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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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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我害怕”

他明白什麽了?

苗雲樓不明白。

他眼眶微紅, 方才激動的情緒尚未平覆,面色卻因為恐懼而血色盡失,顯得黑眼睛周圍一圈的血紅鮮艷欲滴, 仿佛眼睛淌著血。

“你能不能理解我腦子裏正在想的事?”

苗雲樓雙目微紅, 彎起眉眼, 眼睛裏卻沒有笑意:“我在腦子裏想要不要讓你消失、要不要讓你死, 我在懷疑你的存在,我在衡量你的價值。”

“你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嗎?”他質問道。

“……”

神仙沒有說話,他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又好像有點想笑,抵在苗雲樓額頭上的手動了動,忽然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苗雲樓的眉心。

苗雲樓:“……幹什麽?”

“別皺眉, ”神仙沒有在意他的躲閃,手指從摩挲變成揉搓, 輕輕摸著他的眉毛,“別哭。”

“我沒哭啊?”苗雲樓皺眉,抗拒的來回擺頭,不高興道,“我跟你說正事呢,能不能不要老是對我動手動腳的。”

神仙道:“對我來說, 讓你別哭就是正事。”

“來。”

他終於收回手,在苗雲樓微微怔楞的神情中, 微微一笑,忽然把苗雲樓拉到床上, 自己則在另一邊側身坐下,刻意拉開了一些距離。

兩人一個坐在床頭, 一個坐在床尾,方才那股黏連如絲的氣氛與逐漸升溫的情緒終於開始下降。

苗雲樓剛才還不願意神仙摸來摸去,現在神仙主動撤開安全距離,他又不爽了,試圖伸爪子去抓神仙的衣服,卻被後者輕輕躲開。

“幹什麽?”

苗雲樓擡起眼睛,眼眶又紅了,這次不是哭的,是氣的,他怒道:“說話就說話,坐這麽遠是什麽意思,是不是看完我的想法就要冷暴力我?”

神仙搖了搖頭,卻仍然沒有回應他,那張一向溫和而慈悲的面孔,此刻卻忽然搖身一變,變成了一種遠遠凝視著情緒的沈靜。

他端坐在床鋪上,沈吟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半晌緩緩道:“之前,我總覺得你還是個孩子,你需要照顧,所以有些想法,我從沒與你交流過。”

“但我剛剛才明白,你想了很多、思考了很多,你並不比任何一個成年人更需要照顧,我應該平等的對待你,所以我想要問你幾個問題。”

神仙靜靜道:“你必須認真回答我。”

苗雲樓一怔。

他從沒見過神仙這幅樣子,溫和的、慈悲的、冷淡的、悲傷的……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他的眼神在留戀的觸碰著他,身體卻在一點點降溫。

苗雲樓的心中忽然咯噔一聲,就像自行車騎過一顆小石子,不疼、卻清晰極了。

他從不懷疑心中一晃而過的不安,立刻準備站起身來伸手抓住神仙,卻在試圖起身的一剎那,渾身上下一動也不能動。

“別動,雲樓,”神仙輕輕道,“回答完我的問題,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在你回答之前離開。”

“沈慈!”

“雲樓,”神仙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第一個問題,你覺得如果我從現在這一刻起消失,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

苗雲樓坐在床上動彈不得,牙齒幾乎將嘴唇咬出一個血洞。

他沈沈的盯著神仙的眼睛,眼睛一眨不眨,微微顫抖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濃郁的陰影,聞言沒有任何猶豫,一字一句笑道:

“毫無意義。”

“這個世界會徹底陷入瘋狂,你離開,還有你的信徒留著、還有你造出來的雷公船留著,你的消失只會讓江岸的人徹底無法無天,他們會去瘋狂的侵略周邊甚至遠方的一切土地,利用你留下來的武器,利用你留下來的罪孽!”

“你以為你犧牲自己很偉大很高尚?”苗雲樓道,“你只會讓一切陷入更深的漩渦,你的犧牲不會有任何意義!”

神仙點點頭,繼續道:“那你呢?”

“我?”苗雲樓一側頭,隨後哈哈大笑起來,“我會死啊,我當然會跟你一起死!”

“你不用心懷僥幸,認為我會悲痛欲絕,為了你的犧牲,帶著對你的愛‘堅強的、善良的’活下去,”苗雲樓笑道,“我只會憤怒。”

“我會殺了所有對我來說沒有意義的人,不管他無辜還是罪有應得,窮困潦倒還是幸福美滿,我都會一視同仁,而在我最終殺死方懷義、被媧泥生折磨死之前,我還會殺了我自己,我現在就可以讓你知道,因為你的無能和懦弱,會有至少一個人因你而死!”

苗雲樓在笑,因為身體不能動彈,面上的表情反而更加誇張,幾乎在渾身僵硬的前提下,笑出了一種前仰後合的感覺。

然而神仙仍然無動於衷,至少他面上沒有任何變化,無論苗雲樓語調發冷還是情緒激動,他都只是一視同仁的點點頭。

“好,你會愛我愛到給我殉情,殉情前還要幫我報仇,”神仙道,“之後呢?”

“什麽?”

神仙說道:“我沒有死過,我也不清楚。但我想或許人還有來世,如果你為我殉情後,再次睜眼時還記得上輩子發生的一切,你還準備做什麽?”

苗雲樓不笑了,他收斂起笑意,睜大一點眼睛,側頭看著神仙:

“你把我綁在這裏,不和我商量該怎麽讓江岸恢覆原樣,就問我下輩子想幹什麽?”

“我想知道,”神仙凝視著他,沒有理會苗雲樓的譏諷,一雙雪白的眼睛猶如流淚的雪原,輕輕說道,“告訴我吧。”

“你在心中想一想,假如你按照自己說的方式死去,再一睜眼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你卻還記得發生過的一切,你會怎麽做?”

神仙問道:“你會想我嗎?你會不會試圖在另一個世界找我?還是會一怒之下把我忘掉,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又或者你一睜眼,看到的還是江岸,這裏在我消失後已經變成一團亂遭,你準備怎麽辦?是再死一次,還是決定力挽狂瀾?”

他問的那麽認真、那麽天真,就好像他真的相信人還有來世,相信苗雲樓閉眼後還能再睜眼,就好像他真的想知道一個答案。

他專註的望著苗雲樓的眼睛,等待著他的回答。

“……”

苗雲樓看著神仙的眼睛,他沒有再笑,也沒有刻意冷冷的看著神仙,他微微低下頭看著雪白的床鋪,沒有說話。

他沈默了很久,才道:“……大約我不能不想你吧。”

“那你會去找我嗎?”

“我不會,”苗雲樓道,“如果人有來世,神當然也有。你已經拋棄我一次了,你沒有來找我就是徹底不想再見到我了,我不想再疼一次。”

神仙道:“如果我是迫不得已,不能來找你呢?”

苗雲樓:“還是不會。”

“為什麽?”

“如果你不能來找我,說明你有不可以見我的理由,”苗雲樓道,“我不想讓你再迫不得已一次。”

神仙:“好吧。”

他這一次沒有繼續追問,聞言微微垂下眼睫沈默了一會兒,屋內一時間陷入了某種寂靜,苗雲樓卻突然開口:

“但如果你在消失之前抱我一下,我就會去找你。”

神仙擡眼看著他:“是嗎?”

苗雲樓:“嗯,說明你需要我。”

“如果你需要我,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苗雲樓道,“現在,或者永遠。”

神仙:“那你找到我之後呢?”

苗雲樓想了想:“我能找到你,說明我已經比你厲害了,你就不可以再離開我,我會命令你跟在我身邊,陪我重新讓江岸恢覆正常,或者什麽也不做,只是呆著。”

“呆著,”神仙道,“像我們現在這樣嗎?可能有點無聊。”

苗雲樓:“和你在一起應該不會。而且呆著又不是一動不動,反正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活的隨性一點,養一只貓、養只狗,都可以,隨你喜歡。”

窗外傳來厚厚的雪聲。

和雨不一樣,雪落在地上是沒有聲音的,但沒有聲音的時候,人的耳朵反而更靈敏,那些樹枝抖動、雪層被擠壓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入人的身體裏,讓人意識到雪還在下、雪沒有停。

神仙垂下眼睫:“我想養貓。”

“聽你的。”

苗雲樓道:“我養什麽都可以,巴西大蟒蛇也行,只要你陪我養,我就掐著鼻子給它們倒屎盆。”

神仙:“我不會讓你捏著鼻子倒屎盆的,我舍不得,不過蛇我也喜歡,蜘蛛呢?”

“蜘蛛也好啊,”苗雲樓道,“我說了,什麽都可以。只要你陪我養,你跟我一起倒屎盆,你跟我一起做什麽,我都願意。”

神仙沒有再說話了。

他慢慢把眼睫垂下來,看著自己雪白的衣袍,面頰上滾過一股從未有過的溫熱,順著側臉一滴一滴落下,在衣服上暈開。

衣服被弄得一塊深一塊淺,神仙沒有反應,靜靜的坐在床上,看著衣服上深色的部分越來越多,淺色的部分幾乎消失。

他低著頭,感覺到身邊一輕,隨後又是一沈,苗雲樓在定身解除的第一時間走過來,緊緊抱住了他。

神仙擡起頭,看到苗雲樓也哭了。

“別哭,”神仙眼睛裏濕漉漉一片,他低聲道,“別哭,你一哭,我就舍不得問你問題了。”

苗雲樓閉著眼睛,哽咽道:“那我一直哭!”

“別這樣,”神仙捧著他的臉,抵住他的額頭,面頰觸碰在一起,眼淚不分你我的融化成江水,流淌下雪原,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我不問了,我只是太害怕了。”

“行走的幾千年裏,我不是沒想過自己會死,那時候我不怕,覺得和土地融化在一起就是我的歸宿;後來沈入江中,我以為自己不會再見天日,覺得這樣也不錯,至少能永遠聽到水流動的聲音。”

“剛剛我用手觸碰你,你的心告訴我,有一瞬間,你覺得我不應該出現,我應該找回全部的力量結束這一切。我應該立刻告訴你,我願意重新回到自然的懷抱,讓所有人得以安然無恙,哪怕讓一切回歸原樣後我也會消失。可是我退縮了,我害怕了。”

“我害怕我不在,你會忘了我,”神仙的面上滿是淚痕,“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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