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遺落時空（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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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遺落時空（19）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眼前的人從穆荀川換成了裏德。
燒已經退了，手背上還綁著輸液針，裏德看他醒過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早啊，大作家。”
“他走了？”季風問。
裏德應了一聲，給他留下了幾服藥，叮囑完用量之後開始收拾醫藥箱。
“我也該走了，大十三會守著你的，好好聽話，日子不會太難過。”
季風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你知不知道他是……”
裏德聽出來他的意思。
“想說他也是臥底啊？”
他不在意的笑，“如果真的是，阿斯洛不會留著他，你還真以為他對誰都會心軟嗎？”
“挑撥離間對我沒用，我比你了解阿斯洛。”
季風也不在意的笑。
“我比你了解穆荀川。”
“愛了解誰了解誰，我得走了，”裏德對他揮手。
“會有危險嗎？”季風最後又問。
裏德拉著門把手回看他。
“恐怕會讓你失望，以他現在的軍銜，不出意外只會在後方指揮，除非西海川決心想滅掉整個團，否則你就別妄想他會戰死了。”
他說完後沒再閑扯，砰的一聲將門關上。
季風松了口氣。
那就再好不過了。
時間還早，他又睡了個回籠覺，再次醒來的時候，輸液瓶已經空了。
大十三還沒來，他去探望了一下其他人，結果發現只有陳默醒著。
“出去說，”陳默指了指熟睡的李一諾。
季風點頭，跟在她身後來到一樓。
“那本書能看懂嗎？”他問。
“別提了，”陳默掛著黑眼圈，手在脖子上捏捏打打。
“老大怎麽又突然把鏈子給我解了？”
“打算讓我們去西海川。”
季風將事情大致講了一遍，然後說，“未嘗不是一條路，如果能摸索進研究院，可能會得到更多的線索。”
“這倒是，”陳默又嘆了口氣。
“最好是能在研究院找到線索，這本書是真難懂，看來我是沒什麽神學天賦了。”
“不著急，我就是擔心你看懂後會瘋。”
老魏給他留下的陰影很深，他對這本書沒什麽好印象。
陳默笑著搖頭，“你也太高估我啦，就算看懂了，也是字面意思上的懂，懂不到心裏。”
“要不你試著看看，反正有回溯。”
季風跟著她搖頭。
“看不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藥物副作用，只要集中註意力就頭疼，我現在手都還在抖，不受控制，快帕金森了。”
陳默臉色不是太好看。
“真狠啊！老大還真下得去手。”
“不是他幹的，鬧了個烏龍。”
季風將這個話題一筆帶過，和她去弄了點兒素食回來，一直等到下午，大十三才姍姍來遲。
“收拾東西，今晚就回西海川。”
大十三一句廢話都沒有，只留了季風待在三樓房間，雙手插兜看自己收拾文件。
季風無聊之餘還有些為難。
“晚上行動不是個好主意。”
且不說晚上滿大街都是怪物，就連他們七個人裏，也只有陳默和李一諾正常，還有三個會變成貓貓亂飄，賀景旭站都站不起來。
大十三卻沒有給出選擇的餘地。
“裏德將你被捕的事情上報了，我盡力拖了時間，但最遲明天，莊園就會被管控，一直到阿斯洛回來，……我們能行動的時間只有今天。”
“別擔心太多，都已經聯系好了，有人接應。”
季風沈默了一會兒，直接問道，“西海川安全嗎？”
大十三一楞，又繼續收拾文件。
“安全，”他說，“你會受到特別保護。”
“阿斯洛說，這次轟炸是為了我？”季風又問。
大十三回答的很幹脆，“不止這次，六月份那次也是一樣。”
和穆荀川說的半字不差，可他仍舊對這件事存疑。
一個神學系博士，真的有這麽值錢麽？
大十三說過他已經不是研究院裏唯一的神學系了。
季風低垂著眸子沒有說話。
他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和大十三上一次碰過面之後，他們出去埋屍，那天晚上穆荀川瘋狂的變換形態，以至於自己都開始混亂。
他曾提到過一句，沒有Mon，只有貓。
另外一句沒說完，如果補充完整，那句應該是：沒有海蒙，只有季風。
穆荀川當時說自己混亂了，現在想想，或許還真不是混亂。
說不好誰的命會值八顆星星，但海蒙的命一定值。
“我到底是誰？”他對大十三直接問。
這種問法太過冒險，可在藥物副作用的影響下，他沒法靜心思考，也已經失去了耐心。
而且有回溯在，他不怎麽怕冒險。
大十三這次停下了動作。
他沒有回答，但表情已經變得不對勁了。
忌憚中帶著緊張。
他在害怕。
這幅表情讓季風想起他和大十三第一次單獨相處的時候，現在想想，當時緊張的人可能不只是他。
“你知道我是海蒙，可上次見面卻稱呼我為Mon？”
他掃了大十三一眼後就移開眸子。
不但稱呼他為Mon，還提了許多Mon的事跡，像是試探，像是早就知道他的記憶出了問題，然後故意引導。
早就知道，……有多早？
至少早到讓這人有足夠的時間來準備一個字條——一個寫著務必找到《亡靈者》的字條。
如果季風就是海蒙，這條任務無疑是假的。
是大十三偽造的。
需要那本書的不是研究院，也不是海蒙，而是大十三。
“我……”大十三垂下眸子，不敢去看季風。
“你還在效忠西海川嗎？”
季風用一種極淡的神情問他。
“我沒有一刻不在效忠，”大十三這次回答的很幹脆。
“作為一顆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棋子，連背叛都值不了幾個錢。”
不知道是不是被穆荀川的角色扮演給影響了，季風也開始不自覺地代入進Mon或者海蒙的角色，以至於在意識到大十三騙自己的那一瞬間，他心裏湧起了一陣無法抑制的憤怒。
靈魂被困在罪惡的皮囊裏，他代替Mon去忍受指責和謾罵，弄到現在，居然連身份都是錯的。
如果他不是Mon，而是海蒙，至少不會背上造神的罵名，至少不會被逼著解咒術，至少其他人不會株連受苦。
“誰借你的膽子來騙我？”他冷眸看著大十三。
大十三這次沈默了很久，他沒有繼續收拾，蹲在那裏低著頭。
他似乎不敢看季風的眼睛。
“歌劇廣場和你接頭的那次，我就看出你不對，”他說，“自從靈魂置換，這雙眼睛就沒再這麽幹凈過，我還以為你們換回來了，我以為是Mon的靈魂回來了，所以才一直叫你Mon。”
空氣中震動了一聲嗡鳴，幾張塔羅圍在大十三脖子上，季風將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慢悠悠的洗牌。
“所以才一直叫我Mon？”他重覆著大十三的話。
如果真是這樣想的，那當時他們談論的第一個話題應該是靈魂置換問題，可大十三只字未提，他甚至準備好了假情報，以海蒙的口吻下達命令。
一句簡簡單單的“以為”，解釋不了他表現出的種種異常。
“我希望這是你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謊話，”季風看著他道，“把你知道的、和你的目的全部告訴我。”
卡牌浮動劃出幾道血線，大十三被逼迫著擡頭。
“你想我從什麽時候開始說？”他呼吸變得很重。
“唯一一個哲學系，從那段開始說，”季風道。
“你知道我的記憶出現了問題，我也沒必要瞞著你。”
大十三一楞，默了很久才開口。
“至少在Mon的事情上，我沒說過謊，只不過那次……你不是只身來的東蘭達。”
“靈魂置換，海蒙教授將自己的靈魂置換到了Mon的身體裏，他帶著一只黑貓離開，黑貓體內裝著Mon的靈魂。”
“你們是一起來的東蘭達，我的身份被啟用，是為了保護你。”
大十三張了張嘴，很艱難地叫出了已經格外陌生的稱呼。
“老師，出了什麽意外麽？你的記憶……和Mon？”
“我已經很久沒見到黑貓了。”
季風眸子顫了顫。
Mon是只貓，而他是海蒙，他用的是Mon的身體，裝的卻是海蒙的靈魂。
造星星的是海蒙，造神的也是海蒙，摧毀塢城與整個東蘭達的，自始至終都是海蒙。
阿斯洛和裏德，他們誰都沒有責備錯。
“把我的問題回答完，”季風提醒。
大十三攥緊了拳頭。
“來到東蘭達之後我們就很少見面了，我只知道你們得到了《亡靈者》，並在那本書裏找到了覆活神的辦法。”
“然後我造出了神？”季風問。
“造神也好，造怪物也好，這些都只是龐大計劃中的一環，你們自始至終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覆活雪風河中的神祇。”
“陣法早已布置好了，你們將全部零件組裝完整，然後封印了那本書，靜靜等待這架機械自我運行，直到神蘇醒的那一刻為止。”
“此後四年，我只知道你在守陣，直到今年六月，你的蹤跡被阿斯洛探查，我才再次和你取得聯系。”
季風隨意抽取著塔羅，一張又一張。
如果有陣法，一定存在於某個角落，可惜他測算不出。
“給我講講覆活神的辦法，”他隨口說道。
大十三這次卻苦笑起來。
“我不知道，老師，除了你和Mon以外沒人知道。”
“我想得到那本書，就是想找出覆活神的辦法。”
不知道也沒多大問題。
總歸《亡靈者》在他們手裏，線索一定會挖出來，只不過是時間長短而已。
但現在季風有另外一個問題。
“既然陣法已經布置完畢，你再去找神覆蘇的辦法，有什麽意義嗎？”
“滿足求知欲、還是別的目的，大哲學家？”
“我對巫術沒興趣，老師。”
季風點頭。
這話一點兒也不假，哪怕是在假扮阿斯洛這件事情上，大十三都從不過問。
他不感興趣，甚至說是厭惡，所以極力避免接觸。
一定存在某種極為重要的目的，才讓他不得不壓制住厭惡去得到並接觸那本書。
甚至不惜冒險利用自己的老師。
“你知道我現在在測什麽嗎？”季風問他。
大十三搖頭，就聽季風接著說，“我在測謊。”
他於是一下子笑了，蜷縮的身體幾乎要跪在地上，他終於拿出了勇氣，用泛紅的眸子直視著季風的眼睛。
“我不會說謊的，老師，我比你自己更想讓你記起這些。”
“施惡者憑什麽能用這麽清澈的眼睛看著自己做下的惡？”
“你就該永遠記得。”
“你還在效忠西海川嗎？”季風又一次問他。
“我一直忠於西海川。”
大十三走過來，跪在季風面前，反問道。
“老師，你還在忠於研究院嗎？”
他握住季風的手指，在他掌心寫下幾個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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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覆蓋在季風的手掌上，把剛剛寫下的字母輕輕蓋住。
“你見過夜幕降臨後的塢城嗎？每月一日下午三點、塔鐘敲響的時候，你去看過雪風河？”
“我在塢城待了四年就看了四年。”
“老師，研究院什麽時候變成制造酷刑的監獄了？”
“罪惡已經施加了，什麽都不記得，就可以脫罪了嗎？”
“老師，你如果有良心，就不該有這麽一雙幹凈的眼睛。”
季風的手指蜷了蜷，“所以你想得到這本書，想找到方法，阻止我覆活神？”
“是，沒有人生來就該受這樣的苦，你是我的老師，我不想看著你掉進地獄。”
“把書交給我，老師，我會送你們安全撤離。”
弄了半天，原來都是同一個目的。
都是朋友。
季風被這個結果逗樂，輕笑了一聲後說，“不用你費心，我會親自阻止神覆活。”
大十三怔怔的看著他，然後慢慢搖頭。
“我不信，老師，我不信你。”
“沒人信我，多你一個也無所謂，”季風道。
“給我一次信你的機會，大十三，我再問你一遍，回西海川安全嗎？”
又是很久的沈默，隨後大十三回答，“絕對安全。”
季風輕輕說了個“好”字，又道，“把其他人安全帶回西海川，能做到嗎？”
抓著季風的手猝然一緊，大十三疑惑地看向他。
“我的任務是護送你，別人和我沒關系。”
“這裏沒有別人，都是研究院的人，書就在他們手裏，我把他們交給你。”
季風猶豫了一下，將計劃說給大十三聽。
“看懂那本書需要時間，也需要庇護所，可陣法設在東蘭達，兵分兩路，你們在書裏尋找線索，我留在這裏尋找陣，這是是最高效的辦法。”
“可這不安全，”大十三說。
有回溯的時候，效率比安全更重要。
可惜這句話顯然沒辦法對大十三解釋，好在權威足夠的情況下，並不需要在解釋上浪費口舌。
“照做就是了，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
大十三於是點頭。
“送他們離開後我會回來，你身邊不能沒有人。”
“我不是單打獨鬥，阿斯洛是我們的人。”
季風看著他道，“你的任務是保護好他們，一個都不能死。”
“我想不明白你在做什麽，置換靈魂來到東蘭達，只為了覆活神，現在又告訴我要阻止神……”
大十三喃喃道，“你的話我從來言聽計從，老師，你不需要拿謊言作誘餌。”
季風不耐煩地瞥開眼睛，他抽出手起身，打開房間裏的冰櫃，感受著裏面冒出來的冷氣。
“你存的血早就沒了，阿斯洛又不在莊園，蘇亞待在這裏不安全，帶她一起走吧。”
“替她找個善良的夫妻作父母，清閑職務，假期多一點兒，最好物質條件也不錯，一定要會教育孩子，能教她什麽是對錯。”
大十三苦笑，“老師，你的要求太高了。”
是有點兒苛刻了，季風攥了攥手指。
“那就降低要求，一定要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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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已經退了，手背上還綁著輸液針，裏德看他醒過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早啊，大作家。”
“他走了？”季風問。
裏德應了一聲，給他留下了幾服藥，叮囑完用量之後開始收拾醫藥箱。
“我也該走了，大十三會守著你的，好好聽話，日子不會太難過。”
季風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你知不知道他是……”
裏德聽出來他的意思。
“想說他也是臥底啊？”
他不在意的笑，“如果真的是，阿斯洛不會留著他，你還真以為他對誰都會心軟嗎？”
“挑撥離間對我沒用，我比你了解阿斯洛。”
季風也不在意的笑。
“我比你了解穆荀川。”
“愛了解誰了解誰，我得走了，”裏德對他揮手。
“會有危險嗎？”季風最後又問。
裏德拉著門把手回看他。
“恐怕會讓你失望，以他現在的軍銜，不出意外只會在後方指揮，除非西海川決心想滅掉整個團，否則你就別妄想他會戰死了。”
他說完後沒再閑扯，砰的一聲將門關上。
季風松了口氣。
那就再好不過了。
時間還早，他又睡了個回籠覺，再次醒來的時候，輸液瓶已經空了。
大十三還沒來，他去探望了一下其他人，結果發現只有陳默醒著。
“出去說，”陳默指了指熟睡的李一諾。
季風點頭，跟在她身後來到一樓。
“那本書能看懂嗎？”他問。
“別提了，”陳默掛著黑眼圈，手在脖子上捏捏打打。
“老大怎麽又突然把鏈子給我解了？”
“打算讓我們去西海川。”
季風將事情大致講了一遍，然後說，“未嘗不是一條路，如果能摸索進研究院，可能會得到更多的線索。”
“這倒是，”陳默又嘆了口氣。
“最好是能在研究院找到線索，這本書是真難懂，看來我是沒什麽神學天賦了。”
“不著急，我就是擔心你看懂後會瘋。”
老魏給他留下的陰影很深，他對這本書沒什麽好印象。
陳默笑著搖頭，“你也太高估我啦，就算看懂了，也是字面意思上的懂，懂不到心裏。”
“要不你試著看看，反正有回溯。”
季風跟著她搖頭。
“看不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藥物副作用，只要集中註意力就頭疼，我現在手都還在抖，不受控制，快帕金森了。”
陳默臉色不是太好看。
“真狠啊！老大還真下得去手。”
“不是他幹的，鬧了個烏龍。”
季風將這個話題一筆帶過，和她去弄了點兒素食回來，一直等到下午，大十三才姍姍來遲。
“收拾東西，今晚就回西海川。”
大十三一句廢話都沒有，只留了季風待在三樓房間，雙手插兜看自己收拾文件。
季風無聊之餘還有些為難。
“晚上行動不是個好主意。”
且不說晚上滿大街都是怪物，就連他們七個人裏，也只有陳默和李一諾正常，還有三個會變成貓貓亂飄，賀景旭站都站不起來。
大十三卻沒有給出選擇的餘地。
“裏德將你被捕的事情上報了，我盡力拖了時間，但最遲明天，莊園就會被管控，一直到阿斯洛回來，……我們能行動的時間只有今天。”
“別擔心太多，都已經聯系好了，有人接應。”
季風沈默了一會兒，直接問道，“西海川安全嗎？”
大十三一楞，又繼續收拾文件。
“安全，”他說，“你會受到特別保護。”
“阿斯洛說，這次轟炸是為了我？”季風又問。
大十三回答的很幹脆，“不止這次，六月份那次也是一樣。”
和穆荀川說的半字不差，可他仍舊對這件事存疑。
一個神學系博士，真的有這麽值錢麽？
大十三說過他已經不是研究院裏唯一的神學系了。
季風低垂著眸子沒有說話。
他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和大十三上一次碰過面之後，他們出去埋屍，那天晚上穆荀川瘋狂的變換形態，以至於自己都開始混亂。
他曾提到過一句，沒有Mon，只有貓。
另外一句沒說完，如果補充完整，那句應該是：沒有海蒙，只有季風。
穆荀川當時說自己混亂了，現在想想，或許還真不是混亂。
說不好誰的命會值八顆星星，但海蒙的命一定值。
“我到底是誰？”他對大十三直接問。
這種問法太過冒險，可在藥物副作用的影響下，他沒法靜心思考，也已經失去了耐心。
而且有回溯在，他不怎麽怕冒險。
大十三這次停下了動作。
他沒有回答，但表情已經變得不對勁了。
忌憚中帶著緊張。
他在害怕。
這幅表情讓季風想起他和大十三第一次單獨相處的時候，現在想想，當時緊張的人可能不只是他。
“你知道我是海蒙，可上次見面卻稱呼我為Mon？”
他掃了大十三一眼後就移開眸子。
不但稱呼他為Mon，還提了許多Mon的事跡，像是試探，像是早就知道他的記憶出了問題，然後故意引導。
早就知道，……有多早？
至少早到讓這人有足夠的時間來準備一個字條——一個寫著務必找到《亡靈者》的字條。
如果季風就是海蒙，這條任務無疑是假的。
是大十三偽造的。
需要那本書的不是研究院，也不是海蒙，而是大十三。
“我……”大十三垂下眸子，不敢去看季風。
“你還在效忠西海川嗎？”
季風用一種極淡的神情問他。
“我沒有一刻不在效忠，”大十三這次回答的很幹脆。
“作為一顆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棋子，連背叛都值不了幾個錢。”
不知道是不是被穆荀川的角色扮演給影響了，季風也開始不自覺地代入進Mon或者海蒙的角色，以至於在意識到大十三騙自己的那一瞬間，他心裏湧起了一陣無法抑制的憤怒。
靈魂被困在罪惡的皮囊裏，他代替Mon去忍受指責和謾罵，弄到現在，居然連身份都是錯的。
如果他不是Mon，而是海蒙，至少不會背上造神的罵名，至少不會被逼著解咒術，至少其他人不會株連受苦。
“誰借你的膽子來騙我？”他冷眸看著大十三。
大十三這次沈默了很久，他沒有繼續收拾，蹲在那裏低著頭。
他似乎不敢看季風的眼睛。
“歌劇廣場和你接頭的那次，我就看出你不對，”他說，“自從靈魂置換，這雙眼睛就沒再這麽幹凈過，我還以為你們換回來了，我以為是Mon的靈魂回來了，所以才一直叫你Mon。”
空氣中震動了一聲嗡鳴，幾張塔羅圍在大十三脖子上，季風將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慢悠悠的洗牌。
“所以才一直叫我Mon？”他重覆著大十三的話。
如果真是這樣想的，那當時他們談論的第一個話題應該是靈魂置換問題，可大十三只字未提，他甚至準備好了假情報，以海蒙的口吻下達命令。
一句簡簡單單的“以為”，解釋不了他表現出的種種異常。
“我希望這是你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謊話，”季風看著他道，“把你知道的、和你的目的全部告訴我。”
卡牌浮動劃出幾道血線，大十三被逼迫著擡頭。
“你想我從什麽時候開始說？”他呼吸變得很重。
“唯一一個哲學系，從那段開始說，”季風道。
“你知道我的記憶出現了問題，我也沒必要瞞著你。”
大十三一楞，默了很久才開口。
“至少在Mon的事情上，我沒說過謊，只不過那次……你不是只身來的東蘭達。”
“靈魂置換，海蒙教授將自己的靈魂置換到了Mon的身體裏，他帶著一只黑貓離開，黑貓體內裝著Mon的靈魂。”
“你們是一起來的東蘭達，我的身份被啟用，是為了保護你。”
大十三張了張嘴，很艱難地叫出了已經格外陌生的稱呼。
“老師，出了什麽意外麽？你的記憶……和Mon？”
“我已經很久沒見到黑貓了。”
季風眸子顫了顫。
Mon是只貓，而他是海蒙，他用的是Mon的身體，裝的卻是海蒙的靈魂。
造星星的是海蒙，造神的也是海蒙，摧毀塢城與整個東蘭達的，自始至終都是海蒙。
阿斯洛和裏德，他們誰都沒有責備錯。
“把我的問題回答完，”季風提醒。
大十三攥緊了拳頭。
“來到東蘭達之後我們就很少見面了，我只知道你們得到了《亡靈者》，並在那本書裏找到了覆活神的辦法。”
“然後我造出了神？”季風問。
“造神也好，造怪物也好，這些都只是龐大計劃中的一環，你們自始至終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覆活雪風河中的神祇。”
“陣法早已布置好了，你們將全部零件組裝完整，然後封印了那本書，靜靜等待這架機械自我運行，直到神蘇醒的那一刻為止。”
“此後四年，我只知道你在守陣，直到今年六月，你的蹤跡被阿斯洛探查，我才再次和你取得聯系。”
季風隨意抽取著塔羅，一張又一張。
如果有陣法，一定存在於某個角落，可惜他測算不出。
“給我講講覆活神的辦法，”他隨口說道。
大十三這次卻苦笑起來。
“我不知道，老師，除了你和Mon以外沒人知道。”
“我想得到那本書，就是想找出覆活神的辦法。”
不知道也沒多大問題。
總歸《亡靈者》在他們手裏，線索一定會挖出來，只不過是時間長短而已。
但現在季風有另外一個問題。
“既然陣法已經布置完畢，你再去找神覆蘇的辦法，有什麽意義嗎？”
“滿足求知欲、還是別的目的，大哲學家？”
“我對巫術沒興趣，老師。”
季風點頭。
這話一點兒也不假，哪怕是在假扮阿斯洛這件事情上，大十三都從不過問。
他不感興趣，甚至說是厭惡，所以極力避免接觸。
一定存在某種極為重要的目的，才讓他不得不壓制住厭惡去得到並接觸那本書。
甚至不惜冒險利用自己的老師。
“你知道我現在在測什麽嗎？”季風問他。
大十三搖頭，就聽季風接著說，“我在測謊。”
他於是一下子笑了，蜷縮的身體幾乎要跪在地上，他終於拿出了勇氣，用泛紅的眸子直視著季風的眼睛。
“我不會說謊的，老師，我比你自己更想讓你記起這些。”
“施惡者憑什麽能用這麽清澈的眼睛看著自己做下的惡？”
“你就該永遠記得。”
“你還在效忠西海川嗎？”季風又一次問他。
“我一直忠於西海川。”
大十三走過來，跪在季風面前，反問道。
“老師，你還在忠於研究院嗎？”
他握住季風的手指，在他掌心寫下幾個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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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覆蓋在季風的手掌上，把剛剛寫下的字母輕輕蓋住。
“你見過夜幕降臨後的塢城嗎？每月一日下午三點、塔鐘敲響的時候，你去看過雪風河？”
“我在塢城待了四年就看了四年。”
“老師，研究院什麽時候變成制造酷刑的監獄了？”
“罪惡已經施加了，什麽都不記得，就可以脫罪了嗎？”
“老師，你如果有良心，就不該有這麽一雙幹凈的眼睛。”
季風的手指蜷了蜷，“所以你想得到這本書，想找到方法，阻止我覆活神？”
“是，沒有人生來就該受這樣的苦，你是我的老師，我不想看著你掉進地獄。”
“把書交給我，老師，我會送你們安全撤離。”
弄了半天，原來都是同一個目的。
都是朋友。
季風被這個結果逗樂，輕笑了一聲後說，“不用你費心，我會親自阻止神覆活。”
大十三怔怔的看著他，然後慢慢搖頭。
“我不信，老師，我不信你。”
“沒人信我，多你一個也無所謂，”季風道。
“給我一次信你的機會，大十三，我再問你一遍，回西海川安全嗎？”
又是很久的沈默，隨後大十三回答，“絕對安全。”
季風輕輕說了個“好”字，又道，“把其他人安全帶回西海川，能做到嗎？”
抓著季風的手猝然一緊，大十三疑惑地看向他。
“我的任務是護送你，別人和我沒關系。”
“這裏沒有別人，都是研究院的人，書就在他們手裏，我把他們交給你。”
季風猶豫了一下，將計劃說給大十三聽。
“看懂那本書需要時間，也需要庇護所，可陣法設在東蘭達，兵分兩路，你們在書裏尋找線索，我留在這裏尋找陣，這是是最高效的辦法。”
“可這不安全，”大十三說。
有回溯的時候，效率比安全更重要。
可惜這句話顯然沒辦法對大十三解釋，好在權威足夠的情況下，並不需要在解釋上浪費口舌。
“照做就是了，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
大十三於是點頭。
“送他們離開後我會回來，你身邊不能沒有人。”
“我不是單打獨鬥，阿斯洛是我們的人。”
季風看著他道，“你的任務是保護好他們，一個都不能死。”
“我想不明白你在做什麽，置換靈魂來到東蘭達，只為了覆活神，現在又告訴我要阻止神……”
大十三喃喃道，“你的話我從來言聽計從，老師，你不需要拿謊言作誘餌。”
季風不耐煩地瞥開眼睛，他抽出手起身，打開房間裏的冰櫃，感受著裏面冒出來的冷氣。
“你存的血早就沒了，阿斯洛又不在莊園，蘇亞待在這裏不安全，帶她一起走吧。”
“替她找個善良的夫妻作父母，清閑職務，假期多一點兒，最好物質條件也不錯，一定要會教育孩子，能教她什麽是對錯。”
大十三苦笑，“老師，你的要求太高了。”
是有點兒苛刻了，季風攥了攥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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