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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深山屠場(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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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深山屠場(16)

衣服很快被捆綁利索,他朝裏面的衣服口袋裏摸了摸。

出來的很匆忙,身上只帶了一個只能用來計時的手機,現在計時器過去了快三個小時,算時間正好是正月十八日淩晨左右。

另外一側口袋裏還裝了個小東西。

季風將它也摸出來。

是一個打火機,穆荀川當時燒鹿的時候點燃了一顆蠟燭,順便將打火機放在了他的口袋裏。

他將手機又放回兜裏,手上死死攥著打火機。

正堂的三扇門都開著,堂前沒有活人,他事先在腦子裏規劃了一下路線,而後沒有猶豫,以最快的速度起身沖出去。

“嘭”地一聲重響。

院子裏的棺材被撞開,棺材蓋直接被掀翻,滾到了正堂門前,季風的動作被擋了一下,三扇堂門像是受到了驚擾,剎那間閉合,擋住了他的去向。

紙人的手掌不知什麽時候長出來了枯敗的皮膚,三只手飛快扯住季風的胳膊,皮膚下面的血管像蠕動著白蟲一樣瘋狂抽搐。

身側的紅綢被拉開,露出了屋子裏的另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上刻著的仍然是個“奠”字,但是顏色卻像血一樣鮮紅。

棺材兩旁站著四個手握尖利錐子的紙人,似乎在等待著將躺進棺材的人牢牢釘在棺材底。

其他紙人也正在以緩慢的動作慢慢靠近。

它們的目的很明確,要將季風填進那口棺材裏。

季風很快反應過來,他側身躲開又要抓上來的紙人手,可已經抓住胳膊的那三只卻怎麽都掙脫不開,身上沒有帶刀,打火機在動作很快的情況下很難發揮出效果,很可能剛點著就會熄滅。

他快速思考了幾秒鐘的時間,隨後牌陣在屋裏發出幽光,塔羅卡牌開始紛亂著旋轉,一張接一張的快速切向紙人的手。

十幾張卡牌砸下去,一條手臂才終於被切斷,枯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露出一截血肉模糊的截面和肉裏瘋狂蠕動的白蟲。

惡心感直沖天靈蓋,季風的臉上在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他放棄了用卡牌切割,拉扯著吊在自己身上的紙人艱難移動,重新撿起紅蓋頭,用打火機點燃。

火光燃起的瞬間,那些沖過來的紙人腳步一頓,開始朝遠離季風的地方躲閃。

這些紙人和祠堂裏的一樣,紙做的皮膚下面包裹著粘膩的血肉,用尋常火焰很難點燃,但是紙人的本質使他們對火有著天然的畏懼,因此看著手裏閃動著火光的季風,它們一時間不敢再靠近。

但也僅此而已,只要季風妄想靠近堂門,這些紙人就又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他不得不作出退讓,在紅蓋頭燃盡之前拿到了屋子裏僅有的兩盞紅燭燈,將燭燈點燃,靠著微弱的燭火與屋子裏的紙人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在這種平衡下一點點往穆荀川身旁挪動。

穆荀川的身體靠在柱子上,自從黃符從他腦門上撕下來,他就再也沒動彈過,季風嘗試著把黃符再黏回去,可他一靠近穆荀川的身體,那些紙人就又開始瘋狂躁動。

紙人似乎很在意穆荀川,它們的眼睛全神貫註的盯著季風手上的燭火,季風甚至在他們眼睛裏看出了能夠稱之為忌憚的情緒。

他猶豫了一下,將燭燈放在桌子上,自己朝穆荀川一點點靠近。

這次紙人沒再動作,甚至他將黃符重重地拍到穆荀川腦門上的動作都沒引起它們的註意。

大概是因為這樣對人造不成什麽危害,但也沒帶來期望中的效果,穆荀川沒再想先前那樣鮮活起來,他像一個任人玩弄的玩偶,渾身上下都看不出一絲活氣。

季風湊近那張臉,用衣服將粉仔仔細細擦幹凈。

就是個正常的青白死人臉,只不過那個死人長著穆荀川的樣子。

不知怎的,他陡然生出一種劇烈的恍惚感。

那種感覺很奇怪,這具屍體是誰都行,就算是自己的臉,季風也能欣然接受,可唯獨不能是穆荀川的。

他用僵硬的動作探了探屍體的鼻息,又摸向已經變成血窟窿的胸口。

理所當然的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

“六層翻車會不會丟人了點?”

季風等了半天沒聽到回答,甚至還叫了一聲他的名字,“穆荀川?”

卡牌被洗了又洗,季風蹲在穆荀川旁邊,開始不厭其煩地抽牌。

死亡牌陣、死亡牌陣、死亡牌陣……

卡牌被汙血染的很臟。

數不清的藍蝶從他手上飛出,翅膀忽閃了兩下就落到穆荀川身上,上一群還未來得及消散就緊接著飛出另一群,穆荀川的身體很快被藍蝶落滿,連屋子裏都發出幽幽藍光。

發動天賦需要耗費一定的精力,可季風卻沒覺得困倦,相反,他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甚至抽了點時間給穆荀川算了算桃花運。

什麽都沒算出來。

屋子裏忽然一暗,有紙人吹滅了蠟燭。

他快速挪動身體,又將蠟燭點上,為防止紙人再次朝他攻擊,他這次沒有再離開蠟燭。

大腦飛快轉動,盡管所有預知都指向一個結果,他還是在不厭其煩的想著另外的可能。

或許預知也有失誤的時候,可能是今天發揮失常,怎麽都算不對。

又或許一開始的方向就是錯的,棺材比自己先一步進的院子,之後就進入了視野盲區,其實他根本就不知道裝著穆荀川的棺材到底是哪一口。

萬一他被藏在院子的棺材裏。

季風冷靜的想了一圈,覺得還得先把垃圾盒子從水缸裏撈出來比較可行,白鹿系統是不會出錯的。

而做這些事前,他必須先解決掉屋子裏的紙人。

普通火苗在它們身上點不燃,可他身邊唯一能用的也就只有蠟燭……和暫且被稱為穆荀川的那具屍體。

季風猶豫了一會兒,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嫁衣。

紙人不敢靠近火,如果把自己燒成火球,不知道在自己燒死之前能不能出去。

手感滑膩膩的,但怎麽扯都扯不下來,那件嫁衣像是長在身上一樣。

他又看了一眼穆荀川,如果紙人在意穆荀川多過自己,他或許可以借助屍體轉移一下註意力。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裏,他對那句屍體有種莫名的排斥,甚至極其惡毒又迫切的想要將他銷毀。

做好決定後,他將嫁衣袖子散下來,舉起打火機慢悠悠靠近袖口,然後在點燃袖子的同時,快速拿起蠟燭扔向穆荀川。

衣服上像是塗了一層油脂,火苗瞬間竄出去老高,火舌點燃了整個袖子,而穆荀川更是整個身體都被吞進了火海之中。

屋子裏傳出刺耳的尖叫,季風迅速起身沖向堂門。

紙人比他更快行動,意料之中,大多數紙人直接繞過他,飛蛾撲火一般前赴後繼的撲向穆荀川,似乎是想用自己的身體給他滅火。

季風的動作沒有停頓,在火焰從胳膊燒到了全身時,他握住了門把手。

守在門口的幾個紙人沒有去救火,見他跑過來立刻想要阻止,手摸到季風身上之後立刻被灼燒,他們嘴角下拉,發出淒厲的慘叫。

季風瞅準時機縮手,迅速將擋門幾個踢倒,拉開房門之後將自己摔在地面上,合著院子裏的土就地滾了幾圈,一直滾到了院中間的水缸處。

身上的火焰小了不少,至少暫時燒不到臉上,他掏出衣服裏的手機,用處全身的力氣砸在水缸上。

砸了七八下之後,水缸終於發出一聲脆響,“啪”地一聲炸開一個洞。

水從洞中大股大股的湧出,澆在季風身上,熄滅了殘餘的火。

胳膊和脖子已經被燒紅,他癱在地上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目光落在水缸底部。

他這才看清,水的顏色是正常的,之所以看起來發黑,是因為水缸裏被塞了滿滿當當的頭發。

現在水只剩了缸底一小部分,頭發順著水流淌出來了一半。

紙人沒有追出來,像是忌憚著院子裏的什麽東西,一雙眼睛透過門惡狠狠的盯過來。

季風與它們對視了一眼,透過紙人間的縫隙看向穆荀川。

令他意外的是,那人身上的火沒有被澆滅,反而將撲在他身上的紙人都點燃了。

他甚至沒來及的撈垃圾盒子,急切的靠近水缸叫了一聲穆荀川,目光死死盯在那堆火焰上。

可惜火焰的光太耀眼,他看不清是不是出現了電子屏,於是他沒再猶豫,伸手抓起那些濕噠噠的頭發。

垃圾盒子大概率被纏繞在了這堆頭發裏,只要將他們扯出來,或許就能重新找到。

換做平常他是萬萬不敢碰這些的,可今晚經歷了太多事情,他的神經已經i開始麻木了。

麻木到只要腦子給出任務,身體就能立刻機械的執行,手指被水和血泡出了褶子,混著泥土將這些頭發一點點從缸裏扯出來。

手上的灼痛感沒有消失,摸上這些冰冷粘膩的頭發時,居然有種難言的舒服感覺。

只是這份舒適並沒有維持太久,有一股很粗的頭發被什麽東西纏住了,怎麽拽都拽不出來。

他用力拉扯了一下,眼前突然垂下一塊血紅的衣裳。

血液湧入大腦,季風腦子嗡的一聲陷入空白,他停住扯頭發的動作慢悠悠擡頭,目光上移,正對上一雙黝黑的眼睛。

一個身著艷紅嫁衣的女子正坐在水缸上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季風坐在地上,微微仰頭看著那個女子。

女子的樣貌出挑,漆黑的眼珠和櫻桃小嘴渾然天成,長頭發沒做裝飾散落在身後,與水缸裏的頭發交織在了一起,她腳上沒穿鞋子,雪白的腳幾乎要踢到季風的胸口上,腳尖的水珠映出屋裏的火光。

唯一讓人覺得突兀的是,她的肚子外凸成一個圓球,像是快要臨產的婦人。

或許她才是這場婚禮真正的新娘。

而她的樣貌,季風見過的。

在祠堂紙人身上的那張四人全家福上。

“你在找什麽?”她比季風更先開口。

聲音溫婉好聽,季風一時間沒辦法確定她是人還是鬼。

他如實回答,“一個塑料盒子,或許在別人看來是個不起眼的垃圾。”

女子歪了歪腦袋,她通過季風的表情揣測他的內心,“可你將它當成寶貝?”

頭發動了一下,貓尾巴似的擡起來,拎著還在滴水的垃圾手機,搖搖晃晃的遞到季風面前。

季風有些忌憚,他沒有立刻去接,多問了一句,“你願意將它給我?”

女子卻笑了笑。

“我不喜歡搶別人的寶貝,”她說,“況且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她見季風似懂非懂,於是將目光轉向正堂。

那裏剛剛舉辦完一場婚禮,如今卻半數陷進了滔天火海之中。

穆荀川的屍體已經快要看不見了,火舌發出的耀眼光芒使屋裏的東西變得很模糊,這種情況下,就算電子屏幕浮現,他也很難看清,可如果不試試,就真的沒機會了。

他咬了咬牙,剛想對著垃圾盒子開口,那個紅衣女子卻先了季風一步。

“王儲勝是個好人,”她像是說給季風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和歡碩逃跑的那天,他幫了我們,給我們打掩護,替我們爭取了不少時間,可那些人還是追上了,他們讓最年輕的王儲勝跑在前面。”

“他是想跑過來帶著我們一起逃的,可……那天晚上太黑了,小坡上石頭多,他跑得急,踩著石頭滑了一跤,歡碩下意識去扶,結果他們兩人居然就這麽摔下坡去……滾了石頭窪,倆人就這麽都斷了氣。”

她說著說著,突然大笑起來,尖銳的聲音中透出濃烈的悲痛。

“王儲勝是個好人啊……”

季風認真聽著她的描述,輕聲問道,“你是陳若若?”

女子卻搖了搖頭,她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我叫陳曉曉,不過今夜之後,我就是陳若若了。”

她將那雙絕望的眸子挪到火光通天的屋子裏,聲音帶笑,苦澀的呢喃。

“火焰能帶走一切汙垢,可這點火,還遠遠不夠。”

眼神在一瞬間變得兇狠,細弱的手指緊緊抓住水缸邊緣,居然直接將缸身捏出一道裂痕。

火舌毫無預兆的開始竄高,然後像是遇到了什麽火藥,嘭地一聲在季風眼前爆炸。

有什麽東西在那道爆炸聲中飛了出來,撞在他的胳膊上,帶起一陣尖銳的刺痛。

季風身形跟著一晃,腦子剎那間變得一片空白。

火光通天,他覺得自己恍惚看到了白晝。

垃圾盒子被扔在地上,女人的身影隨著這股爆炸聲眨眼間消失。

緊接著,不知村子的什麽方向傳來一聲淒厲的喊叫。

“新娘又跑了!!”

季風在地上坐了很久。

他的耳朵似乎被那道刺耳的爆炸聲震壞了,此後的所有聲音都離他很遠,村民的叫喊,火舌灼燒木頭的劈裏啪啦響動,他伸手摸向垃圾盒子,叫了一聲穆荀川,聲音小的自己都聽不到。

烈火滔天中,他沒辦法看到有沒有出現電子屏。

或許那具屍體早就被燒成灰,什麽都沒了。

這算什麽?

他突然笑了一下,從地上爬起來,被火灼燒過的嫁衣怕破破爛爛的掛在身上,袖子已經燒到胳膊肘,整條胳膊都被燒紅了裸漏在外面,手上身上都是泥,他沒有過多在意,甚至又抓起地上的一把冷泥貼在胳膊上,緩解灼燒帶來的刺痛。

手裏死死抓著垃圾盒子,他不甘心的朝院子裏的三口棺材挨個看過去。

棺材蓋都被掀飛了,裏面什麽都沒有。

如果穆荀川在裏面,他出棺之後應該進屋尋找自己才是,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這裏,所以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最好是第二種可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他可以勉強原諒穆荀川的疏忽。

最好是第二種可能。

院子裏已經什麽都沒了,再待下去很可能會被火災波及,季風將垃圾盒子戴回脖子上,拉開院門朝外面走。

兩個人變成一個,連周圍的景物都變得陌生起來,他走得很慢,貼著墻邊不知晃悠了多久,隱約聽到前方一陣跑動。

王旦從自己身邊跑過去,季風目光一寒,剛想追上去,卻發現他身後似乎還跟了許多人。

那些人影有點眼熟,好像有許從海。

幾個人跑的很快,經過自己很遠之後,有一個身影的速度突然變慢,他晃晃悠悠停下,回頭看著站在墻角狼狽不堪的季風,不可思議地喊道。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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