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焚光浩劫（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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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焚光浩劫（13）
季風做了個很長的夢。
進入鹿溪塔，遇到穆荀川，小念抱著兔子靠門站著，吳醫生守著他的貓咪。
整個場景光怪陸離，他的意識時而朦朧，時而又清醒，甚至害怕又是連環夢，連醒過來都小心翼翼的。
睜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一切事物都有著正常的顏色，他睡在自己房間。
旁邊擺著各種顏料和古怪的畫，一個雙手捂臉的女子畫像隨意丟棄在地板上，季風起身去撿，餘光一縷光灑進來，他追著光擡頭，發現倚靠在門口的方星瀾。
“這麽快就回來了？”季風有些驚訝的看著她。
“我幹活很利索的，”方星瀾朝他笑，而後換了個動作，把門又推了推，擡步往房間走。
季風頭皮一麻，下意識地撲過去，“別進來！”
“幹嘛？！”方星瀾被他嚇了一跳，步子也頓了下來，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他推出了房間。
她望著季風身後合死的房門，好奇道，“怎麽了，裏面藏人了啊？”
季風也懵了，連自己都說不清個所以然來，甚至回憶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藏人了。
他記得昨天晚上方星瀾才離開，而自己睡在沙發上，這麽想的話穆荀川似乎應該在房間裏，不過剛剛好像沒見過他。
方星瀾大概也不想和他認真計較，看他楞神，又拉起他的手，“那就上去吃飯，別讓你的小夥伴等著急了。”
季風被拉扯著上樓，順便隔著窗戶看向已經漆黑的天。
“怎麽現在就天黑了，誰喊了吃飯？”他疑惑道。
“是小穆呀，他說他找到反叛者了，”方星瀾說完，一腳踏上最後一層樓梯。
季風的手陡然一空。
他踉蹌了一下，差點因為慣性栽到地上，低頭的時候卻驟然看到了方星瀾軟綿綿的屍體。
心臟處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掏了個窟窿，鮮血順著地板縫隙往遠處流，與另一股粘稠的液體交匯在一起。
季風沿著那股血一路望過去，目光落到整個房間。
地面和墻上全是血和撕碎的人體組織。
滿地的屍體，江頌和魏懷江倒在地上，《亡靈者》猙獰著躺在血泊裏，其他人連面孔都看不清了，他們身上趴著一個個六只眼睛的怪物，正餓死鬼一樣掏著屍體的內臟。
季風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手指砸在地面，泛起一陣刺痛，他擡起手，才發現自己手裏不知什麽時候握了一部手機。
點開鎖屏面，是方星瀾笑著比耶的照片。
他整個身體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而後想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朝方星瀾爬過去，狼狽的抱著那具已經冰冷僵硬的屍體，他將手機扔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擡手去摸那張蒼白的臉。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遍又一遍道歉，“我不應該去睡覺的，我應該等你回來，我應該多跟你說說話，媽，你醒醒，對不起……”
方星瀾的眼睛卻再也沒有睜開過。
一只怪物忌憚又渴望的靠近過來，嘴裏的惡心肉芽伸得很長，蚯蚓似的扭曲著爬上方星瀾的屍體，又沿著屍體繞上季風的胳膊。
祂像狗一樣在地上爬動，頭頂的六只猩紅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季風，嘴裏發出蜜蜂一樣嗡嗡的聲音。
“你相信有神嗎？”祂問道。
季風隨著這個動作停止了叫喊，他大口大口的喘息，在錯愕中茫然地擡起頭。
“你相信有神嗎？”祂又問。
其他怪物也停下了進食的動作，祂們滿身血汙的靠近過來，蚯蚓一樣的肉芽全都朝季風爬過來。
“你相信有神嗎？”祂們全都在問同一句話。
“神……能讓我媽活過來嗎？”季風擡頭看著祂們。
祂們卻不回答，祂們只會說一句話。
“你相信有神嗎？”
“讓神救他們，我就信。”
“你相信有神嗎？”
“……讓祂現身，神不是能救人嗎，讓祂做給我看，我願意去信。”
祂們卻仍問：“你相信有神嗎？”
季風把懷裏的方星瀾摟得更緊，脊柱像是被壓彎，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信，”他說，“我相信，求祂救救他們，求祂……解脫我吧。”
那些聲音於是消失了。
繞在胳膊上的肉芽變得粘稠，光滑的表面長出褶皺與吸盤一樣的凸起，一只手伸過來，捏著季風的下巴，強迫他擡頭。
穆荀川不知什麽時候跪在了他面前，猩紅的豎瞳慢慢靠近。
他將嘴巴靠近季風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呢喃，“抱住我，我會讓你解脫的，抱住我……”
瞳孔漸漸有了焦點，季風不知所措的盯著穆荀川那雙明顯不屬於人類的眼睛。
他硬生生被這張臉嚇回幾分理智來。
“你怎麽了？眼睛怎麽了？！”他顫抖著聲音問。
穆荀川卻不回答他，他背後又伸出幾條觸手，蛇一樣爬上季風的身體，將他一點點拉近。
“抱住我，季風，我們會解脫……”
“別、別這樣，”季風空出一只手來緊緊握住他，試圖把這人從深淵裏拉回來，“你變回去，你醒醒！”
“穆荀川，你醒醒……”
……
夜空驟然降下一道閃電，白光明亮了一瞬後，屋子裏突然泛起了藍光。
一張幽藍色的卡牌憑空出現在空氣中。
穆荀川側過頭，他先看了一眼安靜躺在床上的季風，而後才好奇的打量起那張再熟悉不過的卡牌。
不過他很快就看不過來了。
卡牌一張接著一張出現，很快就填滿了整個房間。
房間裏的人開始騷動，他們拼命想躲到墻角，卻又因為太過擁擠只能站在原地尖叫。
不過這些尖叫也沒鬧出太大的動靜，很快就因為害怕與忌憚變成了一聲聲錯亂的喘息。
只有還穩當當靠墻站著的索林瞪大了眼睛。
“塔羅！看到沒？”他對穆荀川喊，“都說兩天就能好，你看看，這不就要醒了嗎！誰也沒騙你！”
穆荀川沒搭理他。
卡牌在那雙猩紅眼睛的註視下微微震顫，接著像失控一樣在屋子裏四散飛舞。
一張卡牌擦著穆荀川的下頜飛過，帶出了一條鮮紅的血絲，第二張卡牌飛來的時候，他猛地擡手抓住，沒用多少力，就將它捏碎成了細碎的藍色光點。
同一時間，季風掙紮著從噩夢中醒來。
入目一片幽藍，像是置身於童話一般的世界。
不過童話沒能讓他欣賞多久，就很快掉進了地獄。
眼睛裏的霧氣一點點散去，卡牌也隨著意識回籠而化作藍光消失。
屋外電閃雷鳴，閃電劃破夜空的時候，他借著那道轉瞬即逝的光亮看清了屋內的景象。
菲爾特夫人和小姐被吊在窗戶上，王老五兄弟三個被捆著身體扔在角落裏，那張不罵人就會死的嘴第一次禁了聲，屋子裏的怪物仆人一直堆到了走廊，甚至還有不少扭曲著身體的灰狼和鹿。
就連十萬八千裏外的索林都莫名其妙出現在房間裏。
不過這些都是次要的，季風的眼珠轉了一圈，終於將註意力從滿屋子的觸手轉移到了站在房間中央的穆荀川身上。
衣服上有一半浸透了鮮血，猩紅豎瞳中不知藏了什麽陰謀，那人正一眨不眨的用這雙眼睛盯著他。
和夢裏一模一樣。
又是夢，夢中夢。
作出這個判斷的瞬間，季風疲憊的閉上眼睛，很深地嘆了口氣。
穆荀川立刻靠過來，他身體伏低，伸手觸碰季風的額頭。
“好些了嗎？還痛不痛？”他小心問道。
房間裏出除了雷雨外沒有別的聲音，這句話一字不差地傳進季風耳朵裏。
他猛地記起那些吃下人的靈魂做偽裝的可怕怪物。
眉目緊鎖，無法壓制的厭惡情緒傳遍全身，他本能的躲開穆荀川伸過來的手，起身坐到床的另一側。
“別碰我。”
警告應該沒多少用處，他卻還是下意識地開了口。
劇烈的動作又扯得身體開始疼痛，不知是雨還是觸手的原因，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深海腥氣，胃裏被攪得一陣抽搐，季風俯身嘔了一陣，不過因為沒進食的原因，什麽都沒吐出來。
疲憊感牽動著每一塊骨頭，他沒想明白為什麽在夢裏也會出現明顯的疼痛，卻也沒精力去想太多，幹脆保持著這個蜷縮的動作，好歹還能讓自己舒服點兒。
他強迫著疲憊的大腦開機，慢吞吞地思索下一步打算。
第一個難題，怎麽從夢裏出去？
答案似乎很簡單，醒過來就醒了。
可問題是怎麽才能讓自己盡快醒過來？
季風試圖從自己二十多年的生活中搜刮出一點兒經驗，想了半天才絕望的發現，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做清醒夢。
和夢魘的狀況很像，都包裹著沈重的疲憊感，可不一樣的是，他現在似乎可以完全自由的活動。
據說清醒夢中的人可以為所欲為，如果他現在從窗子上跳下去，不但不會掉下去，還會長出一雙翅膀。
或者如果再大膽點兒的話……
季風將眼睛睜開一點，想在房間裏尋找一下穆荀川的位置，卻不想腦袋側過來的瞬間，居然直接對上了那雙紅色的眼睛。
那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靠過來的，就這麽靜靜地在自己身邊蹲著，眼睛裏的情緒不知道是什麽，豎瞳令他看起來更像個動物，也更讓人琢磨不透情緒。
不知是不是那句警告起了作用，他雖然離得很近，卻沒有讓身體的任何部位碰到自己。
季風楞了幾秒，餘光從地面爬動的觸手上掃過去，任何多餘的心思就這麽突然被澆滅。
他已經能想到這幅好看的皮囊下面藏的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被蛇咬過太多次，沒積攢出點兒經驗才是見了鬼。
不過這麽一對視，倒讓他記起了一些事。
上上次從夢中夢裏醒過來，是被江頌給推醒的，而上一次，是被“穆荀川”給刺中了眼睛。
劇烈的疼痛好像也可以迫使身體醒過來。
他蹙眉盯著那個看上去乖順許多的家夥，冷不丁問道，“這次又想說點什麽？”
穆荀川被他問得一頭霧水。
說點兒什麽？
他就只想問身體還痛不痛，可剛剛已經問過了，而季風給出的回答是……別碰他。
現在是跳過白日後的第二個夜晚，算起來已經差不多過了兩天，按照那些人的意思，應該已經好起來了，可季風看上去好像還是不舒服。
穆荀川搖了搖已經攪成一團漿糊的腦袋，頭痛到眼前的東西都重影，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麽要緊的事情要問。
於是就只能這麽幹巴巴的擡頭看著。
季風冷著眸子對視了半晌，不耐煩的皺著眉頭，“敞開天窗說亮話，想幹什麽趕緊動手，同樣的把戲我都覺得煩。”
穆荀川又是一楞。
他有些不解地看著季風厭惡的眼神，本能覺得似乎有那裏不對，卻又一時間琢磨不出來。
是他聽不懂話了還是季風不會說人話了？
還是突然討厭自己了？
難不成是菲爾特他們搞的鬼？
穆荀川擡頭看向菲爾特夫人，她那個看起來正常一點兒的腦袋也在悠悠轉醒，不過或許是被折騰得夠嗆，好像沒什麽力氣。
他從身體裏又伸出一條觸手，想給菲爾特夫人來個叫醒服務，然後親自問問她。
不過這個想法並沒有立刻實現，觸手還沒伸過去就被季風握住。
那張臉上的表現出了更多的不悅，連聲音都沒了人氣。
“說了別他媽碰我，”季風提了些力氣甩開觸手，而後厭惡的在床上擦了擦黏液，起身錯開穆荀川徑直走出房間。
穆荀川頭腦一激靈，一下子就明白了。
是不喜歡這些黏糊糊的觸手。
季風還沒走出多遠就又忍不住開始幹嘔。
房門不知被什麽東西撞了個稀巴爛，地上全是觸手爬動的痕跡。
要細說起來的說，其實觸手看起來比六只眼睛的怪物吐出來的肉芽要可愛許多，可屋子裏不只有觸手，蜘蛛一樣的菲爾特夫人和那些散發著惡臭的仆人無一不在刺激著他脆弱的神經，季風覺得自己再多呆一秒就要瘋了。
得趕緊想辦法醒過來才行。
哪裏能找到把刀，他直接把自己捅死。
或者……
季風眸子一亮。
好像也不需要找什麽刀。
他試探著擡起手，憑空召喚出一疊塔羅，而後彈了一張出來。
卡牌很鋒利，只要再朝眼睛刺下去，劇烈的疼痛差不多也能將人拽醒了。
他將鋒刃卡在手上，就這麽死死盯了許久，無數個心理建設做過去，最終還是沒能狠下心。
還真有點兒害怕，要不先用手腕試試。
不過手腕也沒來得及試，他先聽到了索林的叫喊聲。
“什麽觸手？我求你了……”
季風楞了一下，在強迫自己醒過來和繼續夢一會兒之間果斷選擇先看完這個熱鬧。
不想被怪物當玩具折磨，但是怪物之間相互折磨還是有點兒可看度的。
他於是將卡牌合回去，以防萬一還是緊緊握在了手裏，然後靠墻站了一會兒，發覺身體不太吃得消後幹脆坐在了地上，垂眸仔細去聽屋裏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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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做了個很長的夢。
進入鹿溪塔，遇到穆荀川，小念抱著兔子靠門站著，吳醫生守著他的貓咪。
整個場景光怪陸離，他的意識時而朦朧，時而又清醒，甚至害怕又是連環夢，連醒過來都小心翼翼的。
睜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一切事物都有著正常的顏色，他睡在自己房間。
旁邊擺著各種顏料和古怪的畫，一個雙手捂臉的女子畫像隨意丟棄在地板上，季風起身去撿，餘光一縷光灑進來，他追著光擡頭，發現倚靠在門口的方星瀾。
“這麽快就回來了？”季風有些驚訝的看著她。
“我幹活很利索的，”方星瀾朝他笑，而後換了個動作，把門又推了推，擡步往房間走。
季風頭皮一麻，下意識地撲過去，“別進來！”
“幹嘛？！”方星瀾被他嚇了一跳，步子也頓了下來，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他推出了房間。
她望著季風身後合死的房門，好奇道，“怎麽了，裏面藏人了啊？”
季風也懵了，連自己都說不清個所以然來，甚至回憶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藏人了。
他記得昨天晚上方星瀾才離開，而自己睡在沙發上，這麽想的話穆荀川似乎應該在房間裏，不過剛剛好像沒見過他。
方星瀾大概也不想和他認真計較，看他楞神，又拉起他的手，“那就上去吃飯，別讓你的小夥伴等著急了。”
季風被拉扯著上樓，順便隔著窗戶看向已經漆黑的天。
“怎麽現在就天黑了，誰喊了吃飯？”他疑惑道。
“是小穆呀，他說他找到反叛者了，”方星瀾說完，一腳踏上最後一層樓梯。
季風的手陡然一空。
他踉蹌了一下，差點因為慣性栽到地上，低頭的時候卻驟然看到了方星瀾軟綿綿的屍體。
心臟處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掏了個窟窿，鮮血順著地板縫隙往遠處流，與另一股粘稠的液體交匯在一起。
季風沿著那股血一路望過去，目光落到整個房間。
地面和墻上全是血和撕碎的人體組織。
滿地的屍體，江頌和魏懷江倒在地上，《亡靈者》猙獰著躺在血泊裏，其他人連面孔都看不清了，他們身上趴著一個個六只眼睛的怪物，正餓死鬼一樣掏著屍體的內臟。
季風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手指砸在地面，泛起一陣刺痛，他擡起手，才發現自己手裏不知什麽時候握了一部手機。
點開鎖屏面，是方星瀾笑著比耶的照片。
他整個身體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而後想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朝方星瀾爬過去，狼狽的抱著那具已經冰冷僵硬的屍體，他將手機扔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擡手去摸那張蒼白的臉。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遍又一遍道歉，“我不應該去睡覺的，我應該等你回來，我應該多跟你說說話，媽，你醒醒，對不起……”
方星瀾的眼睛卻再也沒有睜開過。
一只怪物忌憚又渴望的靠近過來，嘴裏的惡心肉芽伸得很長，蚯蚓似的扭曲著爬上方星瀾的屍體，又沿著屍體繞上季風的胳膊。
祂像狗一樣在地上爬動，頭頂的六只猩紅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季風，嘴裏發出蜜蜂一樣嗡嗡的聲音。
“你相信有神嗎？”祂問道。
季風隨著這個動作停止了叫喊，他大口大口的喘息，在錯愕中茫然地擡起頭。
“你相信有神嗎？”祂又問。
其他怪物也停下了進食的動作，祂們滿身血汙的靠近過來，蚯蚓一樣的肉芽全都朝季風爬過來。
“你相信有神嗎？”祂們全都在問同一句話。
“神……能讓我媽活過來嗎？”季風擡頭看著祂們。
祂們卻不回答，祂們只會說一句話。
“你相信有神嗎？”
“讓神救他們，我就信。”
“你相信有神嗎？”
“……讓祂現身，神不是能救人嗎，讓祂做給我看，我願意去信。”
祂們卻仍問：“你相信有神嗎？”
季風把懷裏的方星瀾摟得更緊，脊柱像是被壓彎，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信，”他說，“我相信，求祂救救他們，求祂……解脫我吧。”
那些聲音於是消失了。
繞在胳膊上的肉芽變得粘稠，光滑的表面長出褶皺與吸盤一樣的凸起，一只手伸過來，捏著季風的下巴，強迫他擡頭。
穆荀川不知什麽時候跪在了他面前，猩紅的豎瞳慢慢靠近。
他將嘴巴靠近季風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呢喃，“抱住我，我會讓你解脫的，抱住我……”
瞳孔漸漸有了焦點，季風不知所措的盯著穆荀川那雙明顯不屬於人類的眼睛。
他硬生生被這張臉嚇回幾分理智來。
“你怎麽了？眼睛怎麽了？！”他顫抖著聲音問。
穆荀川卻不回答他，他背後又伸出幾條觸手，蛇一樣爬上季風的身體，將他一點點拉近。
“抱住我，季風，我們會解脫……”
“別、別這樣，”季風空出一只手來緊緊握住他，試圖把這人從深淵裏拉回來，“你變回去，你醒醒！”
“穆荀川，你醒醒……”
……
夜空驟然降下一道閃電，白光明亮了一瞬後，屋子裏突然泛起了藍光。
一張幽藍色的卡牌憑空出現在空氣中。
穆荀川側過頭，他先看了一眼安靜躺在床上的季風，而後才好奇的打量起那張再熟悉不過的卡牌。
不過他很快就看不過來了。
卡牌一張接著一張出現，很快就填滿了整個房間。
房間裏的人開始騷動，他們拼命想躲到墻角，卻又因為太過擁擠只能站在原地尖叫。
不過這些尖叫也沒鬧出太大的動靜，很快就因為害怕與忌憚變成了一聲聲錯亂的喘息。
只有還穩當當靠墻站著的索林瞪大了眼睛。
“塔羅！看到沒？”他對穆荀川喊，“都說兩天就能好，你看看，這不就要醒了嗎！誰也沒騙你！”
穆荀川沒搭理他。
卡牌在那雙猩紅眼睛的註視下微微震顫，接著像失控一樣在屋子裏四散飛舞。
一張卡牌擦著穆荀川的下頜飛過，帶出了一條鮮紅的血絲，第二張卡牌飛來的時候，他猛地擡手抓住，沒用多少力，就將它捏碎成了細碎的藍色光點。
同一時間，季風掙紮著從噩夢中醒來。
入目一片幽藍，像是置身於童話一般的世界。
不過童話沒能讓他欣賞多久，就很快掉進了地獄。
眼睛裏的霧氣一點點散去，卡牌也隨著意識回籠而化作藍光消失。
屋外電閃雷鳴，閃電劃破夜空的時候，他借著那道轉瞬即逝的光亮看清了屋內的景象。
菲爾特夫人和小姐被吊在窗戶上，王老五兄弟三個被捆著身體扔在角落裏，那張不罵人就會死的嘴第一次禁了聲，屋子裏的怪物仆人一直堆到了走廊，甚至還有不少扭曲著身體的灰狼和鹿。
就連十萬八千裏外的索林都莫名其妙出現在房間裏。
不過這些都是次要的，季風的眼珠轉了一圈，終於將註意力從滿屋子的觸手轉移到了站在房間中央的穆荀川身上。
衣服上有一半浸透了鮮血，猩紅豎瞳中不知藏了什麽陰謀，那人正一眨不眨的用這雙眼睛盯著他。
和夢裏一模一樣。
又是夢，夢中夢。
作出這個判斷的瞬間，季風疲憊的閉上眼睛，很深地嘆了口氣。
穆荀川立刻靠過來，他身體伏低，伸手觸碰季風的額頭。
“好些了嗎？還痛不痛？”他小心問道。
房間裏出除了雷雨外沒有別的聲音，這句話一字不差地傳進季風耳朵裏。
他猛地記起那些吃下人的靈魂做偽裝的可怕怪物。
眉目緊鎖，無法壓制的厭惡情緒傳遍全身，他本能的躲開穆荀川伸過來的手，起身坐到床的另一側。
“別碰我。”
警告應該沒多少用處，他卻還是下意識地開了口。
劇烈的動作又扯得身體開始疼痛，不知是雨還是觸手的原因，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深海腥氣，胃裏被攪得一陣抽搐，季風俯身嘔了一陣，不過因為沒進食的原因，什麽都沒吐出來。
疲憊感牽動著每一塊骨頭，他沒想明白為什麽在夢裏也會出現明顯的疼痛，卻也沒精力去想太多，幹脆保持著這個蜷縮的動作，好歹還能讓自己舒服點兒。
他強迫著疲憊的大腦開機，慢吞吞地思索下一步打算。
第一個難題，怎麽從夢裏出去？
答案似乎很簡單，醒過來就醒了。
可問題是怎麽才能讓自己盡快醒過來？
季風試圖從自己二十多年的生活中搜刮出一點兒經驗，想了半天才絕望的發現，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做清醒夢。
和夢魘的狀況很像，都包裹著沈重的疲憊感，可不一樣的是，他現在似乎可以完全自由的活動。
據說清醒夢中的人可以為所欲為，如果他現在從窗子上跳下去，不但不會掉下去，還會長出一雙翅膀。
或者如果再大膽點兒的話……
季風將眼睛睜開一點，想在房間裏尋找一下穆荀川的位置，卻不想腦袋側過來的瞬間，居然直接對上了那雙紅色的眼睛。
那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靠過來的，就這麽靜靜地在自己身邊蹲著，眼睛裏的情緒不知道是什麽，豎瞳令他看起來更像個動物，也更讓人琢磨不透情緒。
不知是不是那句警告起了作用，他雖然離得很近，卻沒有讓身體的任何部位碰到自己。
季風楞了幾秒，餘光從地面爬動的觸手上掃過去，任何多餘的心思就這麽突然被澆滅。
他已經能想到這幅好看的皮囊下面藏的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被蛇咬過太多次，沒積攢出點兒經驗才是見了鬼。
不過這麽一對視，倒讓他記起了一些事。
上上次從夢中夢裏醒過來，是被江頌給推醒的，而上一次，是被“穆荀川”給刺中了眼睛。
劇烈的疼痛好像也可以迫使身體醒過來。
他蹙眉盯著那個看上去乖順許多的家夥，冷不丁問道，“這次又想說點什麽？”
穆荀川被他問得一頭霧水。
說點兒什麽？
他就只想問身體還痛不痛，可剛剛已經問過了，而季風給出的回答是……別碰他。
現在是跳過白日後的第二個夜晚，算起來已經差不多過了兩天，按照那些人的意思，應該已經好起來了，可季風看上去好像還是不舒服。
穆荀川搖了搖已經攪成一團漿糊的腦袋，頭痛到眼前的東西都重影，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麽要緊的事情要問。
於是就只能這麽幹巴巴的擡頭看著。
季風冷著眸子對視了半晌，不耐煩的皺著眉頭，“敞開天窗說亮話，想幹什麽趕緊動手，同樣的把戲我都覺得煩。”
穆荀川又是一楞。
他有些不解地看著季風厭惡的眼神，本能覺得似乎有那裏不對，卻又一時間琢磨不出來。
是他聽不懂話了還是季風不會說人話了？
還是突然討厭自己了？
難不成是菲爾特他們搞的鬼？
穆荀川擡頭看向菲爾特夫人，她那個看起來正常一點兒的腦袋也在悠悠轉醒，不過或許是被折騰得夠嗆，好像沒什麽力氣。
他從身體裏又伸出一條觸手，想給菲爾特夫人來個叫醒服務，然後親自問問她。
不過這個想法並沒有立刻實現，觸手還沒伸過去就被季風握住。
那張臉上的表現出了更多的不悅，連聲音都沒了人氣。
“說了別他媽碰我，”季風提了些力氣甩開觸手，而後厭惡的在床上擦了擦黏液，起身錯開穆荀川徑直走出房間。
穆荀川頭腦一激靈，一下子就明白了。
是不喜歡這些黏糊糊的觸手。
季風還沒走出多遠就又忍不住開始幹嘔。
房門不知被什麽東西撞了個稀巴爛，地上全是觸手爬動的痕跡。
要細說起來的說，其實觸手看起來比六只眼睛的怪物吐出來的肉芽要可愛許多，可屋子裏不只有觸手，蜘蛛一樣的菲爾特夫人和那些散發著惡臭的仆人無一不在刺激著他脆弱的神經，季風覺得自己再多呆一秒就要瘋了。
得趕緊想辦法醒過來才行。
哪裏能找到把刀，他直接把自己捅死。
或者……
季風眸子一亮。
好像也不需要找什麽刀。
他試探著擡起手，憑空召喚出一疊塔羅，而後彈了一張出來。
卡牌很鋒利，只要再朝眼睛刺下去，劇烈的疼痛差不多也能將人拽醒了。
他將鋒刃卡在手上，就這麽死死盯了許久，無數個心理建設做過去，最終還是沒能狠下心。
還真有點兒害怕，要不先用手腕試試。
不過手腕也沒來得及試，他先聽到了索林的叫喊聲。
“什麽觸手？我求你了……”
季風楞了一下，在強迫自己醒過來和繼續夢一會兒之間果斷選擇先看完這個熱鬧。
不想被怪物當玩具折磨，但是怪物之間相互折磨還是有點兒可看度的。
他於是將卡牌合回去，以防萬一還是緊緊握在了手裏，然後靠墻站了一會兒，發覺身體不太吃得消後幹脆坐在了地上，垂眸仔細去聽屋裏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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