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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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翠蓮推開我的手，重新自己站了起來。
她看向冉華，問道：“身體怎麽樣了？‘
冉華擺擺手，道：“無礙了。“
翠蓮嘆了口氣，問道：“給你醫治的是哪位大夫？“
我帶著翠蓮去到紫明醫館。
紫明大夫正在醫館門口給人看病，看到我們的時候楞了一下，問道：“你們的朋友找我有事嗎？是身體又有問題了嗎？”
我點了點頭，道：“這是翠蓮。她想來見見你。“
翠蓮從我的身後慢慢走出去，看見紫明時眸光一閃。
紫明把她的病人送走後，看向我們，或者準確說看向翠蓮。
她苦澀一笑，道：”我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翠蓮的笑裏也藏了些許苦澀。
”我也沒想過我們還會有再見的機會。“
二者的目光交接，一方苦澀，一方無奈，相同的是都藏有深意。
紫明把醫館的門打開，對我們道：”進去坐坐吧。“
翠蓮也沒有婉拒，大跨腿走了進去。
我看了一眼紫明，她從看見我們時狀態就不太對。
我走過去時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問道：“是不想見到翠蓮嗎？”
人畢竟是我帶來的，如果給紫明造成困擾，那就蠻不好意思的，畢竟紫明為了救冉華，可是費了很大的功夫。
紫明搖搖頭，沖我微微一笑，道：“沒事，我只是沒想過會在這裏見到我的故友。”
她垂下的眼眸，風起，輕輕搖晃的煩惱的睫毛，恍若命運交織纏繞在一起的絲線。
我嘆了口氣，走了進去。
翠蓮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著在看醫館的布局。
見我進來，翠蓮也只是輕輕點頭，然後就繼續在看醫館的布局。
我問道：“你和紫明大夫算是舊識嗎？“
翠蓮依舊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半晌才開口道：“算是舊識，算是故友，也算是陌生人。“
我瞇著眼，看了許久，突然間很想問。
冉華很久之前說過，她和翠蓮相依為命已經十幾年了，可是紫明卻不認識冉華，冉華也不認識紫明。
翠蓮只是輕聲說道：“我和冉華認識十餘載，不代表我和她之間沒有任何秘密或者說私人空間。“
我沒有再問。
紫明已經走了進來。
她徑直坐到了一旁沒有人坐的地方，倒了一杯水，在手指間摩挲。
半晌，紫明才開口問道：“天方池已經快淪陷了。“
翠蓮坐了下來，道：“我知道。“
從她們被迫進來天方池開始，我就意識到天方池似乎沒想象中那麽安全。
紫明看向我，道：“你是天方池的有緣人，明日神醫出關，你就可以請求神醫救人了。“
紫明看向翠蓮，道：“翠蓮，我和你說過的。當初北歸王朝傳言中可以斷生死，明過往，知未來的神算手確實來到了天方池，但是這麽多年，我卻打探不到這個人。就好像他人間蒸發了。“
我楞了楞，問道：“明過往？知未來？“
紫明看向我，點了點頭，介紹道：“據說上任君王執政時對於占蔔一事陷入癡迷的狀態，當時的天下能人中有一位號稱算無遺策的神算手，他的來歷無人知曉，但是他的能力卻是受到天下人推崇，據傳聞天方池的具體方位便是他算出來的。但後面，上任君王癡迷於長生不老之術，當時的奸人蠱惑道之前的蔔卦全部都在窺探天機，如果不一命換一卦，那最後只會消耗帝王的性命。但好在這位神算手已經知曉命運走向，提前告訴了天下能人，大多都藏了起來，少部分與神算手交好的人便一起來到天方池。“
我問道：“那他能不能算出一個人要如何找回失去的東西？“
紫明點了點頭，道：“只是這些事終歸是上任君主的舊聞了，傳到如今也已經無人知曉到底那位神算手是何模樣，又是何人？“
翠蓮開口道：“所以，真的找不到他嗎？“
她擡頭，目光直直看向紫明。
紫明在她的目光中緩緩敗下陣來，許久才開口：“有辦法。但是……“
翠蓮已經沒有耐心了，她的語氣似乎更加冷冽了些。
“說。“
紫明慢慢開口道：“我已經找到一個當初和神算手一起歸隱天方池的一位能人。只是他不願被打擾，說是等待有緣人。“
我伸出手，問道：“那我是這個有緣人嗎？“
紫明低下頭，悶聲道：“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那位能人說過，他大限將至，但一定能等到有緣人。你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這十年來，也只有你一個人真正意義上走進了天方池。這裏的居民也好，那些闖進來的魔教中人也罷，其實都沒有真正意義走進天方池。“
我問道：“怎樣才算真正走進天方池？“
紫明晦暗的眼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身邊一眼。
許久，我才聽見她說：“我也不知道。村裏的居民曾經告訴我，天方池從始至終都不是如外界所說是生命的聖殿。“
她自己捂著臉，聲音像是狐貍吃不到的葡萄一樣酸澀：“我在這裏待了很久，救了很多人，多到我自己都數不清了。“
她慢慢松開捂住自己的臉的手，繼而擡起眼，看向我們，更是看向翠蓮。
“這裏的居民告訴我，人一生的罪孽是無法洗清的。洗清了舊的罪孽，就會有新的罪孽。我醫術不高，所有身患重疾的人看著我，眼裏留有求生的渴望，而我只能梗著聲音欺騙他們，有我在，他們一定會活下去。他們甚至連閉上眼的那一刻，都在微笑著和我說，待會見。可是，他們都沒有明天了。“
她突然間沖向翠蓮，抓住翠蓮的衣服就哭了出來。
翠蓮安靜地抱著她。
“這不是你的錯，人生老病死，是自然的規律。“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突然間就有點止不住地想要流淚。
回過身去，想要讓別人看不見，可柳尋就站在我旁邊，怎能註意不到我的動作。
我一轉身，他便走了過來。
他擋在我面前，讓所有人都看不見我的神色。
我看著他偉岸的身軀，以及從我這個角度看去的柔情的臉。
我忽然間覺得很陌生，這種陌生不是對他，而是對我。
我曾經一直認為我很了解柳尋，可是現在，我發現，我對那個很了解柳尋的我感到陌生了。
我真的了解柳尋嗎？
冉華和翠蓮相識十餘年，可彼此卻並未熟悉，保守著自己的秘密，留給自己一絲獨處的空間。
我不是覺得這種交友的狀態不好，我甚至以往最理想的交友狀態就是這樣，不必因為一個人而失去所有的遮掩，所有自己的秘密。
可是，當聽到翠蓮說的話時，我的心止不住沈了沈。
如果有秘密的話，我看著柳尋的臉。
我真的了解你嗎？
我從未告訴過柳尋，我的來歷，我的過去，我所經歷的一切。
甚至於我都沒打算告訴柳尋，這個皮囊下的靈魂是來自於一個他無法到達的時代，是一個不屬於他時代的魂魄。
穿越而來這個時代，也終有一天會離開這個時代。
我本應該把這個秘密深藏於心裏，也確實如此。
直到那一天，雪落下，大地一片雪白時，可以掩藏掉一切時。
我在他咽下最後一口氣時才掙紮著走進院子裏，甚至，連他的死亡都是在片刻之後才意識到的。
那天的雪，我至今都記得，很冷很冷，冷到我已經不再敢去回憶那段時間帶給我的痛苦。
塵封的記憶似乎在此刻終於蘇醒，那張模糊的死者的臉終於在此刻被看見，就像一片布滿霧的鏡子終於被擦清。
霧散，所有朦朧的遮掩都消失，痛苦的記憶襲來。
我終於接受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眼前的柳尋不是我記憶中的柳尋。
我記憶中的柳尋他已經死了。
我無奈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無力地往後退去。
跌坐在椅子上，柳尋似乎看透了我內心的想法，只是悲傷地對著我笑。
許久許久，他都沒有再像以往一樣，伸出手扶住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就像一個在天堂，一個在地獄，中間隔著塵世人間，遙不可及的你在無法跨越的彼端，隔離著永遠無法彌補的距離。
柳尋沒有離開，只是站在我的身旁。
我捂住自己的臉，無聲地嗚咽。
翠蓮問道：“想起來了嗎？“
我點了點頭，側眸看向翠蓮。
許久，我才從翠蓮口中聽到我曾經想要問出口的答案：“他是柳尋，但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柳尋。“
柳尋輕輕笑了笑，道：“我在你無法觸及的過去。“
翠蓮曾經說過，她和柳尋在十年前曾經來過天方池。
那現在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否就是十年前的柳尋，那個年少健康的柳尋。
我回過身去看柳尋。
臉是一樣的，五官也是一樣的。
可我記得，我記憶中的柳尋，他的笑是苦澀的，他的頭發是有幾根白色的，他的皮膚也沒有這麽好。
我安靜地垂下頭，許久才問道：“那他有十年後的記憶和情感嗎？“
翠蓮沒有回答我，她只是輕輕揉了揉我落在身側握緊拳頭的手。
柳尋在我旁邊，低下頭的視線熾熱得可以灼燒掉一切。
可再怎麽熾熱的視線，也終歸不是可以陪我的他。
我擡起頭，看向柳尋。
即使他不是他，我也依舊可以確定，他的愛是真的，十年後的柳尋愛也是真的。
只是柳尋從未告訴過我，他十年前也是愛我的。在我以為我們不曾相識的日子裏，他就已經愛上我了。
柳尋輕聲說道：“我從來沒有十年後的記憶和情感。所以，我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愛上你了。“
翠蓮沒有像以往一樣，和冉華在旁邊嗑瓜子。
她抓住我的手傳達過來的溫度很正常，正常到我被她握住的手在身側顫抖。
即使試圖忽視，即使不想承認，卻依舊得接受，十年前的柳尋沒辦法陪我走下去。
柳尋看著翠蓮握住我的手，許久，神情有些悲傷。
他說：“時間是我們之間的問題嗎？“
我沒辦法回答他。
我很想告訴他，時間不是我們之間的唯一問題，還有生與死的界限。
柳尋，即使我想忘記，卻還是被逼著想起。
你已經死了。
生者和已故之人唯一的聯系便是這個世界。
而我早就意識到，這個世界除了墓碑以外，再也沒有你活在這個世上的證據。
那個墓碑又能存在多久，滄海桑田，鬥轉星移，世界無聲無息，無時無刻不都在改變，總有一天你留在世上的一切痕跡都會被抹去，連帶著我對你的感情還有記憶。
忘記一個人是從什麽開始，容貌還是聲音。
但是忘記心中人是從忘記對他的愛開始。
柳尋，我甚至無法保證我這個人的心是否屬於你。
我唯一能做出的承諾就是，我作為空名活著的這段時間裏，如果一定要說愛誰的話，我愛的是你。
可是作為空名活著的這段時間是很短暫的，等我找回失去的東西時，我就會回去，離開這個世界。
到時候，我甚至不能保證留下來的軀體是死是活，即使活了下來，我也無法保證這個活下來的人還會不會有對你的愛。
畢竟，我們從來都沒有在正確的時間裏坦白對彼此的情感。
所以柳尋，你不是我要找回的失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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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蓮推開我的手，重新自己站了起來。
她看向冉華，問道：“身體怎麽樣了？‘
冉華擺擺手，道：“無礙了。“
翠蓮嘆了口氣，問道：“給你醫治的是哪位大夫？“
我帶著翠蓮去到紫明醫館。
紫明大夫正在醫館門口給人看病，看到我們的時候楞了一下，問道：“你們的朋友找我有事嗎？是身體又有問題了嗎？”
我點了點頭，道：“這是翠蓮。她想來見見你。“
翠蓮從我的身後慢慢走出去，看見紫明時眸光一閃。
紫明把她的病人送走後，看向我們，或者準確說看向翠蓮。
她苦澀一笑，道：”我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翠蓮的笑裏也藏了些許苦澀。
”我也沒想過我們還會有再見的機會。“
二者的目光交接，一方苦澀，一方無奈，相同的是都藏有深意。
紫明把醫館的門打開，對我們道：”進去坐坐吧。“
翠蓮也沒有婉拒，大跨腿走了進去。
我看了一眼紫明，她從看見我們時狀態就不太對。
我走過去時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問道：“是不想見到翠蓮嗎？”
人畢竟是我帶來的，如果給紫明造成困擾，那就蠻不好意思的，畢竟紫明為了救冉華，可是費了很大的功夫。
紫明搖搖頭，沖我微微一笑，道：“沒事，我只是沒想過會在這裏見到我的故友。”
她垂下的眼眸，風起，輕輕搖晃的煩惱的睫毛，恍若命運交織纏繞在一起的絲線。
我嘆了口氣，走了進去。
翠蓮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著在看醫館的布局。
見我進來，翠蓮也只是輕輕點頭，然後就繼續在看醫館的布局。
我問道：“你和紫明大夫算是舊識嗎？“
翠蓮依舊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半晌才開口道：“算是舊識，算是故友，也算是陌生人。“
我瞇著眼，看了許久，突然間很想問。
冉華很久之前說過，她和翠蓮相依為命已經十幾年了，可是紫明卻不認識冉華，冉華也不認識紫明。
翠蓮只是輕聲說道：“我和冉華認識十餘載，不代表我和她之間沒有任何秘密或者說私人空間。“
我沒有再問。
紫明已經走了進來。
她徑直坐到了一旁沒有人坐的地方，倒了一杯水，在手指間摩挲。
半晌，紫明才開口問道：“天方池已經快淪陷了。“
翠蓮坐了下來，道：“我知道。“
從她們被迫進來天方池開始，我就意識到天方池似乎沒想象中那麽安全。
紫明看向我，道：“你是天方池的有緣人，明日神醫出關，你就可以請求神醫救人了。“
紫明看向翠蓮，道：“翠蓮，我和你說過的。當初北歸王朝傳言中可以斷生死，明過往，知未來的神算手確實來到了天方池，但是這麽多年，我卻打探不到這個人。就好像他人間蒸發了。“
我楞了楞，問道：“明過往？知未來？“
紫明看向我，點了點頭，介紹道：“據說上任君王執政時對於占蔔一事陷入癡迷的狀態，當時的天下能人中有一位號稱算無遺策的神算手，他的來歷無人知曉，但是他的能力卻是受到天下人推崇，據傳聞天方池的具體方位便是他算出來的。但後面，上任君王癡迷於長生不老之術，當時的奸人蠱惑道之前的蔔卦全部都在窺探天機，如果不一命換一卦，那最後只會消耗帝王的性命。但好在這位神算手已經知曉命運走向，提前告訴了天下能人，大多都藏了起來，少部分與神算手交好的人便一起來到天方池。“
我問道：“那他能不能算出一個人要如何找回失去的東西？“
紫明點了點頭，道：“只是這些事終歸是上任君主的舊聞了，傳到如今也已經無人知曉到底那位神算手是何模樣，又是何人？“
翠蓮開口道：“所以，真的找不到他嗎？“
她擡頭，目光直直看向紫明。
紫明在她的目光中緩緩敗下陣來，許久才開口：“有辦法。但是……“
翠蓮已經沒有耐心了，她的語氣似乎更加冷冽了些。
“說。“
紫明慢慢開口道：“我已經找到一個當初和神算手一起歸隱天方池的一位能人。只是他不願被打擾，說是等待有緣人。“
我伸出手，問道：“那我是這個有緣人嗎？“
紫明低下頭，悶聲道：“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那位能人說過，他大限將至，但一定能等到有緣人。你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這十年來，也只有你一個人真正意義上走進了天方池。這裏的居民也好，那些闖進來的魔教中人也罷，其實都沒有真正意義走進天方池。“
我問道：“怎樣才算真正走進天方池？“
紫明晦暗的眼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身邊一眼。
許久，我才聽見她說：“我也不知道。村裏的居民曾經告訴我，天方池從始至終都不是如外界所說是生命的聖殿。“
她自己捂著臉，聲音像是狐貍吃不到的葡萄一樣酸澀：“我在這裏待了很久，救了很多人，多到我自己都數不清了。“
她慢慢松開捂住自己的臉的手，繼而擡起眼，看向我們，更是看向翠蓮。
“這裏的居民告訴我，人一生的罪孽是無法洗清的。洗清了舊的罪孽，就會有新的罪孽。我醫術不高，所有身患重疾的人看著我，眼裏留有求生的渴望，而我只能梗著聲音欺騙他們，有我在，他們一定會活下去。他們甚至連閉上眼的那一刻，都在微笑著和我說，待會見。可是，他們都沒有明天了。“
她突然間沖向翠蓮，抓住翠蓮的衣服就哭了出來。
翠蓮安靜地抱著她。
“這不是你的錯，人生老病死，是自然的規律。“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突然間就有點止不住地想要流淚。
回過身去，想要讓別人看不見，可柳尋就站在我旁邊，怎能註意不到我的動作。
我一轉身，他便走了過來。
他擋在我面前，讓所有人都看不見我的神色。
我看著他偉岸的身軀，以及從我這個角度看去的柔情的臉。
我忽然間覺得很陌生，這種陌生不是對他，而是對我。
我曾經一直認為我很了解柳尋，可是現在，我發現，我對那個很了解柳尋的我感到陌生了。
我真的了解柳尋嗎？
冉華和翠蓮相識十餘年，可彼此卻並未熟悉，保守著自己的秘密，留給自己一絲獨處的空間。
我不是覺得這種交友的狀態不好，我甚至以往最理想的交友狀態就是這樣，不必因為一個人而失去所有的遮掩，所有自己的秘密。
可是，當聽到翠蓮說的話時，我的心止不住沈了沈。
如果有秘密的話，我看著柳尋的臉。
我真的了解你嗎？
我從未告訴過柳尋，我的來歷，我的過去，我所經歷的一切。
甚至於我都沒打算告訴柳尋，這個皮囊下的靈魂是來自於一個他無法到達的時代，是一個不屬於他時代的魂魄。
穿越而來這個時代，也終有一天會離開這個時代。
我本應該把這個秘密深藏於心裏，也確實如此。
直到那一天，雪落下，大地一片雪白時，可以掩藏掉一切時。
我在他咽下最後一口氣時才掙紮著走進院子裏，甚至，連他的死亡都是在片刻之後才意識到的。
那天的雪，我至今都記得，很冷很冷，冷到我已經不再敢去回憶那段時間帶給我的痛苦。
塵封的記憶似乎在此刻終於蘇醒，那張模糊的死者的臉終於在此刻被看見，就像一片布滿霧的鏡子終於被擦清。
霧散，所有朦朧的遮掩都消失，痛苦的記憶襲來。
我終於接受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眼前的柳尋不是我記憶中的柳尋。
我記憶中的柳尋他已經死了。
我無奈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無力地往後退去。
跌坐在椅子上，柳尋似乎看透了我內心的想法，只是悲傷地對著我笑。
許久許久，他都沒有再像以往一樣，伸出手扶住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就像一個在天堂，一個在地獄，中間隔著塵世人間，遙不可及的你在無法跨越的彼端，隔離著永遠無法彌補的距離。
柳尋沒有離開，只是站在我的身旁。
我捂住自己的臉，無聲地嗚咽。
翠蓮問道：“想起來了嗎？“
我點了點頭，側眸看向翠蓮。
許久，我才從翠蓮口中聽到我曾經想要問出口的答案：“他是柳尋，但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柳尋。“
柳尋輕輕笑了笑，道：“我在你無法觸及的過去。“
翠蓮曾經說過，她和柳尋在十年前曾經來過天方池。
那現在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否就是十年前的柳尋，那個年少健康的柳尋。
我回過身去看柳尋。
臉是一樣的，五官也是一樣的。
可我記得，我記憶中的柳尋，他的笑是苦澀的，他的頭發是有幾根白色的，他的皮膚也沒有這麽好。
我安靜地垂下頭，許久才問道：“那他有十年後的記憶和情感嗎？“
翠蓮沒有回答我，她只是輕輕揉了揉我落在身側握緊拳頭的手。
柳尋在我旁邊，低下頭的視線熾熱得可以灼燒掉一切。
可再怎麽熾熱的視線，也終歸不是可以陪我的他。
我擡起頭，看向柳尋。
即使他不是他，我也依舊可以確定，他的愛是真的，十年後的柳尋愛也是真的。
只是柳尋從未告訴過我，他十年前也是愛我的。在我以為我們不曾相識的日子裏，他就已經愛上我了。
柳尋輕聲說道：“我從來沒有十年後的記憶和情感。所以，我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愛上你了。“
翠蓮沒有像以往一樣，和冉華在旁邊嗑瓜子。
她抓住我的手傳達過來的溫度很正常，正常到我被她握住的手在身側顫抖。
即使試圖忽視，即使不想承認，卻依舊得接受，十年前的柳尋沒辦法陪我走下去。
柳尋看著翠蓮握住我的手，許久，神情有些悲傷。
他說：“時間是我們之間的問題嗎？“
我沒辦法回答他。
我很想告訴他，時間不是我們之間的唯一問題，還有生與死的界限。
柳尋，即使我想忘記，卻還是被逼著想起。
你已經死了。
生者和已故之人唯一的聯系便是這個世界。
而我早就意識到，這個世界除了墓碑以外，再也沒有你活在這個世上的證據。
那個墓碑又能存在多久，滄海桑田，鬥轉星移，世界無聲無息，無時無刻不都在改變，總有一天你留在世上的一切痕跡都會被抹去，連帶著我對你的感情還有記憶。
忘記一個人是從什麽開始，容貌還是聲音。
但是忘記心中人是從忘記對他的愛開始。
柳尋，我甚至無法保證我這個人的心是否屬於你。
我唯一能做出的承諾就是，我作為空名活著的這段時間裏，如果一定要說愛誰的話，我愛的是你。
可是作為空名活著的這段時間是很短暫的，等我找回失去的東西時，我就會回去，離開這個世界。
到時候，我甚至不能保證留下來的軀體是死是活，即使活了下來，我也無法保證這個活下來的人還會不會有對你的愛。
畢竟，我們從來都沒有在正確的時間裏坦白對彼此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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