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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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我在午夜時分驚醒，半開的窗戶吹進呼嘯的風。
我正欲起身，卻有一雙手按住了我。
我擡眸看去，那是一雙悲傷的瞳孔。
柳尋安靜地看著我，許久才松開手。
我起身關了窗戶，點了一盞燈，坐在床邊，看著眼前的男人。
我不知道為什麽，一場夢能改變一個人的情感，明明我曾經如此思念眼前的人，可是如今，看著他的眼睛，我總覺得他若即若離。
他伸出手撫摸我的臉，我沒有躲開，只是這麽安靜地看著他。
寂寥的夜色透著窗，依稀可見朦朧的月光。
我躺在柳尋的懷中，試圖再找尋曾經的感受。
許久許久，曾經的感受一去不覆返。
我終於開口：“柳尋。”
對方嗯了一聲，松開我腰際的手。
他站起身子，走到我面前。
燭光漣漪裏，他的臉顯得格外柔情。
我突然間很想聽一聽他的故事。
我的頭靠在自己的膝蓋上，問道：“當初你和翠蓮為什麽要來天方池？”
柳尋坐在我的身旁，聽到我的問題時，他笑了笑，道：“你想知道？”
我點了點頭。
柳尋看向被掩住的窗，那是天方池的方向。
柳尋道：“你們應該有聽說過，天方池是罪孽深重者可以洗去罪孽的唯一一個地方。”
柳尋側過身看向我，說出的聲音像是風中的柳絮。
“不要告訴任何人。當初翠蓮是被我綁來的。”
我楞了一下，我一直以為翠蓮是心甘情願來的，但是沒想到竟然是被人綁來的。
柳尋笑了笑，揉了揉我的頭，道：“沒想過吧。”
我點了點頭，何止沒想過，哪怕是現在我都覺得柳尋像是在開玩笑。
可是柳尋雖然在笑，臉上卻沒有半點玩笑的意味。
柳尋低下了頭，突然間像是有了弱點的軟弱。
“當初帶她來的原因其實不是為了洗清罪孽，而是為了忘記我的悲傷。”
他擡起眼眸，眸中多了一絲淚光，悲傷的眼淚。
我瞬間楞住了，忘記悲傷，忘記什麽悲傷？
我不敢問，想起了天方池居民說的，翠蓮的罪孽是深重到無法洗清的。
這份罪孽是否和柳尋有關？
我不敢去想，不敢去深思。
柳尋輕輕抱住了我，他的聲音顫抖著流露出他此刻的悲傷。
“柳家滅亡，是翠蓮下的死手。”
我瞬間僵住了身子，連帶著被柳尋握住的手，在夜中跟著他顫抖的身體一起。
柳尋突然間流下了眼淚，落到我的衣服上，燙的即使隔著肌膚，卻依舊讓我的心寒透了。
我抓住柳尋的手，想要問那份罪孽是否和柳家滅亡有關。
柳尋只是輕輕拽下了我的手，道：“有關。”
當年的事，對於十年前的柳尋自然印象深刻，但對於十年後的柳尋卻已經早已忘記了。
在柳尋還是柳家大公子的時候，在翠蓮還只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那是故事的起點，也是柳家滅亡的起點。
翠蓮有一個妹妹，叫做翠竹，跟翠蓮是雙胞胎。
兩個人的父母早逝，在闕城賣身葬雙親，柳夫人也就是柳尋的母親因為覺得她們可憐便給了她們銀子把父母安葬好之後，如果沒有安身之處那便來柳家，柳家養得起她們。
那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善意，卻是早已被算計好的仁慈。
柳家人對翠蓮和翠竹都很好，知道她們年幼，明裏暗裏都會接濟她們，知道她們思念家鄉甚至還會學著去做她們家鄉的食物去安慰她們。
直到某一天，意外來臨。
那一天，是柳尋的生辰，柳尋早早出去和朋友游覽闕城的大街小巷。
可是在他終於騎上自己心心念念的白馬時，有人帶著一絲悲憫的眼神看著他。
他突然間覺得很不對勁，空氣中像是彌漫著一股血腥味，從遠方的柳府一直來到他身邊。
他回家了。
可他回不了家了。
他的壽辰母親很重視，老早就掛著一些喜慶的紅燈籠。
而如今，整個柳府血流成河，比那些所謂的喜慶的燈籠要更紅。
他不可置信地走了進去，鞋子被血液浸濕。
他看到了本該在準備他的禮物的母親坐在高堂上面帶笑意，可是此時此刻，卻已經閉上了雙眼，身體上是一道正對心臟的斷刃。
而他的父親，一貫對他嚴厲的男子，唯有在他的壽辰才會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對他說：“尋兒又長大了一歲。”
此刻，手拿著為他準備的一把寶劍已經斷了，跟他母親心臟上的斷刃同屬一把劍。
他父親死在他母親的前一刻，死之前可能有看見他為柳尋準備的劍插入他的愛人的心臟。
柳府上下幾十口人，死在柳尋的生辰。
那一天，血染紅了半邊天。
柳尋一個人坐在曾經的位子上，看著這一切，有那麽一瞬間，他很想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個世界，去找他的父母。
可他知道，他不能，因為要報仇。
可他怎麽想都沒有想到，殺死他父母的人，竟然是翠蓮，那個曾經柳府上下活著的人關心著的翠蓮。
可那也不是翠蓮，柳尋看見了她身後的男子。
那個男子穿著一件黑色鬥篷，看不清臉。
那個男子勾著手中的絲線，每勾一分，翠蓮就往前一步，每用力一分，翠蓮的劍就會握緊一分。
男子說：“你最好快點離開，提線木偶可不會想起你們對她的好。“
而那一刻，柳尋終於知道為什麽柳府上下幾十口人，沒有離開了。
那些手無寸鐵的下人可能是來不及逃，也可能是抱著和他父母一樣的想法，想要試圖通過這幾年來的相處喚醒翠蓮的神智。
可是，都失敗了。
翠蓮被眼前的男子當作提線木偶利用，手持刀砍了過來。
柳尋抽出他父親準備的劍，擋了這一刀。
他清楚地看見翠蓮眼中的陰霾。
男子道：“她雖然沒有控制身體的能力，但是她可清楚地看見自己握著的劍是如何殺了你的父母的？“
翠蓮手一頓，刀卸去了一半的力。
柳尋看著翠蓮的眼睛，意識到男子的話不假。
翠蓮殺死了所有人後大概就能恢覆神智，而恢覆神智後的她也接受不了殺了柳府上下幾十口人，最後也會自殺。
柳尋趁著翠蓮楞神的功夫，擲出飛鏢扔向男子。
男子身後鬥篷一揮，將飛鏢反彈回去。
即將射中翠蓮的那一刻，角落處一個瘦小的孩子突然間沖了出來。
那是柳尋的弟弟，因為年幼躲在了一個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而此刻，他沖了出來，擋了那些飛鏢。
柳尋看見他弟弟的鮮血逐漸流入整個柳府的血海裏，本已幹涸的血跡卻又流入了新鮮的血液。
翠竹也在此刻沖了出來，她不管不顧地沖了過去，抱住了翠蓮往後沖去，即使翠蓮的劍穿過了她的背，她也依舊不管不顧，推著翠竹撞到墻。
混雜著鮮血和眼淚的液體從眼角流下。
翠竹抱著她的姐姐，無法理解為什麽會變成一切。
她的姐姐怎麽會變成一個殺人兇手。
她無力地喊著她的姐姐，一刻又一刻，隨著劍的一寸又一寸深入。
她已經沒有力氣。
她知道自己喚醒不了她的姐姐，只能回過頭來看向柳尋。
用最悲傷的語氣，看著柳尋：“抱歉。“還有”快走。“
翠竹的死喚醒了翠蓮的一絲神智，她用劍劃破了自己的脖子，讓死亡在意識徹底淪陷前先行到達。
男子笑了笑，看著眼前的慘狀，以及柳尋。
男子沒有殺柳尋，反而好心地告訴他翠蓮死不了，意識的鬥爭註定了她無法輕松決定自己的生死。
決定她生死的人是柳尋。
柳尋帶著翠蓮來到了天方池，洗去了翠蓮的所有記憶，但天方池的人告訴他，翠蓮的記憶無法完全被洗去。
為了讓她活下去，柳尋只能給翠蓮編織了一個充滿謊言和惡意的夢境。
在夢境中，翠蓮的妹妹是被柳家虐待而死的，翠蓮做這一切是為了覆仇。
這一切的罪孽就這麽被掩藏下去。
可是翠蓮的身體裏蠱蟲沒解，時不時總會發作，發作起來就會讓翠蓮想起真實的記憶，所有夢境的一切都被顛覆，那些深藏骨子裏的恨意，和導致柳尋家破人亡的愧疚就這麽交織著成了翠蓮惡的深淵。
那些罪孽是很深重的，壓在柳尋和翠蓮身上，喘不過氣。
柳尋也曾試圖忘記，可是刻在血液裏的痛苦是沒辦法遺忘的。
痛苦的回憶一輩子伴隨著柳尋，直到他死的那一刻，他依舊決定把這些痛苦留在心裏，讓翠蓮帶著對死者的恨意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活下去。
我安靜地抱住他。
他只是對我道：“如果翠蓮執意要去喚醒一切記憶，你會阻止他嗎？”
我看著柳尋的眼睛，搖了搖頭，道：“我沒辦法。”
柳尋也回抱住我。
我突然間問道：“那十年前，你見過我嗎？”
柳尋輕聲說道：“十三年前，闕城迎春日的大街上，我見過你。”
那就不是我了。
我問道：“當時你就已經喜歡上我了？”
柳尋點了點頭，道：“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
我楞了楞，感謝我什麽。
柳尋道：“當初醒過來的翠蓮想要殺了我，可是怎麽都下不去手。我告訴她她曾經答應過我要幫我找一個人，找到了之後才能殺了我。這個人就是你。”
我們第一次初見時，翠蓮似乎就說過柳尋是唯一一個她不會殺的人。
我擡起頭，道：“所以，十年後見到我的那一天，你就應該死了是嗎？“
柳尋沒有遲疑地很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他輕聲說道：“所以我還是挺幸運的，等到了你。“
這世上有很多人，見過一面就不會再見了。
柳尋輕聲說道：“我不希望翠蓮想起這一切，帶著罪孽活下去的人是不會在洗清罪孽之後活下去的。“
我道：“那就一定得帶著對你們的恨意活下去嗎？“
柳尋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道：“她多活的這十年，帶著對柳家的恨意才能勉強活下去，你可能感受不到，她找到的混元蠱蟲在一定程度上會讓她體內的蠱蟲神智不清，對她的記憶蘇醒有些幫助，但也只是有些，如果處理不當會讓她整個人在渾渾噩噩中了結餘生。“
柳尋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力氣大得嚇人。
“翠蓮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你難道想要眼睜睜看著她死去嗎？“
我終於沈默住了。
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生者死去，不管是當初的柳尋，雲家人又或者是如今的翠蓮。
對於生者而言，一個執意求死的摯友是最難幫助的。
讓他艱難地活下去，又或者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
我不知道該怎麽選擇。
我曾經認為應該尊重每個人的命運。
可是真到了我該選擇的時候，看著柳尋的眼睛，我不管如何都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翠蓮死去，也不舍得讓翠蓮帶著虛假的本不該有的恨意艱難地活下去。
柳尋道：“我知道你內心的想法。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不愛我，我知道你擔心翠蓮的選擇和未來。可是，如果翠蓮沒有未來的話，她也會後悔的。你不知道，除了天方池和闕城以外，這個江湖有多美，那麽多那麽美的風景，如果真的死在這個時候，翠蓮肯定會後悔的。如果不活下去，一切就真的白費了。我父母也想要翠蓮活下去，要不然不會明知道留下來是死路一條卻還是留下了，他們就是想要喚醒翠蓮，喚醒她的神智。“
我終於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氣，我道：“我答應你。“
柳尋聽完這番話，終於松開抓住我肩膀的手。
他輕輕抱住了我，他和我淚水混合的臉頰上，吻了我。
他牽起我的手指，道：“我看見了你的內心，在我們初見的湖裏，我看到了一個遠比我優秀的男子，他輕而易舉便走進了你的心。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不愛我。可是那個男子他告訴我，你已經失去了愛上別人的能力，但是你是喜歡我的。“
我牽起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神，我終於確定了我對柳尋的情感。
我抱住他，道：“我喜歡你。柳尋。“
柳尋的眼淚混雜著苦澀的聲音燙的我身上的肌膚一絲一縷。
他說：“沒關系，在十三年前的初遇，到我們再見的一刻，我在愛你就夠了。”
柳尋吻住我的那一刻，世界仿佛靜止了。
雨從高山之上而落，落到屋頂發出陣陣響聲，風緩緩而來，吹著窗發出陣陣抖動的聲音。
我如柳尋說的一般，看到了一個站在我心旁的男子。
我對他的面貌無比地熟悉，那是一張見過一眼就無法忘記的容顏。
眼中情意深似海，眉間英氣颯如劍。
他慢慢擡起眼睛，一雙柳葉眉勾勒著眼睛的輪廓，眼神鬥轉間猶如星辰萬千的情意，鼻梁高挺而精致，嘴唇半張半閉間便是勾人的情味。
我知道我在那裏見過他。
冉華和翠蓮拿出來的畫像中，就只有一個見過一眼便足以震撼到的人，比天空高遠，比星辰美妙。
他是誰？清修門門主沈瞿。
我安靜地看著他，一眼一眼，伴著他走路發出的聲音，一點一點地閉上。
他走了過來，在我的心中，我只要夢見他，他就會在我的眼睛落下一個眷戀的吻，像是告別的悲傷，像是重逢的喜悅，又似乎兩者都有。
他抱著我，那麽溫柔的懷抱，就像融化的冰，在下一刻若即若離。
我抓住他的衣裳，死死地握緊。
他慢慢拉開我的手。
他垂下眼眸，輕聲對我說道：“想起一切了嗎？”
我搖了搖頭，看著他，就這麽看著他。
內心就不由自主有些悲傷。
我忍不住想，原來這具身體的人真正愛的人是清修門門主沈瞿。
他只是笑了笑，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道：“沒想起一切也是一件好事。空名，我可以這麽叫你嗎？”
我點了點頭。
下一刻，就聽見他很溫柔的聲音。
“空名，我很想你。“
枯葉破碎的聲音，世界像是被撕出一道裂縫，數不盡的水灌了進來。
我看到自己的心，在湧來的潮水中，痛苦地顫抖。
沈瞿輕輕伸出手，觸碰我的心。
那一刻，我聽到了心的聲音。
不同於柳尋的溫柔，不同於沈瞿的溫柔，是我的聲音。
它依舊堅定地對我說：“找回失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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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午夜時分驚醒，半開的窗戶吹進呼嘯的風。
我正欲起身，卻有一雙手按住了我。
我擡眸看去，那是一雙悲傷的瞳孔。
柳尋安靜地看著我，許久才松開手。
我起身關了窗戶，點了一盞燈，坐在床邊，看著眼前的男人。
我不知道為什麽，一場夢能改變一個人的情感，明明我曾經如此思念眼前的人，可是如今，看著他的眼睛，我總覺得他若即若離。
他伸出手撫摸我的臉，我沒有躲開，只是這麽安靜地看著他。
寂寥的夜色透著窗，依稀可見朦朧的月光。
我躺在柳尋的懷中，試圖再找尋曾經的感受。
許久許久，曾經的感受一去不覆返。
我終於開口：“柳尋。”
對方嗯了一聲，松開我腰際的手。
他站起身子，走到我面前。
燭光漣漪裏，他的臉顯得格外柔情。
我突然間很想聽一聽他的故事。
我的頭靠在自己的膝蓋上，問道：“當初你和翠蓮為什麽要來天方池？”
柳尋坐在我的身旁，聽到我的問題時，他笑了笑，道：“你想知道？”
我點了點頭。
柳尋看向被掩住的窗，那是天方池的方向。
柳尋道：“你們應該有聽說過，天方池是罪孽深重者可以洗去罪孽的唯一一個地方。”
柳尋側過身看向我，說出的聲音像是風中的柳絮。
“不要告訴任何人。當初翠蓮是被我綁來的。”
我楞了一下，我一直以為翠蓮是心甘情願來的，但是沒想到竟然是被人綁來的。
柳尋笑了笑，揉了揉我的頭，道：“沒想過吧。”
我點了點頭，何止沒想過，哪怕是現在我都覺得柳尋像是在開玩笑。
可是柳尋雖然在笑，臉上卻沒有半點玩笑的意味。
柳尋低下了頭，突然間像是有了弱點的軟弱。
“當初帶她來的原因其實不是為了洗清罪孽，而是為了忘記我的悲傷。”
他擡起眼眸，眸中多了一絲淚光，悲傷的眼淚。
我瞬間楞住了，忘記悲傷，忘記什麽悲傷？
我不敢問，想起了天方池居民說的，翠蓮的罪孽是深重到無法洗清的。
這份罪孽是否和柳尋有關？
我不敢去想，不敢去深思。
柳尋輕輕抱住了我，他的聲音顫抖著流露出他此刻的悲傷。
“柳家滅亡，是翠蓮下的死手。”
我瞬間僵住了身子，連帶著被柳尋握住的手，在夜中跟著他顫抖的身體一起。
柳尋突然間流下了眼淚，落到我的衣服上，燙的即使隔著肌膚，卻依舊讓我的心寒透了。
我抓住柳尋的手，想要問那份罪孽是否和柳家滅亡有關。
柳尋只是輕輕拽下了我的手，道：“有關。”
當年的事，對於十年前的柳尋自然印象深刻，但對於十年後的柳尋卻已經早已忘記了。
在柳尋還是柳家大公子的時候，在翠蓮還只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那是故事的起點，也是柳家滅亡的起點。
翠蓮有一個妹妹，叫做翠竹，跟翠蓮是雙胞胎。
兩個人的父母早逝，在闕城賣身葬雙親，柳夫人也就是柳尋的母親因為覺得她們可憐便給了她們銀子把父母安葬好之後，如果沒有安身之處那便來柳家，柳家養得起她們。
那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善意，卻是早已被算計好的仁慈。
柳家人對翠蓮和翠竹都很好，知道她們年幼，明裏暗裏都會接濟她們，知道她們思念家鄉甚至還會學著去做她們家鄉的食物去安慰她們。
直到某一天，意外來臨。
那一天，是柳尋的生辰，柳尋早早出去和朋友游覽闕城的大街小巷。
可是在他終於騎上自己心心念念的白馬時，有人帶著一絲悲憫的眼神看著他。
他突然間覺得很不對勁，空氣中像是彌漫著一股血腥味，從遠方的柳府一直來到他身邊。
他回家了。
可他回不了家了。
他的壽辰母親很重視，老早就掛著一些喜慶的紅燈籠。
而如今，整個柳府血流成河，比那些所謂的喜慶的燈籠要更紅。
他不可置信地走了進去，鞋子被血液浸濕。
他看到了本該在準備他的禮物的母親坐在高堂上面帶笑意，可是此時此刻，卻已經閉上了雙眼，身體上是一道正對心臟的斷刃。
而他的父親，一貫對他嚴厲的男子，唯有在他的壽辰才會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對他說：“尋兒又長大了一歲。”
此刻，手拿著為他準備的一把寶劍已經斷了，跟他母親心臟上的斷刃同屬一把劍。
他父親死在他母親的前一刻，死之前可能有看見他為柳尋準備的劍插入他的愛人的心臟。
柳府上下幾十口人，死在柳尋的生辰。
那一天，血染紅了半邊天。
柳尋一個人坐在曾經的位子上，看著這一切，有那麽一瞬間，他很想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個世界，去找他的父母。
可他知道，他不能，因為要報仇。
可他怎麽想都沒有想到，殺死他父母的人，竟然是翠蓮，那個曾經柳府上下活著的人關心著的翠蓮。
可那也不是翠蓮，柳尋看見了她身後的男子。
那個男子穿著一件黑色鬥篷，看不清臉。
那個男子勾著手中的絲線，每勾一分，翠蓮就往前一步，每用力一分，翠蓮的劍就會握緊一分。
男子說：“你最好快點離開，提線木偶可不會想起你們對她的好。“
而那一刻，柳尋終於知道為什麽柳府上下幾十口人，沒有離開了。
那些手無寸鐵的下人可能是來不及逃，也可能是抱著和他父母一樣的想法，想要試圖通過這幾年來的相處喚醒翠蓮的神智。
可是，都失敗了。
翠蓮被眼前的男子當作提線木偶利用，手持刀砍了過來。
柳尋抽出他父親準備的劍，擋了這一刀。
他清楚地看見翠蓮眼中的陰霾。
男子道：“她雖然沒有控制身體的能力，但是她可清楚地看見自己握著的劍是如何殺了你的父母的？“
翠蓮手一頓，刀卸去了一半的力。
柳尋看著翠蓮的眼睛，意識到男子的話不假。
翠蓮殺死了所有人後大概就能恢覆神智，而恢覆神智後的她也接受不了殺了柳府上下幾十口人，最後也會自殺。
柳尋趁著翠蓮楞神的功夫，擲出飛鏢扔向男子。
男子身後鬥篷一揮，將飛鏢反彈回去。
即將射中翠蓮的那一刻，角落處一個瘦小的孩子突然間沖了出來。
那是柳尋的弟弟，因為年幼躲在了一個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而此刻，他沖了出來，擋了那些飛鏢。
柳尋看見他弟弟的鮮血逐漸流入整個柳府的血海裏，本已幹涸的血跡卻又流入了新鮮的血液。
翠竹也在此刻沖了出來，她不管不顧地沖了過去，抱住了翠蓮往後沖去，即使翠蓮的劍穿過了她的背，她也依舊不管不顧，推著翠竹撞到墻。
混雜著鮮血和眼淚的液體從眼角流下。
翠竹抱著她的姐姐，無法理解為什麽會變成一切。
她的姐姐怎麽會變成一個殺人兇手。
她無力地喊著她的姐姐，一刻又一刻，隨著劍的一寸又一寸深入。
她已經沒有力氣。
她知道自己喚醒不了她的姐姐，只能回過頭來看向柳尋。
用最悲傷的語氣，看著柳尋：“抱歉。“還有”快走。“
翠竹的死喚醒了翠蓮的一絲神智，她用劍劃破了自己的脖子，讓死亡在意識徹底淪陷前先行到達。
男子笑了笑，看著眼前的慘狀，以及柳尋。
男子沒有殺柳尋，反而好心地告訴他翠蓮死不了，意識的鬥爭註定了她無法輕松決定自己的生死。
決定她生死的人是柳尋。
柳尋帶著翠蓮來到了天方池，洗去了翠蓮的所有記憶，但天方池的人告訴他，翠蓮的記憶無法完全被洗去。
為了讓她活下去，柳尋只能給翠蓮編織了一個充滿謊言和惡意的夢境。
在夢境中，翠蓮的妹妹是被柳家虐待而死的，翠蓮做這一切是為了覆仇。
這一切的罪孽就這麽被掩藏下去。
可是翠蓮的身體裏蠱蟲沒解，時不時總會發作，發作起來就會讓翠蓮想起真實的記憶，所有夢境的一切都被顛覆，那些深藏骨子裏的恨意，和導致柳尋家破人亡的愧疚就這麽交織著成了翠蓮惡的深淵。
那些罪孽是很深重的，壓在柳尋和翠蓮身上，喘不過氣。
柳尋也曾試圖忘記，可是刻在血液裏的痛苦是沒辦法遺忘的。
痛苦的回憶一輩子伴隨著柳尋，直到他死的那一刻，他依舊決定把這些痛苦留在心裏，讓翠蓮帶著對死者的恨意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活下去。
我安靜地抱住他。
他只是對我道：“如果翠蓮執意要去喚醒一切記憶，你會阻止他嗎？”
我看著柳尋的眼睛，搖了搖頭，道：“我沒辦法。”
柳尋也回抱住我。
我突然間問道：“那十年前，你見過我嗎？”
柳尋輕聲說道：“十三年前，闕城迎春日的大街上，我見過你。”
那就不是我了。
我問道：“當時你就已經喜歡上我了？”
柳尋點了點頭，道：“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
我楞了楞，感謝我什麽。
柳尋道：“當初醒過來的翠蓮想要殺了我，可是怎麽都下不去手。我告訴她她曾經答應過我要幫我找一個人，找到了之後才能殺了我。這個人就是你。”
我們第一次初見時，翠蓮似乎就說過柳尋是唯一一個她不會殺的人。
我擡起頭，道：“所以，十年後見到我的那一天，你就應該死了是嗎？“
柳尋沒有遲疑地很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他輕聲說道：“所以我還是挺幸運的，等到了你。“
這世上有很多人，見過一面就不會再見了。
柳尋輕聲說道：“我不希望翠蓮想起這一切，帶著罪孽活下去的人是不會在洗清罪孽之後活下去的。“
我道：“那就一定得帶著對你們的恨意活下去嗎？“
柳尋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道：“她多活的這十年，帶著對柳家的恨意才能勉強活下去，你可能感受不到，她找到的混元蠱蟲在一定程度上會讓她體內的蠱蟲神智不清，對她的記憶蘇醒有些幫助，但也只是有些，如果處理不當會讓她整個人在渾渾噩噩中了結餘生。“
柳尋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力氣大得嚇人。
“翠蓮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你難道想要眼睜睜看著她死去嗎？“
我終於沈默住了。
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生者死去，不管是當初的柳尋，雲家人又或者是如今的翠蓮。
對於生者而言，一個執意求死的摯友是最難幫助的。
讓他艱難地活下去，又或者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
我不知道該怎麽選擇。
我曾經認為應該尊重每個人的命運。
可是真到了我該選擇的時候，看著柳尋的眼睛，我不管如何都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翠蓮死去，也不舍得讓翠蓮帶著虛假的本不該有的恨意艱難地活下去。
柳尋道：“我知道你內心的想法。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不愛我，我知道你擔心翠蓮的選擇和未來。可是，如果翠蓮沒有未來的話，她也會後悔的。你不知道，除了天方池和闕城以外，這個江湖有多美，那麽多那麽美的風景，如果真的死在這個時候，翠蓮肯定會後悔的。如果不活下去，一切就真的白費了。我父母也想要翠蓮活下去，要不然不會明知道留下來是死路一條卻還是留下了，他們就是想要喚醒翠蓮，喚醒她的神智。“
我終於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氣，我道：“我答應你。“
柳尋聽完這番話，終於松開抓住我肩膀的手。
他輕輕抱住了我，他和我淚水混合的臉頰上，吻了我。
他牽起我的手指，道：“我看見了你的內心，在我們初見的湖裏，我看到了一個遠比我優秀的男子，他輕而易舉便走進了你的心。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不愛我。可是那個男子他告訴我，你已經失去了愛上別人的能力，但是你是喜歡我的。“
我牽起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神，我終於確定了我對柳尋的情感。
我抱住他，道：“我喜歡你。柳尋。“
柳尋的眼淚混雜著苦澀的聲音燙的我身上的肌膚一絲一縷。
他說：“沒關系，在十三年前的初遇，到我們再見的一刻，我在愛你就夠了。”
柳尋吻住我的那一刻，世界仿佛靜止了。
雨從高山之上而落，落到屋頂發出陣陣響聲，風緩緩而來，吹著窗發出陣陣抖動的聲音。
我如柳尋說的一般，看到了一個站在我心旁的男子。
我對他的面貌無比地熟悉，那是一張見過一眼就無法忘記的容顏。
眼中情意深似海，眉間英氣颯如劍。
他慢慢擡起眼睛，一雙柳葉眉勾勒著眼睛的輪廓，眼神鬥轉間猶如星辰萬千的情意，鼻梁高挺而精致，嘴唇半張半閉間便是勾人的情味。
我知道我在那裏見過他。
冉華和翠蓮拿出來的畫像中，就只有一個見過一眼便足以震撼到的人，比天空高遠，比星辰美妙。
他是誰？清修門門主沈瞿。
我安靜地看著他，一眼一眼，伴著他走路發出的聲音，一點一點地閉上。
他走了過來，在我的心中，我只要夢見他，他就會在我的眼睛落下一個眷戀的吻，像是告別的悲傷，像是重逢的喜悅，又似乎兩者都有。
他抱著我，那麽溫柔的懷抱，就像融化的冰，在下一刻若即若離。
我抓住他的衣裳，死死地握緊。
他慢慢拉開我的手。
他垂下眼眸，輕聲對我說道：“想起一切了嗎？”
我搖了搖頭，看著他，就這麽看著他。
內心就不由自主有些悲傷。
我忍不住想，原來這具身體的人真正愛的人是清修門門主沈瞿。
他只是笑了笑，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道：“沒想起一切也是一件好事。空名，我可以這麽叫你嗎？”
我點了點頭。
下一刻，就聽見他很溫柔的聲音。
“空名，我很想你。“
枯葉破碎的聲音，世界像是被撕出一道裂縫，數不盡的水灌了進來。
我看到自己的心，在湧來的潮水中，痛苦地顫抖。
沈瞿輕輕伸出手，觸碰我的心。
那一刻，我聽到了心的聲音。
不同於柳尋的溫柔，不同於沈瞿的溫柔，是我的聲音。
它依舊堅定地對我說：“找回失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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