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遺落時空（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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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遺落時空（15）
沒有確定日期的約定總是讓人格外焦灼。
或許是兩人對“盡快”的理解有什麽偏差，又或許穆荀川並不想將這件事盡快辦完，還或許是那人健忘發作，將這件事忘到九霄雲外了。
總之又這麽將日子混到了九月底，顧以銘最先混不下去了，詢問了一下進度後，提議幹脆自己動手。
有催眠鐘，圖書館不是什麽難進的地方。
不過事情才剛剛商量出個苗頭，不知道是不是從哪兒聽到了風聲，穆荀川在第二天就空出了一下午的時間，並在午飯後直接對季風下了通知——下午帶他去圖書館。
不管怎麽說總算是有進度了，顧以銘也樂意主動退讓，只是為了不引人註目，穆荀川只答應帶一個人，所以當天進入圖書館的就只有他和季風兩個。
館內面積很大，每層樓梯口都設有一塊指引地圖，季風不想在這上面浪費時間，索性直接掏出卡牌，可還沒蔔算方向，就被穆荀川一把按住。
“逛逛吧，天氣又不熱，”他提議道。
季風做了個無所謂的表情，又把卡牌收了回去。
從一樓向上，他跟在穆荀川身後，目光掃過一排排圖書。
“我們已經很久沒這麽逛過了，”穆荀川開口與他閑聊。
“你太忙了，”季風回他。
不可能永遠用阿斯洛的傷來逃避職務，但穆荀川不知道用了什麽理由，依舊一直留在莊園裏，只是也沒好到哪裏去，充其量就只算將辦公室搬到了莊園的書房。
連整理記憶的時間都免去之後，季風也就沒必要陪著，所以有時候兩人甚至三四天都不會見面。
他很忙，忙到其他人都跟著焦慮，甚至打算找份兒工作來打發無聊的時間。
穆荀川側頭看了他一眼。
“從雪風河回來之後，你就一直不冷不熱的，做/愛都是這幅表情。”
季風被他逗笑，“自己都忙得黑白顛倒了，還特地記得我做/愛時候的表情。”
“我記得你的每個表情，所以也知道，你現在不開心，”穆荀川看著他，“為什麽？”
“計劃如常，一切都順利，為什麽不開心？”
季風的目光沒從書架上移開，聞言也只是不在意的笑了笑。
“沒有開心的事，所以就不開心，哪有這麽多為什麽。”
穆荀川於是不說話了，一直走到第二層，才又開口。
“鮮花，你喜歡嗎？他們都會送給夫人這個。”
“我不是你的夫人，也不喜歡花。”
這裏的書倒有點意思，季風空出手挑了幾本，想帶回去打發時間。
“是愛人，”穆荀川立刻接了一句，然後又沈默了。
愛人……
季風在心裏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鼻腔裏抑制不住地湧上來一股酸澀。
穆荀川總有先見之明，早在很久以前就和他挑明過的。
好聚好散。
這人有個幾乎改不掉的壞毛病。
總能以最快的速度作出正確的決定，但過段時間就要反悔，然後將自己的決定親自推翻。
總會讓情緒覆蓋理智。
總是這麽固執。
季風自己也固執。
穆荀川解釋地再明白不過，可“好聚好散”他從來沒信過，也沒想過去踐行。
他以為自己能一直愛這個人，無論會變成什麽，不論記不記得自己，也不論那雙眸子裏還有沒有愛。
可現實總是會給不清醒的人一個響亮的巴掌。
穆荀川的愛從來沒變過，他卻已經變了。
他甚至到現在才後知後覺意識到，當時那人和自己一同蔔算愛與不愛的問題時，看到的結果可能不比自己好到哪兒去。
不過他到底沒看過蔔算結果，無論怎麽想都只是猜測。
愛從來沒變，只增不減，可隨之而來的恨也是。
有多愛穆荀川，就有多恨阿斯洛。
穆荀川已經混亂了，他也是一樣，他不知道眼前站著的人到底是誰，不知道愛恨應該怎麽精準分配到兩個靈魂裏。
有時間他寧肯穆荀川回到之前那種分裂和痛苦的狀態，至少那個時候他還能分得清到底哪個是他的愛人。
好過現在，靈魂乃至意識都攪拌在一起，沒法喚醒，也沒法分清。
像王老五，像島上那群身體融合的怪物。
季風轉身望向那雙淺色眸子，將手裏的書遞過去。
“你眼睛裏藏著秘密，到底想藏多久？”他問。
穆荀川接過書，又空出一只手去拉季風的胳膊，然後摸索著向下，與他十指交握。
“只要你不來圖書館，我就能藏到海枯石爛。”
“可我來了，”季風拉著那只手往前走，半步都沒停。
“嗯……我突然想開個玩笑，”他又看向穆荀川。
穆荀川揚起眉毛。
季風於是笑著說，“你是組織的人，是我們這邊的人，穆荀川，別忘了。”
穆荀川也跟著笑，“好。”
“我是你的人。”
“也有可能不是玩笑，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
季風抿了抿嘴，不再往下說，又開始認真尋找。
整整一個下午，上八層書架全部找了個遍，什麽都沒有。
純屬浪費時間。
季風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沒再理會穆荀川的意思，再次拿出卡牌。
兩只藍蝶從排陣中飛出來，一路指引著向下。
季風跟著走了幾步，然後看向身後磨磨蹭蹭的人。
“累了就呆在這裏等我。”
穆荀川用一個哈欠掩蓋住眼睛裏的情緒，神情萎靡地堅持跟著。
“你這幅樣子總讓我覺得你知道那本書藏在哪兒，”季風隨後搭話道。
“是嗎，”穆荀川態度不明，“不重要的事總記不太清，不過有幾件還模糊有點兒印象。”
“你知道嗎，東蘭達情報系統很厲害的，只要知道一個名字，所有秘密都會被扒出來。”
季風一楞，腳步卻沒停。
“你調查過Mon。”
“一個膽子很大的家夥，在東蘭達的這幾年，從來沒換過名字，”穆荀川說。
“這裏應該還能查到他的借閱記錄，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年前。”
四年前，也就是1388年，Mon來到東蘭達的那一年。
按照大十三的說法，他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裏找到了神。
“他找到的那位神，你見過嗎？”季風問。
穆荀川搖頭，“他不是找到了神，他是造出了神。”
他說完指了指樓道裏的擺鐘，“快六點了，季風。”
六點以後的世界會換一副模樣，兩人現在的位置在圖書館一樓，藍蝶還在向下。
書在地下室。
季風只猶豫了幾秒，然後擡步去追藍蝶。
總歸穆荀川陪在這裏，他不覺得會出什麽意外。
藍蝶一直帶他來到地下二層，然後在一扇漆黑的鐵門旁邊消散。
穆荀川在身後開了燈，亮起一道昏黃的光線，他在這道光中推了推那扇門。
沒用多少力，理所當然也沒有推動。
“這扇門早四年前就打不開了，管理人員以為是零件損壞，找來維修工人維修過，沒成功，加上濕氣太重，不適合藏書，慢慢的整個地下二層都被廢棄了。”
“那時候還沒人把這扇門和Mon聯系在一起。”
季風也擡手摸了摸，攆著手指上的水珠。
“你是怎麽聯系起來的？”
“近幾年抓到的臥底，幾乎全與巫術有關。”
“耳濡目染，我能給蘇亞造出小貓，也就不難認出門上的封印，再加上你們最近的計劃，很容易把事情串起來的。”
“季風，我已經替你踩過點了。”
季風卻搖頭，“說不通。”
就算有封印，也不可能與Mon有關。
海蒙給Mon的任務是找到《亡靈者》，如果他們早在四年前就曾得到過，就沒必要再給出這麽長時限來尋找。
“這本書在東蘭達名氣很響，據說書裏藏著覆蘇神明的咒語，Mon特地來東蘭達造神，我不相信他沒看過這本書。”
穆荀川用指節敲了敲那扇門。
“試試吧，如果你能打開這扇門，說明陣法的確是你設的，如果裏面真的有《亡靈者》，說明就是你親手藏的。”
“就不能是我天分高，善於破陣嗎？”季風問。
穆荀川手裏抱著書，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俯身過來，在季風唇上落了個吻。
“別對我藏著了，親愛的，”他覆在季風耳邊道，“這種封印需要巫師本人的血，你到現在還把我當成巫術白癡嗎？”
你不是白癡，我才是。
季風在心裏回了一句。
“怎麽做？”他問，“把我的血灑在門上？”
穆荀川笑了笑，“我不樂意教你，因為你知道怎麽做。”
季風嘆了口氣。
天地良心，他真的不知道。
穆荀川將手裏的書遞給他，對他指了指走廊裏一處較為幹燥的假窗，“去放好，你親自挑的，我不想給毀了。”
季風接過來照做。
挑了一下午，他也不想弄壞了，甚至多走了幾步，找了扇更幹凈的地方放著，旁邊有個開關類的東西，他按動了一下，假窗裏亮起了一盞黃燈。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道鐵門開合的沈重聲響。
季風猛地轉身，正好看到穆荀川向門內摸索的開燈，房間裏的燈光更暗，那人開燈之後就轉過身，露出一張與季風一模一樣的臉。
不過那張臉沒持續多久就變回了穆荀川的模樣，他甩了一下手上的血，看著季風淺笑。
“替你開了，用的是你的血。”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封印的確是Mon設下的，可季風卻沒心思在意這些。
血珠砸在濕滑的地面上，一只皮膚開裂滲血的怪物正趴伏在穆荀川身後，巨大的腦袋像是沒有肉的骷髏，幹枯皮囊中鑲嵌著兩顆渾濁的眼珠，它伸著蜥蜴一樣的舌頭靠近，一下一下舔舐地上的血。
手上的血還在一滴接著一滴地往下落，怪物靠得越來越近，整只頭顱湊到穆荀川身側時，“吧嗒”一聲，鮮血落在了怪物的額頭上。
怪物停下舔舐的動作，眼珠開始滾動上翻，身體也慢慢擡高，仰頭去尋找血珠的來處。
卡牌已經鋪滿整個空間，季風看著穆荀川身後緩慢爬動的巨大怪物，全身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停滯，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整整十只。
竹節蟲一樣的四肢從房頂垂下來的時候，比人的身體都要長。
可穆荀川卻毫無察覺，還是那副毫不在意的隨意樣子，甚至對突然出現的卡牌表示驚訝，眼睛裏流露探尋的目光。
孤零零的，給人的感覺就像是站在廢墟裏的蘇亞。
瀕死的無助感將季風死死包裹住，大腦幾乎無法思考，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讓穆荀川保持別動，還是以最快速度往自己這邊跑。
他怕卡牌不夠快，怕單薄的牌面無法阻止怪物的動作。
恐懼幾乎將神經崩斷，在那一瞬間，他忘記了還有回溯和偽裝，腦子裏全是穆荀川倒在自己懷裏時，一點點沈寂的呼吸和心跳。
被血吸引的怪物已經找到了目標，瞳孔聚焦的瞬間，它張開血盆大口，餓虎撲食般咬向穆荀川的胳膊。
卡牌在同一時間動作，刀刃似的旋轉著切割，季風以最快速度朝那人奔跑，趕在怪物鋒利指甲抓住那人肩膀的前一秒，將人拉扯著撞到墻上，然後摟著脖子緊緊抱住。
卡牌很快被打得七零八落，他將穆荀川死死護在自己與墻體中間，試圖用□□替他擋住怪物足以切碎骨頭的爪牙。
穆荀川被他撞得整個人都恍惚了一瞬，呼吸跟著錯亂，他擡起胳膊，小心翼翼地抱住那人因為害怕而止不住顫抖的身體，安慰似的捏了捏他的後頸。
“別怕，不要怕。”
卡牌一片片落地，半空中卻再次凝出藍光，不斷有新牌出現，速度更快，飛出的瞬間甚至帶起了一道道藍影。
地下空間只有這麽大，沒有一只怪物躲得過這場毫無懸念的絞殺。
穆荀川輕輕拍著季風的背，柔聲對他道，“你的小牌會變大。”
季風從他懷裏擡頭，看到了滿目的藍色光影，那雙淺色眸子裏映照出他的樣子，而在他身後，豎著一張與墻體幾乎等高的卡牌，與兩面墻形成了一塊不小的封閉空間。
怪物哀嚎聲響在卡牌另一邊，他除了藍光什麽都看不見。
穆荀川抱著他不願意松手，直到感覺到那具身體不再顫抖，才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我沒見過比這還精彩的騙術，季風，你快把我騙懵了。”
季風沒有因為這句話生氣，他甚至因為死裏逃生而笑起來，把頭再次埋進穆荀川懷裏，感受著那道熟悉的氣息。
“你這麽會用牌，怎麽不教教我？”
“因為你本來就會，”穆荀川說。
“聽說你們科學家為了獲得一個實驗結果，可以連命都不要，此前我對這個說法一直存疑。”
“我不是科學家。”
“哦對，你是神學系博士，”穆荀川肯定著他的說法。
“看來神學也需要做實驗。”
“你的實驗成功了，Mon，我是你最新研制出的實驗品，只對你唯命是從。”
季風皺起眉頭，“我不是Mon。”
“我都願意對你攤牌了，你的騙術也到此為止吧。”
穆荀川看著季風的眼睛，柔聲道，“你不是想知道我藏著的秘密嗎？沒有什麽秘密，我只不過是一直在好奇，我的記憶裏有一段空白……”
“在那之後你就出現了，跟著出現的是我的另一個名字，和一段完整的記憶——包含著你的記憶。”
“裏德已經告訴過我了，這是精神控制的結果，你在催眠我，並且試圖控制我，還在我身上種下了巫術。”
季風又笑，“我就知道你和裏德瞞著我有一腿。”
穆荀川沒有回答這句話，“我在意的是，你會把我也稱為神嗎？”
“我幹嘛要這麽叫你？”
“不是一直愛這麽稱呼嗎？”穆荀川說，“四年前你給塢城施下咒術，所有吃過肉的人都會在夜晚變成怪物。”
“你把這些怪物稱為神，然後借助那座鐘塔，狗一樣把它們牢牢拴著。”
“現在，我是你造出來的新怪物，隨意變換，甚至可以變成你，我比他們更接近於神不是嗎？”
季風認真思索著這段話，忍不住跟著讚嘆，“你這套說法居然真的邏輯自洽，我一點兒反駁理由都給不出來。”
“我如果說我真不是Mon，你信我多少？”
穆荀川有些無奈：“你的血打開了封印。”
“那我如果說你不是阿斯洛呢？”
穆荀川聳了聳肩，“我在你眼裏從來不是阿斯洛。”
季風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好得很，這樣就徹底死局了。
穆荀川完成了他的邏輯閉環，成功把自己從組織裏給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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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兩人對“盡快”的理解有什麽偏差，又或許穆荀川並不想將這件事盡快辦完，還或許是那人健忘發作，將這件事忘到九霄雲外了。
總之又這麽將日子混到了九月底，顧以銘最先混不下去了，詢問了一下進度後，提議幹脆自己動手。
有催眠鐘，圖書館不是什麽難進的地方。
不過事情才剛剛商量出個苗頭，不知道是不是從哪兒聽到了風聲，穆荀川在第二天就空出了一下午的時間，並在午飯後直接對季風下了通知——下午帶他去圖書館。
不管怎麽說總算是有進度了，顧以銘也樂意主動退讓，只是為了不引人註目，穆荀川只答應帶一個人，所以當天進入圖書館的就只有他和季風兩個。
館內面積很大，每層樓梯口都設有一塊指引地圖，季風不想在這上面浪費時間，索性直接掏出卡牌，可還沒蔔算方向，就被穆荀川一把按住。
“逛逛吧，天氣又不熱，”他提議道。
季風做了個無所謂的表情，又把卡牌收了回去。
從一樓向上，他跟在穆荀川身後，目光掃過一排排圖書。
“我們已經很久沒這麽逛過了，”穆荀川開口與他閑聊。
“你太忙了，”季風回他。
不可能永遠用阿斯洛的傷來逃避職務，但穆荀川不知道用了什麽理由，依舊一直留在莊園裏，只是也沒好到哪裏去，充其量就只算將辦公室搬到了莊園的書房。
連整理記憶的時間都免去之後，季風也就沒必要陪著，所以有時候兩人甚至三四天都不會見面。
他很忙，忙到其他人都跟著焦慮，甚至打算找份兒工作來打發無聊的時間。
穆荀川側頭看了他一眼。
“從雪風河回來之後，你就一直不冷不熱的，做/愛都是這幅表情。”
季風被他逗笑，“自己都忙得黑白顛倒了，還特地記得我做/愛時候的表情。”
“我記得你的每個表情，所以也知道，你現在不開心，”穆荀川看著他，“為什麽？”
“計劃如常，一切都順利，為什麽不開心？”
季風的目光沒從書架上移開，聞言也只是不在意的笑了笑。
“沒有開心的事，所以就不開心，哪有這麽多為什麽。”
穆荀川於是不說話了，一直走到第二層，才又開口。
“鮮花，你喜歡嗎？他們都會送給夫人這個。”
“我不是你的夫人，也不喜歡花。”
這裏的書倒有點意思，季風空出手挑了幾本，想帶回去打發時間。
“是愛人，”穆荀川立刻接了一句，然後又沈默了。
愛人……
季風在心裏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鼻腔裏抑制不住地湧上來一股酸澀。
穆荀川總有先見之明，早在很久以前就和他挑明過的。
好聚好散。
這人有個幾乎改不掉的壞毛病。
總能以最快的速度作出正確的決定，但過段時間就要反悔，然後將自己的決定親自推翻。
總會讓情緒覆蓋理智。
總是這麽固執。
季風自己也固執。
穆荀川解釋地再明白不過，可“好聚好散”他從來沒信過，也沒想過去踐行。
他以為自己能一直愛這個人，無論會變成什麽，不論記不記得自己，也不論那雙眸子裏還有沒有愛。
可現實總是會給不清醒的人一個響亮的巴掌。
穆荀川的愛從來沒變過，他卻已經變了。
他甚至到現在才後知後覺意識到，當時那人和自己一同蔔算愛與不愛的問題時，看到的結果可能不比自己好到哪兒去。
不過他到底沒看過蔔算結果，無論怎麽想都只是猜測。
愛從來沒變，只增不減，可隨之而來的恨也是。
有多愛穆荀川，就有多恨阿斯洛。
穆荀川已經混亂了，他也是一樣，他不知道眼前站著的人到底是誰，不知道愛恨應該怎麽精準分配到兩個靈魂裏。
有時間他寧肯穆荀川回到之前那種分裂和痛苦的狀態，至少那個時候他還能分得清到底哪個是他的愛人。
好過現在，靈魂乃至意識都攪拌在一起，沒法喚醒，也沒法分清。
像王老五，像島上那群身體融合的怪物。
季風轉身望向那雙淺色眸子，將手裏的書遞過去。
“你眼睛裏藏著秘密，到底想藏多久？”他問。
穆荀川接過書，又空出一只手去拉季風的胳膊，然後摸索著向下，與他十指交握。
“只要你不來圖書館，我就能藏到海枯石爛。”
“可我來了，”季風拉著那只手往前走，半步都沒停。
“嗯……我突然想開個玩笑，”他又看向穆荀川。
穆荀川揚起眉毛。
季風於是笑著說，“你是組織的人，是我們這邊的人，穆荀川，別忘了。”
穆荀川也跟著笑，“好。”
“我是你的人。”
“也有可能不是玩笑，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
季風抿了抿嘴，不再往下說，又開始認真尋找。
整整一個下午，上八層書架全部找了個遍，什麽都沒有。
純屬浪費時間。
季風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沒再理會穆荀川的意思，再次拿出卡牌。
兩只藍蝶從排陣中飛出來，一路指引著向下。
季風跟著走了幾步，然後看向身後磨磨蹭蹭的人。
“累了就呆在這裏等我。”
穆荀川用一個哈欠掩蓋住眼睛裏的情緒，神情萎靡地堅持跟著。
“你這幅樣子總讓我覺得你知道那本書藏在哪兒，”季風隨後搭話道。
“是嗎，”穆荀川態度不明，“不重要的事總記不太清，不過有幾件還模糊有點兒印象。”
“你知道嗎，東蘭達情報系統很厲害的，只要知道一個名字，所有秘密都會被扒出來。”
季風一楞，腳步卻沒停。
“你調查過Mon。”
“一個膽子很大的家夥，在東蘭達的這幾年，從來沒換過名字，”穆荀川說。
“這裏應該還能查到他的借閱記錄，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年前。”
四年前，也就是1388年，Mon來到東蘭達的那一年。
按照大十三的說法，他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裏找到了神。
“他找到的那位神，你見過嗎？”季風問。
穆荀川搖頭，“他不是找到了神，他是造出了神。”
他說完指了指樓道裏的擺鐘，“快六點了，季風。”
六點以後的世界會換一副模樣，兩人現在的位置在圖書館一樓，藍蝶還在向下。
書在地下室。
季風只猶豫了幾秒，然後擡步去追藍蝶。
總歸穆荀川陪在這裏，他不覺得會出什麽意外。
藍蝶一直帶他來到地下二層，然後在一扇漆黑的鐵門旁邊消散。
穆荀川在身後開了燈，亮起一道昏黃的光線，他在這道光中推了推那扇門。
沒用多少力，理所當然也沒有推動。
“這扇門早四年前就打不開了，管理人員以為是零件損壞，找來維修工人維修過，沒成功，加上濕氣太重，不適合藏書，慢慢的整個地下二層都被廢棄了。”
“那時候還沒人把這扇門和Mon聯系在一起。”
季風也擡手摸了摸，攆著手指上的水珠。
“你是怎麽聯系起來的？”
“近幾年抓到的臥底，幾乎全與巫術有關。”
“耳濡目染，我能給蘇亞造出小貓，也就不難認出門上的封印，再加上你們最近的計劃，很容易把事情串起來的。”
“季風，我已經替你踩過點了。”
季風卻搖頭，“說不通。”
就算有封印，也不可能與Mon有關。
海蒙給Mon的任務是找到《亡靈者》，如果他們早在四年前就曾得到過，就沒必要再給出這麽長時限來尋找。
“這本書在東蘭達名氣很響，據說書裏藏著覆蘇神明的咒語，Mon特地來東蘭達造神，我不相信他沒看過這本書。”
穆荀川用指節敲了敲那扇門。
“試試吧，如果你能打開這扇門，說明陣法的確是你設的，如果裏面真的有《亡靈者》，說明就是你親手藏的。”
“就不能是我天分高，善於破陣嗎？”季風問。
穆荀川手裏抱著書，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俯身過來，在季風唇上落了個吻。
“別對我藏著了，親愛的，”他覆在季風耳邊道，“這種封印需要巫師本人的血，你到現在還把我當成巫術白癡嗎？”
你不是白癡，我才是。
季風在心裏回了一句。
“怎麽做？”他問，“把我的血灑在門上？”
穆荀川笑了笑，“我不樂意教你，因為你知道怎麽做。”
季風嘆了口氣。
天地良心，他真的不知道。
穆荀川將手裏的書遞給他，對他指了指走廊裏一處較為幹燥的假窗，“去放好，你親自挑的，我不想給毀了。”
季風接過來照做。
挑了一下午，他也不想弄壞了，甚至多走了幾步，找了扇更幹凈的地方放著，旁邊有個開關類的東西，他按動了一下，假窗裏亮起了一盞黃燈。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道鐵門開合的沈重聲響。
季風猛地轉身，正好看到穆荀川向門內摸索的開燈，房間裏的燈光更暗，那人開燈之後就轉過身，露出一張與季風一模一樣的臉。
不過那張臉沒持續多久就變回了穆荀川的模樣，他甩了一下手上的血，看著季風淺笑。
“替你開了，用的是你的血。”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封印的確是Mon設下的，可季風卻沒心思在意這些。
血珠砸在濕滑的地面上，一只皮膚開裂滲血的怪物正趴伏在穆荀川身後，巨大的腦袋像是沒有肉的骷髏，幹枯皮囊中鑲嵌著兩顆渾濁的眼珠，它伸著蜥蜴一樣的舌頭靠近，一下一下舔舐地上的血。
手上的血還在一滴接著一滴地往下落，怪物靠得越來越近，整只頭顱湊到穆荀川身側時，“吧嗒”一聲，鮮血落在了怪物的額頭上。
怪物停下舔舐的動作，眼珠開始滾動上翻，身體也慢慢擡高，仰頭去尋找血珠的來處。
卡牌已經鋪滿整個空間，季風看著穆荀川身後緩慢爬動的巨大怪物，全身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停滯，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整整十只。
竹節蟲一樣的四肢從房頂垂下來的時候，比人的身體都要長。
可穆荀川卻毫無察覺，還是那副毫不在意的隨意樣子，甚至對突然出現的卡牌表示驚訝，眼睛裏流露探尋的目光。
孤零零的，給人的感覺就像是站在廢墟裏的蘇亞。
瀕死的無助感將季風死死包裹住，大腦幾乎無法思考，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讓穆荀川保持別動，還是以最快速度往自己這邊跑。
他怕卡牌不夠快，怕單薄的牌面無法阻止怪物的動作。
恐懼幾乎將神經崩斷，在那一瞬間，他忘記了還有回溯和偽裝，腦子裏全是穆荀川倒在自己懷裏時，一點點沈寂的呼吸和心跳。
被血吸引的怪物已經找到了目標，瞳孔聚焦的瞬間，它張開血盆大口，餓虎撲食般咬向穆荀川的胳膊。
卡牌在同一時間動作，刀刃似的旋轉著切割，季風以最快速度朝那人奔跑，趕在怪物鋒利指甲抓住那人肩膀的前一秒，將人拉扯著撞到墻上，然後摟著脖子緊緊抱住。
卡牌很快被打得七零八落，他將穆荀川死死護在自己與墻體中間，試圖用□□替他擋住怪物足以切碎骨頭的爪牙。
穆荀川被他撞得整個人都恍惚了一瞬，呼吸跟著錯亂，他擡起胳膊，小心翼翼地抱住那人因為害怕而止不住顫抖的身體，安慰似的捏了捏他的後頸。
“別怕，不要怕。”
卡牌一片片落地，半空中卻再次凝出藍光，不斷有新牌出現，速度更快，飛出的瞬間甚至帶起了一道道藍影。
地下空間只有這麽大，沒有一只怪物躲得過這場毫無懸念的絞殺。
穆荀川輕輕拍著季風的背，柔聲對他道，“你的小牌會變大。”
季風從他懷裏擡頭，看到了滿目的藍色光影，那雙淺色眸子裏映照出他的樣子，而在他身後，豎著一張與墻體幾乎等高的卡牌，與兩面墻形成了一塊不小的封閉空間。
怪物哀嚎聲響在卡牌另一邊，他除了藍光什麽都看不見。
穆荀川抱著他不願意松手，直到感覺到那具身體不再顫抖，才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我沒見過比這還精彩的騙術，季風，你快把我騙懵了。”
季風沒有因為這句話生氣，他甚至因為死裏逃生而笑起來，把頭再次埋進穆荀川懷裏，感受著那道熟悉的氣息。
“你這麽會用牌，怎麽不教教我？”
“因為你本來就會，”穆荀川說。
“聽說你們科學家為了獲得一個實驗結果，可以連命都不要，此前我對這個說法一直存疑。”
“我不是科學家。”
“哦對，你是神學系博士，”穆荀川肯定著他的說法。
“看來神學也需要做實驗。”
“你的實驗成功了，Mon，我是你最新研制出的實驗品，只對你唯命是從。”
季風皺起眉頭，“我不是Mon。”
“我都願意對你攤牌了，你的騙術也到此為止吧。”
穆荀川看著季風的眼睛，柔聲道，“你不是想知道我藏著的秘密嗎？沒有什麽秘密，我只不過是一直在好奇，我的記憶裏有一段空白……”
“在那之後你就出現了，跟著出現的是我的另一個名字，和一段完整的記憶——包含著你的記憶。”
“裏德已經告訴過我了，這是精神控制的結果，你在催眠我，並且試圖控制我，還在我身上種下了巫術。”
季風又笑，“我就知道你和裏德瞞著我有一腿。”
穆荀川沒有回答這句話，“我在意的是，你會把我也稱為神嗎？”
“我幹嘛要這麽叫你？”
“不是一直愛這麽稱呼嗎？”穆荀川說，“四年前你給塢城施下咒術，所有吃過肉的人都會在夜晚變成怪物。”
“你把這些怪物稱為神，然後借助那座鐘塔，狗一樣把它們牢牢拴著。”
“現在，我是你造出來的新怪物，隨意變換，甚至可以變成你，我比他們更接近於神不是嗎？”
季風認真思索著這段話，忍不住跟著讚嘆，“你這套說法居然真的邏輯自洽，我一點兒反駁理由都給不出來。”
“我如果說我真不是Mon，你信我多少？”
穆荀川有些無奈：“你的血打開了封印。”
“那我如果說你不是阿斯洛呢？”
穆荀川聳了聳肩，“我在你眼裏從來不是阿斯洛。”
季風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好得很，這樣就徹底死局了。
穆荀川完成了他的邏輯閉環，成功把自己從組織裏給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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