人……但她不敢這麽想。在這裏，異能者意味著責任，更意味著權力與地位，意味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視野與人生。
她悄悄擡眼看面前的女人，女人已經算得上是老人了，矮小瘦削，皮膚幹癟而黝黑，右臂的袖子空蕩蕩的。她雙目無神地盯著女孩手中的碗，女孩咬了下嘴唇，她在鍋裏舀了舀，又在碗裏添上一點點米。
女人伸出左手，拿過飯碗，繼而僵硬地轉身走開。她身後的青年很自然地向前走了一步，將手裏的兩個空碗遞給她。
這個青年的臉很幹凈，長發散落在肩頭，卻不顯雜亂。他戴著一副銀框眼睛，眼裏似乎帶著柔和的笑意，細看卻只是一片冰涼的深黑。青年身上的文氣在一眾面黃肌瘦的難民中顯得格格不入，但周圍的人已經見怪不怪了。這年頭，誰能保證穩定不變的生活？最近“老虎”和“棕熊”交惡，這片地區裏沖突不斷，富人一夜之間家產全無、淪為難民的事也不在少數。
女孩接過碗，她先把一個碗放在手邊的臺子上，給另一個碗打滿了粥。青年微微傾下身子，順勢接過，向她笑了笑。
女孩楞了一下，她低下頭，拿起放在臺子上的碗，將這只碗也盛好了粥，遞給青年。青年伸出另一只手，接過粥碗。他的手指白皙修長，指節分明。
“謝謝。”他對女孩禮貌道。
齊滄拿著兩只盛了粥的碗，走進自己的帳篷。帳篷裏很暗，他摸黑把碗放在墻角的木箱上，站定。
方月出沒有在帳篷裏。齊滄感到不太對勁，從吃完早飯開始，他就沒見過方月出，而自從火車出事以後，方月出的表現堪稱反常。
他們所在的火車遇襲脫軌，好在他們的車廂沒有太大損傷。“老虎”的人很快便來了，並要帶走乘客進行調查。兩人聯系不到其他車廂裏“豹子”的人，又拿不準“老虎”的調查到底會不會有風險，便趁亂藏匿起來。齊滄還記得方月出那時的表情，似笑非笑，最終無奈還是占了上風。
“這種事情，你多經歷幾次，也就變得波瀾不驚了，”方月出解釋說，“說實話，我現在有點想笑。這一路的經歷實在是……太豐富多彩了，更離奇的是你居然也被卷進來了。”
“那你覺得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齊滄問她。
“那邊有一處難民營，我們想辦法混進去。”方月出看向遠處的廢舊建築，說。
齊滄不知道方月出為什麽會選擇來到難民營，雖然他們意外撿到了一些身份證明，裏面有兩張屬於一對從北方來的姐弟，勉強符合他們的外形，事實證明，這兩張身份證明也使他們成功地混入了難民營。
和單人行動不同，此時他們是一對哨兵向導，有著比混進難民營更優的抉擇。雖然他們有能力隱藏身份，但難民營畢竟有不少異能者，風險並不小。
方月出在顧慮什麽？
齊滄覺得有些古怪，卻也沒有言說。方月出到底在C國比他待的時間長，他也相信方月出此舉並非毫無緣由。
難民營裏的空間很有限，家庭與家庭之間用帳篷的拼接布簾隔開，有人說話便能聽得一清二楚。此時，住在他們旁邊那一家的男人和女人正在對話，聽語氣有些激烈。
齊滄的外語不算好，方月出警告過他不要多說話，他的發音過於蹩腳。至於聽力方面，齊滄也只能聽個大概，語速稍快一些便完全無法理解。因此，齊滄只能通過語氣判斷，他暫時的鄰居大概在吵架。
背後傳來腳步聲，接著，簾子被撩開，有人從帳篷外進來了。齊滄已經聽出來人是方月出，他轉過身：“你——”
“別說話。”方月出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很低。
方月出說的是A國的語言。
齊滄果然不再出聲，他盯著黑暗中方月出的臉。帳篷的門簾沒有完全合上，有光滲漏進來，落在方月出的發絲與臉頰邊緣。狹小的空間裏一時靜下來，熱粥散發出的米香在空氣裏飄蕩，隔壁男女的爭吵聲愈發大了起來。
“輔助我，我們離開這裏。”方月出的聲音依舊很低，但語氣利落堅決。
齊滄意識到不對，他看著方月出，試圖從她的表情中尋得解釋：“為什麽？”
“我襲擊了這裏的哨兵，他們現在在找我。”方月出說。
齊滄楞住了：“你……”
“別問了，快點輔助我。”方月出說。
細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落到粘著塵埃的墻壁，滑下幾道臟汙的水痕。野草中的水泥塊、磚頭與瓦礫，此時已被雨水沖刷為青黑色。
方月出踩著浸了雨水的草地，她還穿著用於偽裝的C國普通人的服飾，鞋不防水，很快，腳尖的位置便產生了涼涼的濕意。鞋底傳來泥濘的觸感，袖口血跡的味道不知為何更加濃烈，她好像走在一個奇怪無比的夢境裏，天空亮暗交織，水珠從彌目的碧綠葉片上滑落，空氣又濕又冷，腳下是黏糊糊的血液。
他們已經甩掉了追兵，可方月出沒有停下。
齊滄終於停住腳步，他望向前面少女的背影，終於輕輕說：“方月出，你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
哨兵聽到了他的問話，但她沒有停步。細密的雨絲隔開兩人的距離，視線漸漸被浸得模糊。
“你還沒有發現嗎，齊滄，”方月出的聲音從細雨中飄來，“我手裏沒有向導素了。”
齊滄一瞬間頭皮發麻。
“你不要開玩笑。”他說。
少女終於停下腳步。
“我沒有開玩笑。C國對向導素管控嚴格，‘豹子’只給我們提供了少量向導素，加上我沒有料到意外的發生，我手上確實沒有向導素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冒險去難民營？那裏才會有活著的異能者，身上可能有向導素。”
“所以，你襲擊難民營的哨兵，是為了向導素？”齊滄說。
“是的，”方月出的語氣毫無瑕疵，“但很遺憾，我沒有能找到。”
齊滄快跑幾步上前，他抓住方月出的肩。
“我們去找向導素。”他的語氣冷冰冰的。
“我正打算去廢棄的建築群，看看那邊有沒有戰備物資，但說實話，我勸你不要抱太大希望。”方月出平靜地回答。
齊滄明顯被方月出的舉措激怒了，他的眼神不再如往日一般溫和，但他很好地維持著表面上的冷靜：“為什麽你不告訴我？如果我們一起行動，未必要落到驚動難民營的其他異能者這一步。”
方月出笑了笑，不知是不是錯覺，風雨中，她英氣的面容居然多了幾分妍麗與嫵媚。
“齊滄，這就是被人瞞著的感受，”她的聲音很輕，其中帶了玩笑般的挑逗意味，“好玩嗎？”
齊滄無言以對。
雨聲漸漸淡去，夜色無聲無息籠罩了原野。雲層散開，露出被洗得幹凈的夜空。月明星稀的晴夜，銀色的月光自天幕落下，映照著微風中輕輕晃動的草葉樹木，也由破損的墻壁落入廢棄建築群的室內，在地板上流淌。
齊滄望著一地澄澈的月色，心裏卻是暗暗叫苦。此時的他正扶著滿是塵埃的墻壁，急促地呼吸。額頭處傳來無法忽視的熱意，四肢都開始無力，可整個人卻被另一種異常強烈的燥熱所支配。離他不遠處，方月出的狀態也不太好，她雖然還面無表情地站著，齊滄卻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精神躁動。
沒有找到向導素，而且，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他們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變化，也明白發生了什麽。齊滄的抑制劑已經過了時限，兩個人又不能分開太遠，誘發結合熱幾乎是必然。
齊滄靠著墻壁，慢慢坐到地板上，試圖用墻面與地面的冰冷喚回自己的理智，他的餘光卻瞥見方月出向他邁開步子。
“月出，你——”齊滄心裏莫名一陣慌亂。
方月出沒有在意他的警示，她一步一步走過來，站在他面前，面容在月色下看不真切。
齊滄掙紮著要站起身，卻被方月出一把拽住手臂。她狠狠地把他推在墻上，湊上去，眸子裏閃過危險的光。
“月出……你冷靜一下。”齊滄艱難地說。
“來不及了。”她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有些嘶啞，“到了現在你還要逃麽，齊滄？”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要麽走掉，要麽留下。我們現在的身體狀態怎麽樣，我們兩個都明白，你選擇離開，引發怎樣的後果，我可以接受，但我也不會再強求了——”
“我會放棄你，齊滄。”她慢慢說。
齊滄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你為什麽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垂下視線，長長的睫毛輕顫。
“我不需要你自我感動式地為我好，齊滄。”方月出一字一頓道，“這自始至終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被人瞞著的感受，好玩嗎？
方月出的話語毫無征兆地出現在腦海裏，齊滄突然感覺自己糟糕極了。她說得沒錯，他無法做到像方月出那樣，始終驕傲而自信，從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他的顧慮太多，無論是來自姐姐的勸誡，還是宋彥雨和方之渺在“塔”中的微妙關系，加上他對方月出某些覆雜的情緒，這都令他在面對這份感情時總是做出違心的舉動，即使他清晰地明白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求。
被壓抑太久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膨脹，擠壓著那顆苦澀的心臟。很痛，他想，他為什麽總是不願放過自己呢？被放棄……如果被放棄了，他真的甘心麽？明明……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你是明白的。我不會走掉，月出。”
齊滄輕輕嘆了口氣。他摘下眼鏡，伸出手臂，環住面前的女孩。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用盡所有力氣抱著她，感受著她的氣息，還有從肢體觸碰之處傳來的滾燙的體溫。方月出的長發散下來，落在他的臉頰上，她的頭發還沒有徹底晾幹，發尾涼涼的，令他想到星星點點的雪花。那天晚上，方月出來他的房間時穿著白色的浴袍，她的長發也是這樣濕漉漉地披著，發梢下是領口處露出的鎖骨。
齊滄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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