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遺落時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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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遺落時空（7）
賀景旭：“這是哪兒？地址詳細點兒。”
裏德：“東蘭達首都，呃……塢城？”
他看了看賀景旭的臉色，又補充道，“塢城西區，阿斯洛的私人莊園，他沒給莊園取過名。”
賀景旭：“他什麽時候受的傷？”
裏德：“一個月前，就是西海川轟炸雪風河那場仗。”
賀景旭：“什麽傷？”
裏德：“炸傷，槍傷，戰場上的傷可多了。”
賀景旭：“什麽身份？”
裏德：“東蘭達的陸軍中校，哦……雪風河那場有戰功，照例應該是上校了，我還不太清楚。”
賀景旭：“隱性病？或者不良嗜好？”
裏德嘴角抽搐了一下，“抽煙、喝酒？大家都這麽幹，別的毛病沒有。”
李一諾將這些話記錄下來，對裏德微微一笑。
“別緊張，我就這麽一個外甥，嫁人前總得問問清楚。”
裏德擦了擦額頭的汗，“是，是。”
好在也都不是什麽秘密。
賀景旭意味不明地嘆了一聲，“西海川……”
他把這三個字念了兩遍。
上次回溯的得到的消息不多，總結出來就只有一句話：西海川的瘋子覆活了雪風河裏的東西。
東蘭達和西海川正處於戰爭狀態，他們現在在東蘭達，任務目標在西海川。
怎麽過去？
把阿斯洛上校綁過去投誠？
他少有的有些犯難，其他人更是說不上話，江頌不摻和這種殘害腦細胞的事情，挪到季風身邊一起蹲著，指了指阿斯洛，唇語問道，“這是老大嗎？”
季風對他點頭，就看江頌立刻覆過來，又問，“這東西打進去能行嗎？”
“沒事，有回溯，”季風把這句話重覆給他，就感覺阿斯洛手指撓了撓他的皮膚。
他立刻湊近那張臉，聽那人蚊語道，“滴快點兒。”
季風擡頭去看滴液，“管用？”
阿斯洛微不可聞的應了一聲，什麽話都再說。
季風把滾輪滑動了一下，江頌也一並禁了聲，陪在旁邊靜靜地守著。
陳默和趙明宇在另一旁開了口，以鄉下人的口吻詢問城裏好玩的地方，一刻都沒讓裏德的腦子閑下來。
阿斯洛在討論聲中繼續催促，車軲轆的話重覆到第六遍，季風又一次擡頭去看滴液。
“已經最快了。”
他看著滴壺裏的血液催命似的往下滴，自己都覺得心慌。
“能行嗎？”他猶豫著要不要調慢一些，還沒來得及動手，就看上面的血袋已經空了，只能先去喊裏德。
“輸完了？？”
裏德看了一眼手表，又擡頭看了一眼空血袋，糊裏糊塗的將鹽水一插，第二袋血還沒掛好，先看到了洩洪般往下滴的液體，頭皮都炸開了。
“草，誰調的？這特麽想升天……”
他還沒罵完，直接對上了阿斯洛的眼睛。
“速度別動，”阿斯洛冷聲道。
裏德頓了一秒，還是堅持將滑輪放慢，“這樣不行。”
阿斯洛面色不善的看了他一眼，直接將針頭從手上拔了下來。
“那打完了，樹芽，把人送走。”
蘇亞蕩著腿晃悠了半晌，才猛地反應過來那聲“樹芽”是在叫自己，立刻從沙發上爬下來，聽話的站在那裏等裏德收拾。
裏德：……
難道是剛剛談話洩露了什麽秘密？
其他人他還能掙紮一下，頂頭上司下命令就只有聽話的份兒，他連理由都沒敢多問，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東西，跟在蘇亞身後下了樓。
穆荀川在裏德出門的瞬間就變回了自己的樣子。
“怎麽了？”季風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沒事，好多了，”穆荀川從沙發上坐起來，示意季風和江頌坐到旁邊。
季風看著他詐屍一樣的好法，楞是半天沒敢動。
但人的確肉眼可見的精神了，連那雙病懨懨的眼睛都變亮了不少，他盯著那雙眸子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反應過來。
“怕記憶侵蝕？”
賀景旭跟著這話笑出聲，“稀奇。”
穆荀川沒搭理他，接過李一諾的筆記一頁一頁慢慢翻看。
“老大你這……怎麽跟換電池似的，”江頌還是止不住的擔憂，又將放在一旁的粥端過來，“你要不再補補？”
穆荀川瞥了他一眼，猶豫了兩秒居然真的伸了手，把碗放在膝蓋上，將筆記本扔回去後又開始認真喝粥。
“大十三呢？”他問。
“蘇亞說他今天不在，”季風支著下巴看他，“他還給我安排了個作家身份，我在猜他會不會是輔助引導類的NPC。”
穆荀川卻搖頭。
“接收了點兒記憶，大十三是三年前來莊園的，此前莊園的管家是大十三的父親，老管家去世前將自己的兒子推給了阿斯洛，替他接任了管家的位置。”
“管家也要世襲啊？”陳默不解道。
“正常，”賀景旭道，“這種軍銜，身邊不養陌生人，大十三和他那倒黴老爹應該都是阿斯洛的部下。”
穆荀川不置可否，繼續說，“這次阿斯洛戰傷，照例在裏德那裏接受治療，五天前才蘇醒，被接回莊園修養，大十三把阿斯洛扶到三樓房間裏躺下，然後阿斯洛的記憶終止。”
“我猜真正的阿斯洛已經死了，大十三有問題。”
“大十三殺了阿斯洛，然後找到了你，讓你偽裝阿斯洛繼續待在莊園？”賀景旭慢悠悠分析。
穆荀川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蘇亞已經跑回來了，大概是害怕賀景旭的緣故，只把自己縮在很遠的沙發上。
他靜靜地盯了蘇亞半晌，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蘇亞眼睛都大了半圈，興沖沖地跑到穆荀川身邊，她應該是想直接擠進那人的懷裏，但是被那只大碗擋著，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擠在季風和穆荀川之間的縫隙裏。
“爸爸，你好些了嗎？”她問。
“好多了，”穆荀川對她笑，擡手替她理了理跑得亂糟糟的頭發。
蘇亞於是也跟著開心起來，“爸爸，你以後都是兩種樣子嗎？”
穆荀川微微點頭，有些無奈道，“你Dady只喜歡我這個樣子。”
“Dady喜歡，我也喜歡，”蘇亞笑道。
季風也沒忍住跟著笑。
穆荀川於是又問，“我離開的這幾天，聽沒聽大十三的話？”
蘇亞點頭如搗蒜，“爸爸，我一直聽大十三的話。”
“嗯，”穆荀川一邊把粥往旁邊放，一邊應著，“那給我匯報一下，這些天你都幹什麽了。”
“那我從爸爸不見的那天說，”蘇亞舉起手指頭來亂七八糟的掰，“那天我找不到爸爸，上午什麽都沒幹，就……”
穆荀川：“就？”
蘇亞的臉一下子紅了，不好意思道，“就只哭，哭到下午太陽落山，大十三才告訴我，原來爸爸是去偷偷找男朋友了，說過幾天就會帶著男朋友一起回家，我還是哭，後來就睡著了。”
季風靜靜聽著，也忍不住擡手勾了勾她卷曲的金色頭發。
蘇亞繼續說，“第二天上午，畫畫，下午畫畫，晚上和小貓玩，抱著貓貓娃娃睡覺。”
“第三天上午，畫畫，下午畫了爸爸和男朋友，晚上塗顏色，睡覺。”
“第四天上午畫爸爸，下午畫爸爸，晚上畫大十三，大十三哄我睡覺，大十三說明天爸爸就要回來了，但是爸爸喝了……”
她說到這裏突然停下來，說錯了話似的抿住嘴。
“沒事，”季風安慰她，“小叔和姐姐們都可以知道。”
蘇亞這才松了口氣，“大十三說爸爸喝了巫師給的藥水，變成了Dady喜歡的樣子，睡著後我做夢爸爸變成了醜八怪。”
她說到這裏又彎著眼睛去看穆荀川，“幸好爸爸變得這麽好看。”
穆荀川也跟著笑，眼睛卻看向季風。
季風繼續卷頭發。
大十三殺了阿斯洛，然後將自己和穆荀川帶進了莊園。
他回想了一下初次見面時候的大十三意味不明的態度，不止一次的眼神交流，當時季風不明所以，現在回想起來，那人似乎是想與自己打配合。
他這個角色很大可能是大十三的同夥，或者說他們都是大十三的同夥。
“大十三什麽時候回來？”季風問蘇亞。
他覺得有必要和大十三好好談談。
蘇亞卻搖了搖頭，顯然正經事知道的不多。
“不回來也沒影響，”賀景旭對穆荀川示意道，“偽裝一下，把記憶套出來就行了。”
穆荀川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仔細將蘇亞的頭發理好後，才拍了拍她的後背。
“去睡覺。”
“爸爸，我還想在這裏睡，”蘇亞試圖跟他商量。
“那就上樓睡覺，”穆荀川道。
“老大，”陳默在蘇亞跑出去之前將人抓住，“她不會變成怪物吧？”
“不知道，”穆荀川頓了頓才又道，“撿來的，戰爭遺留的孩子。”
陳默盯著蘇亞的眼睛看，而後突然笑起來，“管她呢，反正景旭哥有回溯。”
“小樹芽兒，想不想跟姐姐一起睡？姐姐和姑姑的床可是很大的，姐姐房間裏還有一只小貓咪！”
蘇亞立刻來了興趣，“我也有小貓咪，爸爸送了我好多小貓，我還有彩色的小貓咪！”
陳默“嘖嘖”了兩聲，“你的是玩具，我的是真正的小貓咪。”
她說著一下子將蘇亞抱起來，對穆荀川申請道，“老大，我不想動腦子了，有任務和八卦再吩咐我。”
穆荀川也不管她，給了個無所謂的眼神後，把待不住的江頌也一並目送了出去。
“都休息吧，等大十三回來再打算。”
一年的任務時間，他一點兒也不著急。
其他人顯然也是一樣的想法，又說了幾句後就各自回了房間，只有賀景旭坐在床上沒有動彈，李一諾回頭看了他一眼，貼心的為他帶上了門。
“我沒和你開玩笑，”他對穆荀川開門見山。
“哪句？”穆荀川不怎麽在意地問他。
賀景旭耐心道，“偽裝關鍵人物，把記憶和線索都套出來，只要能梳理得通，完成任務不難。”
“沒興趣，”穆荀川道。
賀景旭牙癢癢，“得到足夠的線索我就會回溯，對你沒有任何影響。”
季風先笑起來，“他的天賦可不是這麽用的。”
賀景旭顯然不想太多廢話。
“怎麽用得看場景如何，在這種場景裏就得這麽用。”
季風笑容僵了一下，目光終於移到賀景旭臉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在這句話裏居然聽出了類似經驗的錯覺，就像是已經用到得心應手，甚至都不需要討論計劃的可行性。
他更像是在下通知，就像已經這麽做過很多次一樣。
可獵刀一直將穆荀川藏著，從來不允許他使用天賦。
穆荀川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
“看來沒少這麽幹過，有必要一直騙我嗎？”
“是沒少幹過，不計代價獲取線索，然後回溯，這就是獵刀的高效通關法，”賀景旭沒打算藏著掖著。
“也不是刻意只瞞著你，這辦法除了我和獵刀外沒人知道，總得設防，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
穆荀川揉搓著手背上的拔針孔，“我居然從來沒察覺到。”
賀景旭：“多多少少會留痕，不過遠達不到讓人察覺的地步，……而且我做事一般很漂亮，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就沒人會知道。”
“這次又是怎麽舍得告訴我的？”穆荀川問他。
“你之前從來不多問，也不違抗命令，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對記憶侵蝕這麽抵觸，挺新奇的。”
“抵觸這東西不是正常嗎？”季風先穆荀川一步說。
賀景旭不著痕跡地看了季風一眼。
“不要緊，只要攢夠了線索，這次也一樣會回溯，記憶清空，什麽都沒法保留，你們連這件事都不會記得。”
“這倒是，”穆荀川默了默，才又道，“但我不想做的事，沒人能強迫我。”
“各退一步，我只偽裝阿斯洛。”
“不劃算，線索會找得很慢，如果疊加回溯，可能不止兩三年的時間。”
穆荀川意味不明的落下眸子。
同時偽裝大十三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能夠回溯，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但一年之久的通關時間，他擔心有些線索還處於隱藏狀態，需要推進劇情才能讓它們浮出水面。
以挖取記憶為目的的偽裝，會讓他在極短的時間就瘋得很徹底，以至於無法再正常扮演阿斯洛這個角色，一旦角色空缺，劇情恐怕無法推進，到時候線索支離破碎，只會浪費更多的時間。
可他現在只想讓眼前這人趕緊滾出視線，所以幹脆將自己的想法濃縮成一句話了。
“時間長短跟我沒關系，找全線索就行了。”
賀景旭毫無意外被觸怒，臉色沈下來，默了很久才冷笑一聲。
“你最好祈禱阿斯洛是個好人。”
“攢不夠線索，無論誰死我都不會回溯，你也別來求我。”
他說完就沒再停留，離開的時候門摔得震天響。
穆荀川又揉了揉手上的淤痕，心平氣和地與季風對視。
“這就是逆來順受的下場，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季風煩躁的皺起眉，就覺得胳膊被捏著向後扯，他順勢將背靠在沙發上。
那只手因為這個動作垂落，環著胸口將他抱住，下巴碰了一下鼻尖，穆荀川低頭看著他。
“別生氣，”穆荀川輕聲道。
季風被他這句安慰逗笑，感受著已經平緩下來的心跳，又握住那只手摸了摸，確認已經回溫，才道，“真不難受了？”
穆荀川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季風又道，“親愛的，你真不難受嗎？”
剛剛那些話，連他聽完都覺得喘不上氣。
每次都是這樣，用“最優解”做擋箭牌，下達出必須絕對服從的命令。
像對待一臺機器，不帶一句解釋與商量，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句話——
這是最合理的辦法，做就是了。
他可以站在賀景旭的角度將這件事合理化，就像上次聽到那人勸穆荀川去死的時候那樣，他可以站在理性面去思考，可以給出充分的理解甚至讚同。
但他不想給了，哪怕是天平也會偏向自己喜愛的人，任何施加過的傷害，無論帶著什麽樣的目的，他都不想原諒。
穆荀川卻只是不在意的聳了聳肩，而後輕輕側過頭，在那張唇上落了個吻。
“我一點兒都不難受，真的，”他說，“我有愛我的人和我的世界，季風，他們不在這個範圍裏，所以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下次再有這種事，我不會讓他如願以償。”
“放心，不想做的事情我就不會錯，”穆荀川主動錯開話題，“聽他的意思，這次也要回溯掉了，你有不想忘掉的東西嗎？”
季風看著他，“我確實有，比如他今天說的每一句話。”
“別總抓著不好的事情，”穆荀川輕聲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什麽？”季風問。
穆荀川又把他往懷裏帶了帶，然後突然笑了一聲，“你白學了，季風。”
“什麽？”季風又是一楞。
“你白學了，”穆荀川湊近，在他下唇輕咬了一下。
季風立刻反應過來，詫異地看著他笑。
“不能白學，小穆教官，我還是得盡早試試。”
他說著將穆荀川擁進懷裏，將那張嘴狠狠地吻住，還沒來得及亂來，就覺得身體一輕，那人已經抱著自己站了起來。
“去哪兒？”他看著那張遠離視線的床，疑惑道。
“洗澡，”穆荀川額頭在他臉頰上蹭了蹭，用腳踢開衛生間的門，然後把人面朝鏡子放下，自己站在他身後。
季風不明所以地側過頭，就看到穆荀川身體前傾了一些，下巴微微揚起，手指摸過脖子上那幾處被他蓋過章的地方，然後低頭確認著位置，在他脖子上毫不留情的咬下去。
“有力氣了就開始報覆？”
季風透過鏡子摸向他手背上的淤青，附在上面輕輕按摩。
穆荀川將人緊緊摟住，吻過他的耳朵。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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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景旭：“這是哪兒？地址詳細點兒。”
裏德：“東蘭達首都，呃……塢城？”
他看了看賀景旭的臉色，又補充道，“塢城西區，阿斯洛的私人莊園，他沒給莊園取過名。”
賀景旭：“他什麽時候受的傷？”
裏德：“一個月前，就是西海川轟炸雪風河那場仗。”
賀景旭：“什麽傷？”
裏德：“炸傷，槍傷，戰場上的傷可多了。”
賀景旭：“什麽身份？”
裏德：“東蘭達的陸軍中校，哦……雪風河那場有戰功，照例應該是上校了，我還不太清楚。”
賀景旭：“隱性病？或者不良嗜好？”
裏德嘴角抽搐了一下，“抽煙、喝酒？大家都這麽幹，別的毛病沒有。”
李一諾將這些話記錄下來，對裏德微微一笑。
“別緊張，我就這麽一個外甥，嫁人前總得問問清楚。”
裏德擦了擦額頭的汗，“是，是。”
好在也都不是什麽秘密。
賀景旭意味不明地嘆了一聲，“西海川……”
他把這三個字念了兩遍。
上次回溯的得到的消息不多，總結出來就只有一句話：西海川的瘋子覆活了雪風河裏的東西。
東蘭達和西海川正處於戰爭狀態，他們現在在東蘭達，任務目標在西海川。
怎麽過去？
把阿斯洛上校綁過去投誠？
他少有的有些犯難，其他人更是說不上話，江頌不摻和這種殘害腦細胞的事情，挪到季風身邊一起蹲著，指了指阿斯洛，唇語問道，“這是老大嗎？”
季風對他點頭，就看江頌立刻覆過來，又問，“這東西打進去能行嗎？”
“沒事，有回溯，”季風把這句話重覆給他，就感覺阿斯洛手指撓了撓他的皮膚。
他立刻湊近那張臉，聽那人蚊語道，“滴快點兒。”
季風擡頭去看滴液，“管用？”
阿斯洛微不可聞的應了一聲，什麽話都再說。
季風把滾輪滑動了一下，江頌也一並禁了聲，陪在旁邊靜靜地守著。
陳默和趙明宇在另一旁開了口，以鄉下人的口吻詢問城裏好玩的地方，一刻都沒讓裏德的腦子閑下來。
阿斯洛在討論聲中繼續催促，車軲轆的話重覆到第六遍，季風又一次擡頭去看滴液。
“已經最快了。”
他看著滴壺裏的血液催命似的往下滴，自己都覺得心慌。
“能行嗎？”他猶豫著要不要調慢一些，還沒來得及動手，就看上面的血袋已經空了，只能先去喊裏德。
“輸完了？？”
裏德看了一眼手表，又擡頭看了一眼空血袋，糊裏糊塗的將鹽水一插，第二袋血還沒掛好，先看到了洩洪般往下滴的液體，頭皮都炸開了。
“草，誰調的？這特麽想升天……”
他還沒罵完，直接對上了阿斯洛的眼睛。
“速度別動，”阿斯洛冷聲道。
裏德頓了一秒，還是堅持將滑輪放慢，“這樣不行。”
阿斯洛面色不善的看了他一眼，直接將針頭從手上拔了下來。
“那打完了，樹芽，把人送走。”
蘇亞蕩著腿晃悠了半晌，才猛地反應過來那聲“樹芽”是在叫自己，立刻從沙發上爬下來，聽話的站在那裏等裏德收拾。
裏德：……
難道是剛剛談話洩露了什麽秘密？
其他人他還能掙紮一下，頂頭上司下命令就只有聽話的份兒，他連理由都沒敢多問，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東西，跟在蘇亞身後下了樓。
穆荀川在裏德出門的瞬間就變回了自己的樣子。
“怎麽了？”季風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沒事，好多了，”穆荀川從沙發上坐起來，示意季風和江頌坐到旁邊。
季風看著他詐屍一樣的好法，楞是半天沒敢動。
但人的確肉眼可見的精神了，連那雙病懨懨的眼睛都變亮了不少，他盯著那雙眸子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反應過來。
“怕記憶侵蝕？”
賀景旭跟著這話笑出聲，“稀奇。”
穆荀川沒搭理他，接過李一諾的筆記一頁一頁慢慢翻看。
“老大你這……怎麽跟換電池似的，”江頌還是止不住的擔憂，又將放在一旁的粥端過來，“你要不再補補？”
穆荀川瞥了他一眼，猶豫了兩秒居然真的伸了手，把碗放在膝蓋上，將筆記本扔回去後又開始認真喝粥。
“大十三呢？”他問。
“蘇亞說他今天不在，”季風支著下巴看他，“他還給我安排了個作家身份，我在猜他會不會是輔助引導類的NPC。”
穆荀川卻搖頭。
“接收了點兒記憶，大十三是三年前來莊園的，此前莊園的管家是大十三的父親，老管家去世前將自己的兒子推給了阿斯洛，替他接任了管家的位置。”
“管家也要世襲啊？”陳默不解道。
“正常，”賀景旭道，“這種軍銜，身邊不養陌生人，大十三和他那倒黴老爹應該都是阿斯洛的部下。”
穆荀川不置可否，繼續說，“這次阿斯洛戰傷，照例在裏德那裏接受治療，五天前才蘇醒，被接回莊園修養，大十三把阿斯洛扶到三樓房間裏躺下，然後阿斯洛的記憶終止。”
“我猜真正的阿斯洛已經死了，大十三有問題。”
“大十三殺了阿斯洛，然後找到了你，讓你偽裝阿斯洛繼續待在莊園？”賀景旭慢悠悠分析。
穆荀川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蘇亞已經跑回來了，大概是害怕賀景旭的緣故，只把自己縮在很遠的沙發上。
他靜靜地盯了蘇亞半晌，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蘇亞眼睛都大了半圈，興沖沖地跑到穆荀川身邊，她應該是想直接擠進那人的懷裏，但是被那只大碗擋著，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擠在季風和穆荀川之間的縫隙裏。
“爸爸，你好些了嗎？”她問。
“好多了，”穆荀川對她笑，擡手替她理了理跑得亂糟糟的頭發。
蘇亞於是也跟著開心起來，“爸爸，你以後都是兩種樣子嗎？”
穆荀川微微點頭，有些無奈道，“你Dady只喜歡我這個樣子。”
“Dady喜歡，我也喜歡，”蘇亞笑道。
季風也沒忍住跟著笑。
穆荀川於是又問，“我離開的這幾天，聽沒聽大十三的話？”
蘇亞點頭如搗蒜，“爸爸，我一直聽大十三的話。”
“嗯，”穆荀川一邊把粥往旁邊放，一邊應著，“那給我匯報一下，這些天你都幹什麽了。”
“那我從爸爸不見的那天說，”蘇亞舉起手指頭來亂七八糟的掰，“那天我找不到爸爸，上午什麽都沒幹，就……”
穆荀川：“就？”
蘇亞的臉一下子紅了，不好意思道，“就只哭，哭到下午太陽落山，大十三才告訴我，原來爸爸是去偷偷找男朋友了，說過幾天就會帶著男朋友一起回家，我還是哭，後來就睡著了。”
季風靜靜聽著，也忍不住擡手勾了勾她卷曲的金色頭發。
蘇亞繼續說，“第二天上午，畫畫，下午畫畫，晚上和小貓玩，抱著貓貓娃娃睡覺。”
“第三天上午，畫畫，下午畫了爸爸和男朋友，晚上塗顏色，睡覺。”
“第四天上午畫爸爸，下午畫爸爸，晚上畫大十三，大十三哄我睡覺，大十三說明天爸爸就要回來了，但是爸爸喝了……”
她說到這裏突然停下來，說錯了話似的抿住嘴。
“沒事，”季風安慰她，“小叔和姐姐們都可以知道。”
蘇亞這才松了口氣，“大十三說爸爸喝了巫師給的藥水，變成了Dady喜歡的樣子，睡著後我做夢爸爸變成了醜八怪。”
她說到這裏又彎著眼睛去看穆荀川，“幸好爸爸變得這麽好看。”
穆荀川也跟著笑，眼睛卻看向季風。
季風繼續卷頭發。
大十三殺了阿斯洛，然後將自己和穆荀川帶進了莊園。
他回想了一下初次見面時候的大十三意味不明的態度，不止一次的眼神交流，當時季風不明所以，現在回想起來，那人似乎是想與自己打配合。
他這個角色很大可能是大十三的同夥，或者說他們都是大十三的同夥。
“大十三什麽時候回來？”季風問蘇亞。
他覺得有必要和大十三好好談談。
蘇亞卻搖了搖頭，顯然正經事知道的不多。
“不回來也沒影響，”賀景旭對穆荀川示意道，“偽裝一下，把記憶套出來就行了。”
穆荀川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仔細將蘇亞的頭發理好後，才拍了拍她的後背。
“去睡覺。”
“爸爸，我還想在這裏睡，”蘇亞試圖跟他商量。
“那就上樓睡覺，”穆荀川道。
“老大，”陳默在蘇亞跑出去之前將人抓住，“她不會變成怪物吧？”
“不知道，”穆荀川頓了頓才又道，“撿來的，戰爭遺留的孩子。”
陳默盯著蘇亞的眼睛看，而後突然笑起來，“管她呢，反正景旭哥有回溯。”
“小樹芽兒，想不想跟姐姐一起睡？姐姐和姑姑的床可是很大的，姐姐房間裏還有一只小貓咪！”
蘇亞立刻來了興趣，“我也有小貓咪，爸爸送了我好多小貓，我還有彩色的小貓咪！”
陳默“嘖嘖”了兩聲，“你的是玩具，我的是真正的小貓咪。”
她說著一下子將蘇亞抱起來，對穆荀川申請道，“老大，我不想動腦子了，有任務和八卦再吩咐我。”
穆荀川也不管她，給了個無所謂的眼神後，把待不住的江頌也一並目送了出去。
“都休息吧，等大十三回來再打算。”
一年的任務時間，他一點兒也不著急。
其他人顯然也是一樣的想法，又說了幾句後就各自回了房間，只有賀景旭坐在床上沒有動彈，李一諾回頭看了他一眼，貼心的為他帶上了門。
“我沒和你開玩笑，”他對穆荀川開門見山。
“哪句？”穆荀川不怎麽在意地問他。
賀景旭耐心道，“偽裝關鍵人物，把記憶和線索都套出來，只要能梳理得通，完成任務不難。”
“沒興趣，”穆荀川道。
賀景旭牙癢癢，“得到足夠的線索我就會回溯，對你沒有任何影響。”
季風先笑起來，“他的天賦可不是這麽用的。”
賀景旭顯然不想太多廢話。
“怎麽用得看場景如何，在這種場景裏就得這麽用。”
季風笑容僵了一下，目光終於移到賀景旭臉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在這句話裏居然聽出了類似經驗的錯覺，就像是已經用到得心應手，甚至都不需要討論計劃的可行性。
他更像是在下通知，就像已經這麽做過很多次一樣。
可獵刀一直將穆荀川藏著，從來不允許他使用天賦。
穆荀川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
“看來沒少這麽幹過，有必要一直騙我嗎？”
“是沒少幹過，不計代價獲取線索，然後回溯，這就是獵刀的高效通關法，”賀景旭沒打算藏著掖著。
“也不是刻意只瞞著你，這辦法除了我和獵刀外沒人知道，總得設防，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
穆荀川揉搓著手背上的拔針孔，“我居然從來沒察覺到。”
賀景旭：“多多少少會留痕，不過遠達不到讓人察覺的地步，……而且我做事一般很漂亮，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就沒人會知道。”
“這次又是怎麽舍得告訴我的？”穆荀川問他。
“你之前從來不多問，也不違抗命令，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對記憶侵蝕這麽抵觸，挺新奇的。”
“抵觸這東西不是正常嗎？”季風先穆荀川一步說。
賀景旭不著痕跡地看了季風一眼。
“不要緊，只要攢夠了線索，這次也一樣會回溯，記憶清空，什麽都沒法保留，你們連這件事都不會記得。”
“這倒是，”穆荀川默了默，才又道，“但我不想做的事，沒人能強迫我。”
“各退一步，我只偽裝阿斯洛。”
“不劃算，線索會找得很慢，如果疊加回溯，可能不止兩三年的時間。”
穆荀川意味不明的落下眸子。
同時偽裝大十三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能夠回溯，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但一年之久的通關時間，他擔心有些線索還處於隱藏狀態，需要推進劇情才能讓它們浮出水面。
以挖取記憶為目的的偽裝，會讓他在極短的時間就瘋得很徹底，以至於無法再正常扮演阿斯洛這個角色，一旦角色空缺，劇情恐怕無法推進，到時候線索支離破碎，只會浪費更多的時間。
可他現在只想讓眼前這人趕緊滾出視線，所以幹脆將自己的想法濃縮成一句話了。
“時間長短跟我沒關系，找全線索就行了。”
賀景旭毫無意外被觸怒，臉色沈下來，默了很久才冷笑一聲。
“你最好祈禱阿斯洛是個好人。”
“攢不夠線索，無論誰死我都不會回溯，你也別來求我。”
他說完就沒再停留，離開的時候門摔得震天響。
穆荀川又揉了揉手上的淤痕，心平氣和地與季風對視。
“這就是逆來順受的下場，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季風煩躁的皺起眉，就覺得胳膊被捏著向後扯，他順勢將背靠在沙發上。
那只手因為這個動作垂落，環著胸口將他抱住，下巴碰了一下鼻尖，穆荀川低頭看著他。
“別生氣，”穆荀川輕聲道。
季風被他這句安慰逗笑，感受著已經平緩下來的心跳，又握住那只手摸了摸，確認已經回溫，才道，“真不難受了？”
穆荀川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季風又道，“親愛的，你真不難受嗎？”
剛剛那些話，連他聽完都覺得喘不上氣。
每次都是這樣，用“最優解”做擋箭牌，下達出必須絕對服從的命令。
像對待一臺機器，不帶一句解釋與商量，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句話——
這是最合理的辦法，做就是了。
他可以站在賀景旭的角度將這件事合理化，就像上次聽到那人勸穆荀川去死的時候那樣，他可以站在理性面去思考，可以給出充分的理解甚至讚同。
但他不想給了，哪怕是天平也會偏向自己喜愛的人，任何施加過的傷害，無論帶著什麽樣的目的，他都不想原諒。
穆荀川卻只是不在意的聳了聳肩，而後輕輕側過頭，在那張唇上落了個吻。
“我一點兒都不難受，真的，”他說，“我有愛我的人和我的世界，季風，他們不在這個範圍裏，所以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下次再有這種事，我不會讓他如願以償。”
“放心，不想做的事情我就不會錯，”穆荀川主動錯開話題，“聽他的意思，這次也要回溯掉了，你有不想忘掉的東西嗎？”
季風看著他，“我確實有，比如他今天說的每一句話。”
“別總抓著不好的事情，”穆荀川輕聲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什麽？”季風問。
穆荀川又把他往懷裏帶了帶，然後突然笑了一聲，“你白學了，季風。”
“什麽？”季風又是一楞。
“你白學了，”穆荀川湊近，在他下唇輕咬了一下。
季風立刻反應過來，詫異地看著他笑。
“不能白學，小穆教官，我還是得盡早試試。”
他說著將穆荀川擁進懷裏，將那張嘴狠狠地吻住，還沒來得及亂來，就覺得身體一輕，那人已經抱著自己站了起來。
“去哪兒？”他看著那張遠離視線的床，疑惑道。
“洗澡，”穆荀川額頭在他臉頰上蹭了蹭，用腳踢開衛生間的門，然後把人面朝鏡子放下，自己站在他身後。
季風不明所以地側過頭，就看到穆荀川身體前傾了一些，下巴微微揚起，手指摸過脖子上那幾處被他蓋過章的地方，然後低頭確認著位置，在他脖子上毫不留情的咬下去。
“有力氣了就開始報覆？”
季風透過鏡子摸向他手背上的淤青，附在上面輕輕按摩。
穆荀川將人緊緊摟住，吻過他的耳朵。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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