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舊日之城（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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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舊日之城（14）
季風從噩夢中掙紮出來時，發現自己正被層層疊疊的觸手包裹著。
黏糊糊的不怎麽舒適，但也算不上難受，他緩了一陣頭痛，從擋住視線的觸手中爬出來。
記憶停留在他拿出塔羅的那一刻，之後又被噩夢纏繞，腦子朦朧著不太清醒，以至於感受到光線的一瞬間，他甚至沒能辨別出自己在哪兒。
事實上他也的確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望不見邊際的地面全部被蛛網覆蓋，滿目都是黏液和交織纏繞的蛛絲，在它們包裹覆蓋著地下，是覆著一層薄膜、大小不一的卵狀凸起，強光落在薄膜表面，清晰的映照出裏面孕育的尚未成型的胚胎。
有些已經初具人形，背後卻多長著翅膀與尾巴似的骨節，有的像被困在營養液中的幼體章魚，觸手盤在薄膜上游走，還有些卵膜中滿是滾圓的眼珠，隨著羊水律動相互擠壓漂浮。
更多的是沒有具體形狀的肉塊，他們像是堆積在一起、扭動著寄生蟲的腫瘤。
腳尖離地面不足十厘米，季風保持著這個姿勢，靜坐在觸手編織的溫巢裏，目光越過地表的森白，看向正前方那抹耀目的強光。
光團與空氣之間沒有明確的界限，也無法描述出一個確切的形狀，它像是所有色彩的聚合，卻比周圍慘白灰敗的景致還有冷冽。
像是地獄中蒸騰出的死氣，萬千塵埃摩擦碰撞，凝出短暫又微末的活光。
季風在一片死寂中凝望了許久，突然覺得如果有一天能親眼看到黑洞，大約就是眼前這團光的樣子。
也就是在這個剎那，他知道了這抹光團是什麽東西。
有人打開了生死門。
他正完好無損的坐在生死門前，眼前掛著另外兩個觸手編織的溫巢，賀景旭與江頌沈睡在裏面，還沒從夢中蘇醒。
穆荀川一聲不吭的站在他的身邊，像是已經靜守了很久很久。
除此之外，視線之中再無活氣。
季風擡起胳膊，對著穆荀川勾了勾手。
那人踏著蛛網靠近，伏低身體將自己湊到季風身邊。
手指在觸碰到衣料的瞬間發力，將人拖拽著摔在觸手上，季風反身跪壓，擡手鎖住那人的頜骨。
粗重的呼吸纏繞交錯，怒意沈到眼底，那雙眸子裏只蕩出一點寂靜的波瀾。
“你幹的壞事，小穆隊長？”他輕聲問。
穆荀川被他的動作逼迫著擡頭，目光透過觸手交織的縫隙，望向悠遠的天空。
灰敗的死氣太重，連天空都顯得界限不明。
腦海中的記憶雜糅混亂，剩下的已經不多了。
可他記得，自己曾見過輪換交替的白日與星空，他記得有個地方時令更替，四季分明。
有溫聲笑語，有節日與歡聚，生病受傷不需要硬撐，也不會有太多挨餓受凍。
那個地方施行溫和的規則與人性的法令，那裏孕育出的生命弱不禁風，卻大多善良。
他的愛人來自那樣的地方，也總要回到那個地方去。
他不知道什麽是完美，但似乎只有這樣，一切才算是落幕。
胸膛不再劇烈起伏，眼睛卻因為幹澀而泛紅，他凝望著深空，又透過深空去看腳下的地獄光景。
“我什麽都沒做，季風，”他聽到自己在回應。
他的確什麽都沒做，沒有阻止，也沒有搗亂，就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
靜靜地等待顧以銘被成功植入晶核，靜靜地看著時空在眼前坍縮。
他乖乖地聽著陳默最後的囑托，然後看著李一諾向她和趙明宇下了殺手。
紅色血霧炸開在生死門前時，時間恰好走過零點。
血光組成了猩紅的文字，只有他一個人在看。
【當前場景人數：4】
催眠鐘效果太強悍，那個時間點，距離季風蘇醒還有整整兩天。
可他已經站在了生死門前。
觸手已經把三個睡死的人打包好了，扔進門裏用不了多少時間。
他的愛人正走在順暢光明的生路上，現在只需要他輕輕一推，就能從地獄裏脫身出去。
可季風說過讓他別搗亂。
他知道他的愛人還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於是他就乖乖的什麽都沒做。
整整兩天，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張柔和又染著鋒芒的臉。
他想，他的愛人理應有自己的抉擇，就算要從這扇門裏走出去，也應當將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堅定。
怎麽選都行，哪條路都無所謂，哪怕路上黯淡無光，他依然是將投票修改為8:2的那個。
前路太黑才需要光，就算只夠照亮指尖一隅，他總要化成微茫。
沒等到季風的回話，穆荀川再次對他保證。
“我一直聽話，不會搗亂的。”
無論這次還是下次，無論回溯多少次，我都不會搗亂的。
我把選擇權放棄了，留給你，陪你走你想走的路，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不論時空怎麽被破碎，不論有多少記憶會被遺忘，那些拼湊不起的零落碎片上只會刻著同一件事。
那就是我站在你身後，我在支持你。
季風呼吸一怔，手指仍抵在那人的脖子上，目光卻不自覺去追那雙淺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穆荀川在看什麽，可總覺得恍惚中有那麽個瞬間，這雙淺眸中似乎透出一抹茫然的虔誠。
清透水色覆蓋住滿是血絲的眼白，又順著眼尾滑落，水痕就像一把刀，蜿蜒著劈在那張淡漠的臉上。
手從下頜移到眼尾處，季風與那雙眼睛對視，抿著僵硬的嘴角輕笑，“我不怪你，這麽委屈幹什麽？”
“別哭，親愛的。”
穆荀川一動不動，“你不知道我放棄了什麽。”
季風俯身擁住他。
“沒事，還有我在呢，”他說，“我陪著你。”
穆荀川依然回他那句話。
“季風，你不知道我放棄了什麽。”
“你還有我，”季風說，“我在呢，穆荀川，……來抱我。”
穆荀川死死抱住他，雙手因為用力而顫抖，他什麽都沒再說。
*
江頌在五小時之後詐屍，賀景旭醒的還要晚一會兒。
“哥！我被老顧給陰險了！！”
他嘴快於身體叫完，起身對上眼前詭異森白的場景，後面的話直接噎在了喉嚨裏。
季風眉毛高挑，這才恍然道，“催眠鐘？”
他一門心思提防著穆荀川使壞，把顧以銘他們給忘了。
賀景旭也坐起身，面色覆雜地打量著眼前的場景。
“好本事，”他兀自一笑，“還真有這樣的人。”
季風做出個無奈的表情，對他打趣。
“看來只能我們通關了，上路吧？”
“去吧去吧！”
索林不知什麽時候跳出來的，堆了滿臉的“恭喜發財”對著幾人招手。
“恭喜恭喜，到了那邊也別忘了我這個老朋友，逢年過節替我燒柱香，畢竟我也幫了你們不少忙。”
季風掃了一眼調出光板檢查信息的賀景旭，然後對著索林笑瞇瞇的點頭，“同喜同喜。”
是該同喜，這麽快就能通關，簡直可以被叫作驚喜。
索林臉都要笑爛了，甚至忍不住把白鹿喊出來，“系統呢，再不恭喜兩句以後可就沒機會了。”
白鹿從藍光中跳出來，頂著那張萬年不變的鹿臉。
【… 】
半天沒說出個什麽，看出來心情不算好。
但它的陰霾顯然波及不到索林，那人打完招呼後就雙手插兜，笑容堆得恰到好處。
……
十分鐘後，光板滑動到尾端，賀景旭心滿意足的鎖屏。
索林的臉已經笑爛了，凍柿子一樣掛在臉上。
“你們這樣，總讓我勾起不好的回憶。”
季風摸了摸耳朵，“用不著回憶，再體驗一次也行。”
“就不往前了，就回溯到你倆約會的時候，把我好兄弟敲暈就行了，”賀景旭道。
江頌忍不住插嘴，“反正都是回溯，幹脆回溯到關素塵動手之前好了。”
賀景旭：“那還要苦口婆心勸一遍你哥，我的媽，別折磨我了。”
江頌：“可你這樣能看清東西嗎？”
賀景旭：“本來這地方也看不清東西。”
江頌咧了咧嘴，“你不疼嗎？”
賀景旭眉毛一壓。
“……到底什麽目的，不會是嫌我這樣醜吧？”
江頌：……
“是有點兒醜，就回溯到江頌說的時間吧。”
季風調出光板另開了一個記事簿，不緊不慢的輸入文字。
“不用你勸我，我自己勸。”
賀景旭猶豫了片刻，隨即一笑，“人美心善，貼心。”
穆荀川冷著臉瞥過來，與面色覆雜的江頌來了個對視。
“唔…”江頌開口，“老大，怪只怪我哥人太好……”
季風停手關掉面板，對著江頌與賀景旭抿笑。
“你的天使哥忘不了他的楚凝玉老師。”
賀景旭回了個笑。
“忘不了就去串門，以後機會多的是，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收拾收拾心情。”
“回溯了。”
“回溯了。”
“回溯了。”
“……回溯。”
“……最後一次，回溯了。”
……
索林的臉已經笑爛了，凍柿子一樣掛在臉上。
“你們這樣，總讓我勾起不好的回憶。”
季風摸了摸耳朵，想笑沒笑出來。
賀景旭手指停頓在光板上，臉上的傷已經不見了，他盯著整整十次的回溯記錄，兩只眼睛湊不出一抹神采。
“我真沒明白……”
江頌依舊幹勁滿滿，“我知道該怎麽辦了，你再來一次，我這次靜默肯定能比他放得早。”
賀景旭哐哐指著屏幕，“這句話已經被你說過五遍了，CPU燒幹了吧？”
江頌：……
“不可能啊？！”
江頌的CPU在被燒幹的路上。
“咱們還鬥不過他們四個嗎？單拿老大出來也不可能輸啊？！”
“下殺手確實輸不了，”賀景旭評價道。
可是誰都不想下重手，顧以銘那邊四個人打配合，有一次又一次的試錯機會，他們這邊是……
他沒忍住冷笑了一聲。
貌合神離。
思維與行動越來越詭異的隊長，口是心非總想著楚凝玉的天使哥。
也就江頌滿門心思地盤算著打倒敵軍，可惜與顧以銘比時機，青苗鬥不過老油條。
催眠鐘只要冒頭，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被搬運到生死門前面。
也就是穆荀川堵在這裏，要不然現在人已經被扔出門外了。
局面岌岌可危，一旦穆荀川也被催眠，或者突然腦子抽筋把自己加入進顧以銘的隊伍，這路也就走到頭了。
賀景旭看著季風身後那個人模人樣的東西，實在不敢賭他下次會是什麽狀態。
“想辦法把顧以銘殺了吧，送剩下的三個人出去。”
季風沒忍住笑。
賀景旭說完之後也被自己逗笑。
“又特麽越來越少了，真不知道最後幾個人能活著。”
“強扭的瓜不甜，”季風說，“換位思考，我也不樂意。”
好像也不用換位思考，他們現在就是被強扭的那個瓜。
賀景旭默了很久，“幹脆別扭了，進吧，天使哥。”
季風將目光移開，“我投楚凝玉。”
賀景旭：“那算棄權，江頌發言。”
“我、”江頌還沒反應過來，“我先等……”
賀景旭：“遵從內心，說出欲望，3、2……”
江頌立刻急了，“我我我也跟我哥棄權！”
季風皺眉，“我沒棄權。”
賀景旭沒管他，意思著瞥了穆荀川一眼。
“三票棄權，1:0，權當是我做人沒下限，逼你們上路的，走吧。”
杵在一旁的索林長舒了口氣，“恭喜恭喜……”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感覺這句話已經被說爛了，說出來跟吊唁似的。
季風也沒再說什麽，把身後的人往前推，“那就走吧，腦子不好的先進，別走丟了。”
話這麽說，他也沒離開太遠，手握在一起，只落後半步跟著。
“你最後進，多思考思考，改註意了我們就回溯，”他叮囑賀景旭。
“我沒棄權，我要找楚凝玉。”
“你也被留痕洗腦了，”賀景旭評價道。
走在前面的穆荀川忽然一頓，停下腳步回望季風。
季風也不催促，就這麽等著。
他知道穆荀川有問題要問，本以為會聽到類似“留痕”或者“楚凝玉”的字眼，沒想到等了半晌，聽到那人問，“去哪兒？”
“回家，”季風沒好氣道，“不是想吃水餃嗎？”
說完鼻腔一哽，也不知為什麽，突然就不想去找楚凝玉了。
他還欠了一頓水餃，穆荀川還欠著自己一堆糖。
H市還有一間沒被買下來的房子。
這些東西就在眼前。
季風低頭看著地面，看著穆荀川的高筒皮靴。
那就回去吧。
他告訴自己，完美的結局與落幕，就算是人變傻了，他也不是不能照顧。
“想吃就快走，”他甚至開始催促穆荀川。
那人伴著話音擡腳，身體沒往前傾，反而退了一步。
“我不餓，季風，”他看了一眼明光，而後垂眸，“這裏也沒路。”
季風輕笑，“餓死鬼怎麽不餓了？跟我走，我身後有路。”
他說著先邁出一步，握著的手卻突然松了。
穆荀川順著慣性將他往前送了一點，站在原地看他。
“我不知道那是誰的路，我不走。”
季風轉過身，心跳開始加快，他詫異地盯著穆荀川那張淡漠的臉。
賀景旭捏住穆荀川的肩膀，把人往前推。
“犯什麽病，趕緊走。”
穆荀川一步未動，目光對視上的瞬間，季風拼命想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他一時沒分清是挽留多一點，還是求救多一點，又或者什麽情緒都沒有，那人只是在對自己陳述一個事實。
生死門前，沒有可供他走的路。
七千條人命葬送在手裏，是什麽感覺？
季風突然想起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問題。
生死門前沒有路，腳下堆砌的不是蛛網怪卵，而是七千幸存者的屍骨。
再往下挖，還埋著一個畫地為牢的靈魂。
而他面前站著的，不過是具行屍走肉的空殼而已。
那雙淺色的眼睛已經被清空了，清透的像面鏡子，帶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在那雙眼睛裏看到的所有情緒，都來自於自己的臆想和期待，來自他自己的欲望。
而那雙眼睛的主人自始至終只有一個態度：盡管做，我陪著你。
我會像鏡子，像一個影子。
像星環，微茫塵埃都環繞著你。
可你不喜歡別人為你付出，所以我把自己藏起來，假裝我和你有一樣的期望和向往。
哪怕我們所求背離，哪怕我那麽希望能帶你出去。
可世間所有出路，抵不過我在支持你。
季風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那雙眼睛。
愛是什麽呢？他突然在想。
就算語言和聲音散落到真空，就算思維和意識都被抽離，他依然能透過那雙熟悉的瞳眸讀懂那個人的心思。
眉眼中落著耀目的光，將季風的半個張臉都恍出虛影。
他突然將目光移到賀景旭身上，嘴角藏了一抹稱得上是輕松的笑意。
“我也不走了。”
“我沒棄權，我們隊長也沒有，2:1，我要找楚凝玉。”
“唔，”江頌堅定道，“那我還是跟票，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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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從噩夢中掙紮出來時，發現自己正被層層疊疊的觸手包裹著。
黏糊糊的不怎麽舒適，但也算不上難受，他緩了一陣頭痛，從擋住視線的觸手中爬出來。
記憶停留在他拿出塔羅的那一刻，之後又被噩夢纏繞，腦子朦朧著不太清醒，以至於感受到光線的一瞬間，他甚至沒能辨別出自己在哪兒。
事實上他也的確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望不見邊際的地面全部被蛛網覆蓋，滿目都是黏液和交織纏繞的蛛絲，在它們包裹覆蓋著地下，是覆著一層薄膜、大小不一的卵狀凸起，強光落在薄膜表面，清晰的映照出裏面孕育的尚未成型的胚胎。
有些已經初具人形，背後卻多長著翅膀與尾巴似的骨節，有的像被困在營養液中的幼體章魚，觸手盤在薄膜上游走，還有些卵膜中滿是滾圓的眼珠，隨著羊水律動相互擠壓漂浮。
更多的是沒有具體形狀的肉塊，他們像是堆積在一起、扭動著寄生蟲的腫瘤。
腳尖離地面不足十厘米，季風保持著這個姿勢，靜坐在觸手編織的溫巢裏，目光越過地表的森白，看向正前方那抹耀目的強光。
光團與空氣之間沒有明確的界限，也無法描述出一個確切的形狀，它像是所有色彩的聚合，卻比周圍慘白灰敗的景致還有冷冽。
像是地獄中蒸騰出的死氣，萬千塵埃摩擦碰撞，凝出短暫又微末的活光。
季風在一片死寂中凝望了許久，突然覺得如果有一天能親眼看到黑洞，大約就是眼前這團光的樣子。
也就是在這個剎那，他知道了這抹光團是什麽東西。
有人打開了生死門。
他正完好無損的坐在生死門前，眼前掛著另外兩個觸手編織的溫巢，賀景旭與江頌沈睡在裏面，還沒從夢中蘇醒。
穆荀川一聲不吭的站在他的身邊，像是已經靜守了很久很久。
除此之外，視線之中再無活氣。
季風擡起胳膊，對著穆荀川勾了勾手。
那人踏著蛛網靠近，伏低身體將自己湊到季風身邊。
手指在觸碰到衣料的瞬間發力，將人拖拽著摔在觸手上，季風反身跪壓，擡手鎖住那人的頜骨。
粗重的呼吸纏繞交錯，怒意沈到眼底，那雙眸子裏只蕩出一點寂靜的波瀾。
“你幹的壞事，小穆隊長？”他輕聲問。
穆荀川被他的動作逼迫著擡頭，目光透過觸手交織的縫隙，望向悠遠的天空。
灰敗的死氣太重，連天空都顯得界限不明。
腦海中的記憶雜糅混亂，剩下的已經不多了。
可他記得，自己曾見過輪換交替的白日與星空，他記得有個地方時令更替，四季分明。
有溫聲笑語，有節日與歡聚，生病受傷不需要硬撐，也不會有太多挨餓受凍。
那個地方施行溫和的規則與人性的法令，那裏孕育出的生命弱不禁風，卻大多善良。
他的愛人來自那樣的地方，也總要回到那個地方去。
他不知道什麽是完美，但似乎只有這樣，一切才算是落幕。
胸膛不再劇烈起伏，眼睛卻因為幹澀而泛紅，他凝望著深空，又透過深空去看腳下的地獄光景。
“我什麽都沒做，季風，”他聽到自己在回應。
他的確什麽都沒做，沒有阻止，也沒有搗亂，就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
靜靜地等待顧以銘被成功植入晶核，靜靜地看著時空在眼前坍縮。
他乖乖地聽著陳默最後的囑托，然後看著李一諾向她和趙明宇下了殺手。
紅色血霧炸開在生死門前時，時間恰好走過零點。
血光組成了猩紅的文字，只有他一個人在看。
【當前場景人數：4】
催眠鐘效果太強悍，那個時間點，距離季風蘇醒還有整整兩天。
可他已經站在了生死門前。
觸手已經把三個睡死的人打包好了，扔進門裏用不了多少時間。
他的愛人正走在順暢光明的生路上，現在只需要他輕輕一推，就能從地獄裏脫身出去。
可季風說過讓他別搗亂。
他知道他的愛人還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於是他就乖乖的什麽都沒做。
整整兩天，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張柔和又染著鋒芒的臉。
他想，他的愛人理應有自己的抉擇，就算要從這扇門裏走出去，也應當將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堅定。
怎麽選都行，哪條路都無所謂，哪怕路上黯淡無光，他依然是將投票修改為8:2的那個。
前路太黑才需要光，就算只夠照亮指尖一隅，他總要化成微茫。
沒等到季風的回話，穆荀川再次對他保證。
“我一直聽話，不會搗亂的。”
無論這次還是下次，無論回溯多少次，我都不會搗亂的。
我把選擇權放棄了，留給你，陪你走你想走的路，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不論時空怎麽被破碎，不論有多少記憶會被遺忘，那些拼湊不起的零落碎片上只會刻著同一件事。
那就是我站在你身後，我在支持你。
季風呼吸一怔，手指仍抵在那人的脖子上，目光卻不自覺去追那雙淺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穆荀川在看什麽，可總覺得恍惚中有那麽個瞬間，這雙淺眸中似乎透出一抹茫然的虔誠。
清透水色覆蓋住滿是血絲的眼白，又順著眼尾滑落，水痕就像一把刀，蜿蜒著劈在那張淡漠的臉上。
手從下頜移到眼尾處，季風與那雙眼睛對視，抿著僵硬的嘴角輕笑，“我不怪你，這麽委屈幹什麽？”
“別哭，親愛的。”
穆荀川一動不動，“你不知道我放棄了什麽。”
季風俯身擁住他。
“沒事，還有我在呢，”他說，“我陪著你。”
穆荀川依然回他那句話。
“季風，你不知道我放棄了什麽。”
“你還有我，”季風說，“我在呢，穆荀川，……來抱我。”
穆荀川死死抱住他，雙手因為用力而顫抖，他什麽都沒再說。
*
江頌在五小時之後詐屍，賀景旭醒的還要晚一會兒。
“哥！我被老顧給陰險了！！”
他嘴快於身體叫完，起身對上眼前詭異森白的場景，後面的話直接噎在了喉嚨裏。
季風眉毛高挑，這才恍然道，“催眠鐘？”
他一門心思提防著穆荀川使壞，把顧以銘他們給忘了。
賀景旭也坐起身，面色覆雜地打量著眼前的場景。
“好本事，”他兀自一笑，“還真有這樣的人。”
季風做出個無奈的表情，對他打趣。
“看來只能我們通關了，上路吧？”
“去吧去吧！”
索林不知什麽時候跳出來的，堆了滿臉的“恭喜發財”對著幾人招手。
“恭喜恭喜，到了那邊也別忘了我這個老朋友，逢年過節替我燒柱香，畢竟我也幫了你們不少忙。”
季風掃了一眼調出光板檢查信息的賀景旭，然後對著索林笑瞇瞇的點頭，“同喜同喜。”
是該同喜，這麽快就能通關，簡直可以被叫作驚喜。
索林臉都要笑爛了，甚至忍不住把白鹿喊出來，“系統呢，再不恭喜兩句以後可就沒機會了。”
白鹿從藍光中跳出來，頂著那張萬年不變的鹿臉。
【… 】
半天沒說出個什麽，看出來心情不算好。
但它的陰霾顯然波及不到索林，那人打完招呼後就雙手插兜，笑容堆得恰到好處。
……
十分鐘後，光板滑動到尾端，賀景旭心滿意足的鎖屏。
索林的臉已經笑爛了，凍柿子一樣掛在臉上。
“你們這樣，總讓我勾起不好的回憶。”
季風摸了摸耳朵，“用不著回憶，再體驗一次也行。”
“就不往前了，就回溯到你倆約會的時候，把我好兄弟敲暈就行了，”賀景旭道。
江頌忍不住插嘴，“反正都是回溯，幹脆回溯到關素塵動手之前好了。”
賀景旭：“那還要苦口婆心勸一遍你哥，我的媽，別折磨我了。”
江頌：“可你這樣能看清東西嗎？”
賀景旭：“本來這地方也看不清東西。”
江頌咧了咧嘴，“你不疼嗎？”
賀景旭眉毛一壓。
“……到底什麽目的，不會是嫌我這樣醜吧？”
江頌：……
“是有點兒醜，就回溯到江頌說的時間吧。”
季風調出光板另開了一個記事簿，不緊不慢的輸入文字。
“不用你勸我，我自己勸。”
賀景旭猶豫了片刻，隨即一笑，“人美心善，貼心。”
穆荀川冷著臉瞥過來，與面色覆雜的江頌來了個對視。
“唔…”江頌開口，“老大，怪只怪我哥人太好……”
季風停手關掉面板，對著江頌與賀景旭抿笑。
“你的天使哥忘不了他的楚凝玉老師。”
賀景旭回了個笑。
“忘不了就去串門，以後機會多的是，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收拾收拾心情。”
“回溯了。”
“回溯了。”
“回溯了。”
“……回溯。”
“……最後一次，回溯了。”
……
索林的臉已經笑爛了，凍柿子一樣掛在臉上。
“你們這樣，總讓我勾起不好的回憶。”
季風摸了摸耳朵，想笑沒笑出來。
賀景旭手指停頓在光板上，臉上的傷已經不見了，他盯著整整十次的回溯記錄，兩只眼睛湊不出一抹神采。
“我真沒明白……”
江頌依舊幹勁滿滿，“我知道該怎麽辦了，你再來一次，我這次靜默肯定能比他放得早。”
賀景旭哐哐指著屏幕，“這句話已經被你說過五遍了，CPU燒幹了吧？”
江頌：……
“不可能啊？！”
江頌的CPU在被燒幹的路上。
“咱們還鬥不過他們四個嗎？單拿老大出來也不可能輸啊？！”
“下殺手確實輸不了，”賀景旭評價道。
可是誰都不想下重手，顧以銘那邊四個人打配合，有一次又一次的試錯機會，他們這邊是……
他沒忍住冷笑了一聲。
貌合神離。
思維與行動越來越詭異的隊長，口是心非總想著楚凝玉的天使哥。
也就江頌滿門心思地盤算著打倒敵軍，可惜與顧以銘比時機，青苗鬥不過老油條。
催眠鐘只要冒頭，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被搬運到生死門前面。
也就是穆荀川堵在這裏，要不然現在人已經被扔出門外了。
局面岌岌可危，一旦穆荀川也被催眠，或者突然腦子抽筋把自己加入進顧以銘的隊伍，這路也就走到頭了。
賀景旭看著季風身後那個人模人樣的東西，實在不敢賭他下次會是什麽狀態。
“想辦法把顧以銘殺了吧，送剩下的三個人出去。”
季風沒忍住笑。
賀景旭說完之後也被自己逗笑。
“又特麽越來越少了，真不知道最後幾個人能活著。”
“強扭的瓜不甜，”季風說，“換位思考，我也不樂意。”
好像也不用換位思考，他們現在就是被強扭的那個瓜。
賀景旭默了很久，“幹脆別扭了，進吧，天使哥。”
季風將目光移開，“我投楚凝玉。”
賀景旭：“那算棄權，江頌發言。”
“我、”江頌還沒反應過來，“我先等……”
賀景旭：“遵從內心，說出欲望，3、2……”
江頌立刻急了，“我我我也跟我哥棄權！”
季風皺眉，“我沒棄權。”
賀景旭沒管他，意思著瞥了穆荀川一眼。
“三票棄權，1:0，權當是我做人沒下限，逼你們上路的，走吧。”
杵在一旁的索林長舒了口氣，“恭喜恭喜……”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感覺這句話已經被說爛了，說出來跟吊唁似的。
季風也沒再說什麽，把身後的人往前推，“那就走吧，腦子不好的先進，別走丟了。”
話這麽說，他也沒離開太遠，手握在一起，只落後半步跟著。
“你最後進，多思考思考，改註意了我們就回溯，”他叮囑賀景旭。
“我沒棄權，我要找楚凝玉。”
“你也被留痕洗腦了，”賀景旭評價道。
走在前面的穆荀川忽然一頓，停下腳步回望季風。
季風也不催促，就這麽等著。
他知道穆荀川有問題要問，本以為會聽到類似“留痕”或者“楚凝玉”的字眼，沒想到等了半晌，聽到那人問，“去哪兒？”
“回家，”季風沒好氣道，“不是想吃水餃嗎？”
說完鼻腔一哽，也不知為什麽，突然就不想去找楚凝玉了。
他還欠了一頓水餃，穆荀川還欠著自己一堆糖。
H市還有一間沒被買下來的房子。
這些東西就在眼前。
季風低頭看著地面，看著穆荀川的高筒皮靴。
那就回去吧。
他告訴自己，完美的結局與落幕，就算是人變傻了，他也不是不能照顧。
“想吃就快走，”他甚至開始催促穆荀川。
那人伴著話音擡腳，身體沒往前傾，反而退了一步。
“我不餓，季風，”他看了一眼明光，而後垂眸，“這裏也沒路。”
季風輕笑，“餓死鬼怎麽不餓了？跟我走，我身後有路。”
他說著先邁出一步，握著的手卻突然松了。
穆荀川順著慣性將他往前送了一點，站在原地看他。
“我不知道那是誰的路，我不走。”
季風轉過身，心跳開始加快，他詫異地盯著穆荀川那張淡漠的臉。
賀景旭捏住穆荀川的肩膀，把人往前推。
“犯什麽病，趕緊走。”
穆荀川一步未動，目光對視上的瞬間，季風拼命想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他一時沒分清是挽留多一點，還是求救多一點，又或者什麽情緒都沒有，那人只是在對自己陳述一個事實。
生死門前，沒有可供他走的路。
七千條人命葬送在手裏，是什麽感覺？
季風突然想起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問題。
生死門前沒有路，腳下堆砌的不是蛛網怪卵，而是七千幸存者的屍骨。
再往下挖，還埋著一個畫地為牢的靈魂。
而他面前站著的，不過是具行屍走肉的空殼而已。
那雙淺色的眼睛已經被清空了，清透的像面鏡子，帶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在那雙眼睛裏看到的所有情緒，都來自於自己的臆想和期待，來自他自己的欲望。
而那雙眼睛的主人自始至終只有一個態度：盡管做，我陪著你。
我會像鏡子，像一個影子。
像星環，微茫塵埃都環繞著你。
可你不喜歡別人為你付出，所以我把自己藏起來，假裝我和你有一樣的期望和向往。
哪怕我們所求背離，哪怕我那麽希望能帶你出去。
可世間所有出路，抵不過我在支持你。
季風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那雙眼睛。
愛是什麽呢？他突然在想。
就算語言和聲音散落到真空，就算思維和意識都被抽離，他依然能透過那雙熟悉的瞳眸讀懂那個人的心思。
眉眼中落著耀目的光，將季風的半個張臉都恍出虛影。
他突然將目光移到賀景旭身上，嘴角藏了一抹稱得上是輕松的笑意。
“我也不走了。”
“我沒棄權，我們隊長也沒有，2:1，我要找楚凝玉。”
“唔，”江頌堅定道，“那我還是跟票，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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