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遺落時空（26）
關燈
小
中
大
第188章 遺落時空（26）
海蒙和Mon，在賀景旭的描述中，這兩個人都不是善良的角色。
尤其是海蒙，李一諾記下筆記的時候，甚至在旁邊批註了八個字：作惡多端、惡貫滿盈。
可不論再怎麽作惡，兩個人都僅僅是故事裏角色而已，季風從沒見過他們，也沒看到過那些惡行。
以他的性子，哪怕是與海蒙面對面，都不會產生太大的情緒波動。
所以當那道莫名的恨意湧上心頭的時候，連季風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他恨海蒙。
痛苦和怨恨幾乎將他淹沒，叫出名字的那一瞬間，他恨不得所有塔羅都化成利刀，將眼前這人活生生撕成碎片。
可這份恨意毫無緣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那人認下了這個名字，並且讀出了季風臉上的情緒，“你痛恨我。”
季風試圖去控制，但也只是讓自己的臉色不至於太過難堪而已。
“我不知道，”他說。
厭惡從心底而生，他不明原因，卻逃脫不了。
海蒙依舊沒有表現出情緒，他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
“很多人都在恨我，不只有你，也不止東蘭達。”
“為什麽要覆活神，為什麽要選塢城？”季風聽到自己問。
海蒙卻沒有直接給出回答，他盯著季風的眼睛，盯了很久很久。
“你和我有著同樣一雙幹凈的眼睛。”
季風立刻冷笑出來，手指用力，下意識抱緊了自己的貓。
他不記得自己在什麽地方聽過類似的話，可那些冰冷的惡意幾乎滲透進骨頭，以至於聽到這幾個字時，他幾乎遍體生寒。
“我的眼睛裏有恨，已經不幹凈了，至於你……我看不到幹凈。”
“情緒左右不了靈魂，你的靈魂是幹凈的，所以眼睛也是一樣。”
“你畢業了嗎？”海蒙問得很跳脫。
“我已經死了，”季風回答。
畢業這個問題離他太遠了，像是上個世紀的東西。
海蒙默了一會兒，又問，“你的夢想是什麽？”
“活著，”季風說。
海蒙：“這不是夢想。”
季風：“那就沒有了，如果不能活下去，任何其他想法都沒有意義。”
海蒙：“你比我要可憐一點，至少我曾有過夢想，只是後來被摧毀了。”
季風隨口問道，“你的夢想是什麽？讓我猜猜，毀滅東蘭達，還是單純想要屠城取樂？”
海蒙輕輕搖頭，“你還是弄不清夢想。”
“我曾有過一個夢想，也曾實現過這個夢想。”
“我站得比夢想還要高，不但成了科學家，還擁有過研究院。”
“所以你的夢想是成為科學家？”
偉大又樸實，仔細想好像也沒什麽不對。
“那恭喜夢想成真，海蒙教授，”季風嘲諷說，“不但研制出了最強大的武器，還造出了神。”
海蒙卻因為這句話笑起來。
這是季風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麽明顯的情緒。
“你讓我想起了一些美好的記憶，”他說。
“H75計算機，我的團隊交驗的第一個成果，現在還在研究院運行，後來是武器研制與彈道分析，再後來，第一顆中程導/彈以我的名字命名，落在了……”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俯身親吻了一下自己的貓。
“落在了東蘭達，”季風替他補充。
應該是很早之前的事情，或許連阿斯洛都還在上大學，不過這也只是他下意識的猜測。
“落在了東蘭達，可我只看到它炸毀了研究院。”
“你知道研究院每天在幹什麽嗎？”海蒙問。
“……研究吧，”季風猜測。
不然還能幹什麽。
“你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麽嗎？”海蒙又問。
這次季風沒有回答，他看到海蒙擡起頭，手裏的貓抱得更緊了。
“研究啊，”海蒙說，“如果我是貓，這就是我的貓薄荷。”
“我不在意自己會研究出什麽，我就只想研究，只要每天能研究就行了。”
“能支持我這麽幹的地方就只有研究院，所以我選擇了它，押上了以後可能會研究出的所有成果，……我不在乎成果是什麽。”
“導/彈落在東蘭達的那天，炸毀的是研究院。”
他又重覆了一遍這句話。
季風靜靜地看著他。
西海川的研究院還存在著，海蒙口中的炸毀，是他心中的那所研究院。
能支持他不斷研究，能支持他的夢想，藏著貓薄荷的地方。
沒有那麽一個地方，或者說進入其中的代價，不止是上交成果那麽簡單。
要押的還有良知與靈魂，如果海蒙有這兩樣東西，那他必然交付不起。
研究院是惡魔的實驗室，惡魔將他引誘過來，在他身邊放滿了貓薄荷。
他的夢想具化成了一顆顆釘子，惡魔把這些釘子帶走，用作為無辜者帶來苦難的刑具，順便將他的靈魂釘在了受刑柱上。
所有的血染紅了貓薄荷，夢想被摧毀了。
季風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那些恨意像是找不到靶心的利箭，在他身體裏亂撞。
海蒙有什麽錯，這個問題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去答了。
生下來就是數學天才，他沒有錯。
將畢生奉獻給研究，好像也沒有錯。
貓被貓薄荷吸引，本身就不是一個關於對錯的問題。
“造出那些武器的時候，你就沒想過後果嗎？”季風問他。
海蒙搖頭，“那不是我該想的東西，我要思考的就是怎麽在一串數字後面畫等號。”
季風又一次沈默。
這的確不是科學家該思考的問題，這是惡魔的決定。
他扯動著嘴角，露出一點笑，“那就一直這樣想不好嗎？幹嘛讓自己活受煎熬？”
海蒙對他這句話感到意外，甚至因為被內心讀懂而流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脆弱。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他問。
“我看不出來，你臉上又沒寫字，猜測而已。”
黑貓伸爪子搭在季風的脖子上，季風換了個擁抱的姿勢。
“Mon當年也是這麽問我的，我反問他的同樣是這句話。”
海蒙將手放到貓的頭上，輕輕撫摸著。
“他對我說，神為人類種下良知的那天，就預言了這種情況下，良知會被架在火上烤。”
他點頭承認了這句話，然後才繼續往下說。
“我問他願不願意做我的學生，他搖頭說自己是神學系，然後我問他，願不願意收我為學生，他同意了，加入了我的團隊，所以看起來依舊是他在做我的學生，不過他不在乎，我也就不在乎。”
“為了讀透神學，我還收了一位哲學系博士，他對我有啟發，但遠比不上我的老師……我的Mon。”
季風微微皺起眉頭。
“如果照此發展下去，你應該會去信神、或者信一門宗教，為自己洗脫罪惡。”
“你應該去懺悔，可你造出了這麽個地方，你和Mon劍走偏鋒，去造神？”
他不太理解這種腦回路，可能是天才與普通人之間有著天然的思維隔閡？
海蒙又笑起來，他著了迷似的看著季風的臉。
“你和Mon用同一張臉，可Mon從沒露出過這幅表情，也不會問這樣的問題。我們都知道罪惡無法洗脫，只能去彌補。”
季風於是更加疑惑，“所以你們彌補的方式是……給東蘭達追加另一種苦難？”
他甚至忍不住和黑貓對視了一眼，然後互相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清澈的愚蠢。
“喵~”黑貓又軟著嗓子回應，不知道是胡言亂語了點兒什麽。
“喵~”海蒙懷裏的貓跟著它叫。
黑貓當即炸了毛，扭頭對著那只貓哈氣，渾身的肉都緊繃著，一副下一秒就要撲過去的狀態。
季風死死摟住它順毛，“冷靜，冷靜！”
黑貓立刻軟了骨頭，又軟聲喵叫著回應他。
海蒙的貓繼續跟著叫，“喵~”
黑貓順下去的毛又一次炸開，轉身對它哈氣。
季風：……
這樣下去就要上演永動機了，但黑貓顯然舍不得讓季風有這個煩惱，它這次直接撲到了石臺上，擡爪給了那只貓一巴掌。
海蒙伸手去抓，可惜沒抓到，爪子還是落到了貓頭上。
季風頓時汗毛倒豎，還稍微有點兒尷尬。
“貓不懂事。”
他迅速把黑貓撈回來，緊緊鎖在懷裏，對海蒙幹巴巴笑了兩聲。
“你聽不懂它在說什麽，才覺得它不懂事。”
海蒙低頭看著自己的貓，“Mon餓了。”
季風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半開玩笑道，“不會想要吃我吧？”
“不需要自己動手，Mon餓的時候，那些怪物也會餓，它們會自己去找吃的，血肉吞進它們肚子裏，也會餵飽Mon的。”
海蒙說完又看了一眼季風懷裏的黑貓，“但我不太明白，你的貓看起來也餓了，……可它不是怪物。”
唔，因為他偽裝的就是Mon。
現在Mon餓了。
季風猶豫了一下，為了防止兩只貓再對著叫，他沒去理會黑貓，連眼神都沒敢再給。
“他忍得住，”他打算把話題再引回來，“所以這個陣法是制造怪物的？Mon被你禁錮在這裏，幫你控制著怪物？”
海蒙卻搖頭，“他是完全自願的，他相信我會給世界帶來和平。”
“還剩不到一年，我就要幫他實現了。”
“和平？”季風歪了歪腦袋，感覺自己在做一場邏輯詭異的夢。
“你見過夜晚的塢城嗎？你去過雪風河嗎？”他突然問海蒙。
“夜晚的塢城不太平，可白天卻祥和，……你知道西海川為什麽不動塢城嗎？四年前他們有過計劃的，那個計劃足以屠城。”
季風微微瞇起眼睛，他隱隱意識到了什麽。
四年前……
海蒙和Mon來到塢城的時間。
“我向西海川申請了一塊試驗地，實驗出結果前，西海川不會動它。”
“塢城是東蘭達這邊的叫法，在研究院檔案裏，這個地方叫九號實驗場。”
季風苦笑一聲，不解道，“這不是飲鴆止渴嗎？”
“你如果真想阻止，就應該去西海川布陣，讓他們自己變成怪物，這樣他們就沒心思去對付別的地方了。”
“沒什麽區別，東蘭達便於行動，我就選在這裏了，一切苦難都是暫時的，神覆活的那一刻，會帶走所有苦難和罪惡。”
“不會再有戰爭，只會有永恒的和平。”
季風這次沒有立刻接話。
卡牌自動匯集成牌陣，一張張卡牌中牌陣中跳出來，化成藍煙沈澱在兩人面前，凝聚成寂靜無聲的畫面。
天空中出現了眼睛，所有人都在眼睛的註視下變成僵硬的石頭，最後隕星降落，除了滔天大火外什麽都沒有。
“這就是神降臨後的塢城，這就是你想要的和平。”
季風盯著海蒙，海蒙微微仰著頭，眼睛同樣直視著季風。
只有兩只貓盯著那幕畫。
“你不敢看嗎？”季風問。
海蒙只是微微一笑，“你為什麽不順便看看阻止神覆活的後果呢？”
“因為我一定會阻止，”季風道，“我會親眼看到，而不是在預言之中。”
海蒙低下頭，眼睛落在貓身上。
“隨便你吧，我現在已經不是很在乎了。”
季風揣摩著他這句話，“你不打算阻止我破壞陣法？”
“我當然不希望你破壞，但我只是一道魂而已，除了陪著Mon，其他事情無能為力。”
季風一楞，“你把魂魄脫離了身體？”
海蒙又恢覆了最開始那副面無表情的狀態，只是一直看著他的貓。
“東蘭達有本巫術書，早在西海川時Mon就已經讀透了，他知道陣法需要一只聽話的貓，所以把自己的靈魂置換到了貓身上，而我置換到他體內，單純是想帶著這具□□而已。”
“他總要從貓的軀殼裏出來，他需要這具身體。”
“他告訴我陣法只會鎖住貓的□□，只要我學會靈魂置換術，就可以把他從貓體內置換出來。”
“靈魂置換不難的，他甚至曾經教過我，可我還是學了四年，我以為我天賦太差，直到前些天，我拿自己的靈魂做了實驗。”
“很順利，我把自己從Mon身體裏脫離了出來，……我才知道這個巫術我早就學會了，之所以會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是因為貓身體裏是一道死魂。”
“只是因為Mon的靈魂死在了貓的身體裏。”
海蒙再次俯下身，親吻貓的腦袋。
“你騙了我，老師。”
“你願意為你的和平作出任何犧牲，你願意獻出靈魂，我們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理念，只不過是……我一直對你言聽計從，而你對我毫不在意。”
季風又往後退了一步，忍不住提醒他，“如果破壞陣法，可能會對你的貓動點兒手腳。”
“只是一只貓而已，”海蒙說，“我已經不知道要守著什麽了，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看到什麽，或許一切都像Mon說的那樣，寂滅才是永恒。”
“只要你有這個本事，來做就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海蒙和Mon，在賀景旭的描述中，這兩個人都不是善良的角色。
尤其是海蒙，李一諾記下筆記的時候，甚至在旁邊批註了八個字：作惡多端、惡貫滿盈。
可不論再怎麽作惡，兩個人都僅僅是故事裏角色而已，季風從沒見過他們，也沒看到過那些惡行。
以他的性子，哪怕是與海蒙面對面，都不會產生太大的情緒波動。
所以當那道莫名的恨意湧上心頭的時候，連季風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他恨海蒙。
痛苦和怨恨幾乎將他淹沒，叫出名字的那一瞬間，他恨不得所有塔羅都化成利刀，將眼前這人活生生撕成碎片。
可這份恨意毫無緣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那人認下了這個名字，並且讀出了季風臉上的情緒，“你痛恨我。”
季風試圖去控制，但也只是讓自己的臉色不至於太過難堪而已。
“我不知道，”他說。
厭惡從心底而生，他不明原因，卻逃脫不了。
海蒙依舊沒有表現出情緒，他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
“很多人都在恨我，不只有你，也不止東蘭達。”
“為什麽要覆活神，為什麽要選塢城？”季風聽到自己問。
海蒙卻沒有直接給出回答，他盯著季風的眼睛，盯了很久很久。
“你和我有著同樣一雙幹凈的眼睛。”
季風立刻冷笑出來，手指用力，下意識抱緊了自己的貓。
他不記得自己在什麽地方聽過類似的話，可那些冰冷的惡意幾乎滲透進骨頭，以至於聽到這幾個字時，他幾乎遍體生寒。
“我的眼睛裏有恨，已經不幹凈了，至於你……我看不到幹凈。”
“情緒左右不了靈魂，你的靈魂是幹凈的，所以眼睛也是一樣。”
“你畢業了嗎？”海蒙問得很跳脫。
“我已經死了，”季風回答。
畢業這個問題離他太遠了，像是上個世紀的東西。
海蒙默了一會兒，又問，“你的夢想是什麽？”
“活著，”季風說。
海蒙：“這不是夢想。”
季風：“那就沒有了，如果不能活下去，任何其他想法都沒有意義。”
海蒙：“你比我要可憐一點，至少我曾有過夢想，只是後來被摧毀了。”
季風隨口問道，“你的夢想是什麽？讓我猜猜，毀滅東蘭達，還是單純想要屠城取樂？”
海蒙輕輕搖頭，“你還是弄不清夢想。”
“我曾有過一個夢想，也曾實現過這個夢想。”
“我站得比夢想還要高，不但成了科學家，還擁有過研究院。”
“所以你的夢想是成為科學家？”
偉大又樸實，仔細想好像也沒什麽不對。
“那恭喜夢想成真，海蒙教授，”季風嘲諷說，“不但研制出了最強大的武器，還造出了神。”
海蒙卻因為這句話笑起來。
這是季風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麽明顯的情緒。
“你讓我想起了一些美好的記憶，”他說。
“H75計算機，我的團隊交驗的第一個成果，現在還在研究院運行，後來是武器研制與彈道分析，再後來，第一顆中程導/彈以我的名字命名，落在了……”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俯身親吻了一下自己的貓。
“落在了東蘭達，”季風替他補充。
應該是很早之前的事情，或許連阿斯洛都還在上大學，不過這也只是他下意識的猜測。
“落在了東蘭達，可我只看到它炸毀了研究院。”
“你知道研究院每天在幹什麽嗎？”海蒙問。
“……研究吧，”季風猜測。
不然還能幹什麽。
“你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麽嗎？”海蒙又問。
這次季風沒有回答，他看到海蒙擡起頭，手裏的貓抱得更緊了。
“研究啊，”海蒙說，“如果我是貓，這就是我的貓薄荷。”
“我不在意自己會研究出什麽，我就只想研究，只要每天能研究就行了。”
“能支持我這麽幹的地方就只有研究院，所以我選擇了它，押上了以後可能會研究出的所有成果，……我不在乎成果是什麽。”
“導/彈落在東蘭達的那天，炸毀的是研究院。”
他又重覆了一遍這句話。
季風靜靜地看著他。
西海川的研究院還存在著，海蒙口中的炸毀，是他心中的那所研究院。
能支持他不斷研究，能支持他的夢想，藏著貓薄荷的地方。
沒有那麽一個地方，或者說進入其中的代價，不止是上交成果那麽簡單。
要押的還有良知與靈魂，如果海蒙有這兩樣東西，那他必然交付不起。
研究院是惡魔的實驗室，惡魔將他引誘過來，在他身邊放滿了貓薄荷。
他的夢想具化成了一顆顆釘子，惡魔把這些釘子帶走，用作為無辜者帶來苦難的刑具，順便將他的靈魂釘在了受刑柱上。
所有的血染紅了貓薄荷，夢想被摧毀了。
季風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那些恨意像是找不到靶心的利箭，在他身體裏亂撞。
海蒙有什麽錯，這個問題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去答了。
生下來就是數學天才，他沒有錯。
將畢生奉獻給研究，好像也沒有錯。
貓被貓薄荷吸引，本身就不是一個關於對錯的問題。
“造出那些武器的時候，你就沒想過後果嗎？”季風問他。
海蒙搖頭，“那不是我該想的東西，我要思考的就是怎麽在一串數字後面畫等號。”
季風又一次沈默。
這的確不是科學家該思考的問題，這是惡魔的決定。
他扯動著嘴角，露出一點笑，“那就一直這樣想不好嗎？幹嘛讓自己活受煎熬？”
海蒙對他這句話感到意外，甚至因為被內心讀懂而流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脆弱。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他問。
“我看不出來，你臉上又沒寫字，猜測而已。”
黑貓伸爪子搭在季風的脖子上，季風換了個擁抱的姿勢。
“Mon當年也是這麽問我的，我反問他的同樣是這句話。”
海蒙將手放到貓的頭上，輕輕撫摸著。
“他對我說，神為人類種下良知的那天，就預言了這種情況下，良知會被架在火上烤。”
他點頭承認了這句話，然後才繼續往下說。
“我問他願不願意做我的學生，他搖頭說自己是神學系，然後我問他，願不願意收我為學生，他同意了，加入了我的團隊，所以看起來依舊是他在做我的學生，不過他不在乎，我也就不在乎。”
“為了讀透神學，我還收了一位哲學系博士，他對我有啟發，但遠比不上我的老師……我的Mon。”
季風微微皺起眉頭。
“如果照此發展下去，你應該會去信神、或者信一門宗教，為自己洗脫罪惡。”
“你應該去懺悔，可你造出了這麽個地方，你和Mon劍走偏鋒，去造神？”
他不太理解這種腦回路，可能是天才與普通人之間有著天然的思維隔閡？
海蒙又笑起來，他著了迷似的看著季風的臉。
“你和Mon用同一張臉，可Mon從沒露出過這幅表情，也不會問這樣的問題。我們都知道罪惡無法洗脫，只能去彌補。”
季風於是更加疑惑，“所以你們彌補的方式是……給東蘭達追加另一種苦難？”
他甚至忍不住和黑貓對視了一眼，然後互相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清澈的愚蠢。
“喵~”黑貓又軟著嗓子回應，不知道是胡言亂語了點兒什麽。
“喵~”海蒙懷裏的貓跟著它叫。
黑貓當即炸了毛，扭頭對著那只貓哈氣，渾身的肉都緊繃著，一副下一秒就要撲過去的狀態。
季風死死摟住它順毛，“冷靜，冷靜！”
黑貓立刻軟了骨頭，又軟聲喵叫著回應他。
海蒙的貓繼續跟著叫，“喵~”
黑貓順下去的毛又一次炸開，轉身對它哈氣。
季風：……
這樣下去就要上演永動機了，但黑貓顯然舍不得讓季風有這個煩惱，它這次直接撲到了石臺上，擡爪給了那只貓一巴掌。
海蒙伸手去抓，可惜沒抓到，爪子還是落到了貓頭上。
季風頓時汗毛倒豎，還稍微有點兒尷尬。
“貓不懂事。”
他迅速把黑貓撈回來，緊緊鎖在懷裏，對海蒙幹巴巴笑了兩聲。
“你聽不懂它在說什麽，才覺得它不懂事。”
海蒙低頭看著自己的貓，“Mon餓了。”
季風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半開玩笑道，“不會想要吃我吧？”
“不需要自己動手，Mon餓的時候，那些怪物也會餓，它們會自己去找吃的，血肉吞進它們肚子裏，也會餵飽Mon的。”
海蒙說完又看了一眼季風懷裏的黑貓，“但我不太明白，你的貓看起來也餓了，……可它不是怪物。”
唔，因為他偽裝的就是Mon。
現在Mon餓了。
季風猶豫了一下，為了防止兩只貓再對著叫，他沒去理會黑貓，連眼神都沒敢再給。
“他忍得住，”他打算把話題再引回來，“所以這個陣法是制造怪物的？Mon被你禁錮在這裏，幫你控制著怪物？”
海蒙卻搖頭，“他是完全自願的，他相信我會給世界帶來和平。”
“還剩不到一年，我就要幫他實現了。”
“和平？”季風歪了歪腦袋，感覺自己在做一場邏輯詭異的夢。
“你見過夜晚的塢城嗎？你去過雪風河嗎？”他突然問海蒙。
“夜晚的塢城不太平，可白天卻祥和，……你知道西海川為什麽不動塢城嗎？四年前他們有過計劃的，那個計劃足以屠城。”
季風微微瞇起眼睛，他隱隱意識到了什麽。
四年前……
海蒙和Mon來到塢城的時間。
“我向西海川申請了一塊試驗地，實驗出結果前，西海川不會動它。”
“塢城是東蘭達這邊的叫法，在研究院檔案裏，這個地方叫九號實驗場。”
季風苦笑一聲，不解道，“這不是飲鴆止渴嗎？”
“你如果真想阻止，就應該去西海川布陣，讓他們自己變成怪物，這樣他們就沒心思去對付別的地方了。”
“沒什麽區別，東蘭達便於行動，我就選在這裏了，一切苦難都是暫時的，神覆活的那一刻，會帶走所有苦難和罪惡。”
“不會再有戰爭，只會有永恒的和平。”
季風這次沒有立刻接話。
卡牌自動匯集成牌陣，一張張卡牌中牌陣中跳出來，化成藍煙沈澱在兩人面前，凝聚成寂靜無聲的畫面。
天空中出現了眼睛，所有人都在眼睛的註視下變成僵硬的石頭，最後隕星降落，除了滔天大火外什麽都沒有。
“這就是神降臨後的塢城，這就是你想要的和平。”
季風盯著海蒙，海蒙微微仰著頭，眼睛同樣直視著季風。
只有兩只貓盯著那幕畫。
“你不敢看嗎？”季風問。
海蒙只是微微一笑，“你為什麽不順便看看阻止神覆活的後果呢？”
“因為我一定會阻止，”季風道，“我會親眼看到，而不是在預言之中。”
海蒙低下頭，眼睛落在貓身上。
“隨便你吧，我現在已經不是很在乎了。”
季風揣摩著他這句話，“你不打算阻止我破壞陣法？”
“我當然不希望你破壞，但我只是一道魂而已，除了陪著Mon，其他事情無能為力。”
季風一楞，“你把魂魄脫離了身體？”
海蒙又恢覆了最開始那副面無表情的狀態，只是一直看著他的貓。
“東蘭達有本巫術書，早在西海川時Mon就已經讀透了，他知道陣法需要一只聽話的貓，所以把自己的靈魂置換到了貓身上，而我置換到他體內，單純是想帶著這具□□而已。”
“他總要從貓的軀殼裏出來，他需要這具身體。”
“他告訴我陣法只會鎖住貓的□□，只要我學會靈魂置換術，就可以把他從貓體內置換出來。”
“靈魂置換不難的，他甚至曾經教過我，可我還是學了四年，我以為我天賦太差，直到前些天，我拿自己的靈魂做了實驗。”
“很順利，我把自己從Mon身體裏脫離了出來，……我才知道這個巫術我早就學會了，之所以會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是因為貓身體裏是一道死魂。”
“只是因為Mon的靈魂死在了貓的身體裏。”
海蒙再次俯下身，親吻貓的腦袋。
“你騙了我，老師。”
“你願意為你的和平作出任何犧牲，你願意獻出靈魂，我們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理念，只不過是……我一直對你言聽計從，而你對我毫不在意。”
季風又往後退了一步，忍不住提醒他，“如果破壞陣法，可能會對你的貓動點兒手腳。”
“只是一只貓而已，”海蒙說，“我已經不知道要守著什麽了，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看到什麽，或許一切都像Mon說的那樣，寂滅才是永恒。”
“只要你有這個本事，來做就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