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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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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苗雲樓喉嚨動了一下。

【從此之後, 只有他一個】

為什麽要這麽說?

神仙的手還按在他的手上,他想要掙脫開來,想要把東西拿起來、還回去, 但他動不了。

掌心被手指包裹起來, 裏面的東西柔軟而滾燙, 似乎仍然在呼吸, 一動一動的觸碰著皮膚。

這是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會動會跳,會帶著溫暖滾燙的溫度呼吸?什麽東西足夠重要,卻不被需要?什麽東西看不到別人、碰不到別人、討論不到別人、卻能容納一個人的需要?

“你不要這樣,”苗雲樓的手在發顫,他低著頭,從喉口發出一聲吞咽的聲音,重覆道, “你不要這樣。”

不要把心剖出來給我看。

你是神仙,我是凡人, 我想要靠近你、想要觸碰你,但我只想你順心遂意,我不想讓你從高臺上下來,用如此慘烈的方式,回應我。

我只想要你看著我。

“不要給我,”苗雲樓低聲道, “我不要——這個。”

苗雲樓低著頭,握著手心中跳動的東西, 把手往神仙身上伸去。

手裏的東西太重,他拿不動, 想要把東西還回去,神仙不接, 他卻根本不敢松手,甚至不敢放松一丁點手指。

神仙搖搖頭,輕輕推開苗雲樓的手:“你收下,記得隨身攜帶。”

“它跟著我走了很久的路,看了很久的地方,你帶上它,無論去到哪裏都有辟邪祟護肉身的作用。”

他輕聲解釋道:“上次……你提前走了,我看到你身上有傷,但你不告訴我你去了哪裏,我無法保護你,所以我想把這個東西給你帶上,或許能讓你少受點傷。”

他說話的時候,甚至連半分神色波動都沒有。

就好像他送出去的不是一個重要的器官,而是什麽鑰匙扣、小手鏈,一切無關緊要、不傷大雅的物件。

“……”

苗雲樓盯著神仙的眼睛,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聲音,像是泣音,又似乎是笑了一聲。

好一句隨身攜帶。

好一個辟邪祟護肉身。

“好一個慈悲為懷的神仙。”

“為了讓我少受一點傷,”他真的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垂眸低聲道,“你要把心臟給我。”

這話說的太輕,穿梭在窄巷中的江風一吹就消散了,不像是說給神仙聽,倒更像是自言自語。

“……”

神仙雪色的眼瞳動了動,沒有說話,神色一轉,卻看到了苗雲樓被衣服布條包裹著的手。

苗雲樓身上的黑色短衫穿到現在,已經快變成黑色小背心了。

上面的布條幾乎都用來被他扯下來包紮了傷口,可是麻布做的衣服用來包紮傷口,止血或許能管點用,痛感卻是翻了好幾倍。

苗雲樓為了讓自己不會時時刻刻疼到呲牙咧嘴,想了個絕妙的辦法,用布條把手掌心捆的嚴嚴實實——血液流通不暢,痛感當然就少了。

可那道傷口在主人無知無覺的時候,流淌出斑駁的血跡,透過烏黑布條,呈現出驚心動魄的血色。

神仙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只手,神色幾乎凝固在上面。

“別看了,”苗雲樓扯了扯嘴角,把手垂在身側擋住,含糊道,“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我知道。”

神仙仍然凝視著他的手,眼神仿佛能穿過那層皮肉,直直的看進傷口裏。

“你總是不小心。”他道。

苗雲樓聞言心頭一跳,倏地楞在原地。

不是因為那句“總是不小心”,是他又一次,在神仙雪白的雙眼中,看到了那一抹厭惡的冷色。

——和上一次與神仙面對面站著,他看到的神色一模一樣。

“嘩啦!”

恍然間,冷風呼嘯著吹過,把棺材一般的黑屋子晃過眼前,女孩的話重新灌進腦海,苗雲樓聽到自己在說話:

“你看她的眼神不是仇恨是什麽?這樣的神色,我在另一個人眼睛裏也見過,他的眼神比雪還要冷、比冰還有寒,幾乎是一種憎恨——那不是對我的失望與責難嗎?那不是仇恨嗎?”

為什麽——明明你會對我笑、會擋在我身前保護我,為什麽你還會這麽看著我?

“或許是你看錯了。”女孩回答道。

“絕不可能,”苗雲樓冷冷道,“我認得那是什麽。”

因為在他的從前的認識中,神仙絕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苗雲樓緩緩道:“我的敵人,眼裏閃過冷色,是想要我的命;我的朋友,不會對我冷眼相待,因為他們關心我,愛護我,以溫暖的瞳孔面對我。”

“而那個人,他同樣關心我,愛護我,卻用敵人的眼神看著我,這是為什麽?”他質問道,“我曾經讓他信任我,現在又讓他失望了嗎?”

“朋友?”

女孩歪了歪頭,一手摟住病人的胳膊,搖頭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你的朋友——我是說你遇見的那些朋友,他們消失,就像一只流浪貓忽然不見,你會擔憂,會想念,等三五日它回來,你又能歡欣鼓舞,毫無芥蒂的將它擁入懷中。”

“因為你對它本沒有期待,”女孩拍了拍苗雲樓的胸口,“你是你,它是它,它不屬於你,你只會為遇見它而快樂,卻不會因為失去它而難過。”

“可是他不一樣。”她攤開雙手。

“他的目光遍布每一粒塵埃,天是他的棉被,地是他的床鋪,所有的人都是他目之所及的養物。你身為他的養物,卻突然消失在他的視線中,讓他的關心呵護全部落空,成為一片空白的茫茫雪原。”

“當你重新出現,他當然會用那種憎恨、冷漠的目光看著你。家養的貓忽然一朝跑出門外,再也不見蹤影——”

女孩頓了一下,眉頭擰起,面色微微有些痛苦,盯著苗雲樓重重道:

“豈非背叛?”

苗雲樓聞言心頭重重一顫。

“……”他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道,“那麽他恨我?”

“不。”

女孩回答道。

她凝視著苗雲樓的眼睛,神色仍然凝重,卻閃爍起一丁點亮色,苗雲樓和她對視了很久,才意識到那是憐憫。

苗雲樓特別想笑,他當時就笑了。

你憐憫我做什麽?

我有什麽好憐憫的?

你自己的妹妹躺在病床上,半張臉趴著蟲子,身體被鐵簽穿來穿去,你和她同住在這麽一個棺材一樣的黑屋子,你怎麽會憐憫我?

明明我比你——

忽然,苗雲樓頓住了。

他比什麽呢?他從來到這世上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惡意,他沒有親人,或許他有朋友,但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也不是他。

他看到過毫無緣由的惡意,也感受過毫無緣由的善意,魚販殺他,因為魚販是惡人;尹晦明和神仙幫他,因為尹晦明是善人。

惡人做惡事,善人做善事,這都是天經地義的,那麽當然惡人看人總是存著憎恨,善人看人總是帶著欣喜。

可是惡人也有家人朋友,他們在外面再怎麽橫行霸道,看著家人的時候,那眼神一定也是欣喜的、善意的——而他呢?

他什麽也得不到。

他從沒得到過單單對他這個人,因為他這個人釋放善良和喜愛——而不是因為那人原本就是善人。

那麽神仙呢。

神仙是善人,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帶著善意,為什麽單單看著他的時候,卻那麽劇烈、那麽冰冷?

啊。

苗雲樓心道,我知道了。

我終於知道了,我終於明白了,我怎麽能現在才懂?我真是太蠢太笨了,我居然以為那是恨!

苗雲樓突然收回手,把那顆心小心翼翼的放在胸前,隨後擡起另一只手,放在神仙臉上,手指摩挲著他的唇角。

“你看沒看過水滸傳?”他問道。

神仙仍然一動不動的凝視著他,既沒有對他突兀的問話感到冒犯,也沒有為他的貼近表現出喜悅。

“你知不知道魯智深圓寂?”苗雲樓繼續道,“他夜宿在六合寺,聽得門外潮信聲震震如雷霆,魯智深以為是戰鼓擂響,抄起禪杖便要去廝殺,眾人一驚,隨即頓時哄笑起來。”

“‘師父錯聽了!’”

苗雲樓用眼神左右緊緊掃視著神仙的眼睛,神色專註,笑道:“眾僧都笑將起來道,‘不是戰鼓響,乃是錢塘江潮信響!’”

“那明明是潮水拍打岸邊的聲音!魯智深為什麽聽錯?又為什麽會以為是戰鼓的聲音?”

神仙靜靜的看著苗雲樓,開口道:“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枷,這裏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苗雲樓盯著他,喃喃的重覆了一遍。

魯智深平生率直勇猛,聽江潮便以為是戰鼓,他苗雲樓平生遇到的盡是數不盡的惡意,見到神仙痛楚的神情,竟然以為那是厭惡憎恨!

他哪裏是厭憎?

他分明是難過、是心疼,就像那個女孩看著病人,他看到他受傷、看到他灰頭土臉的跑出來,他為此痛苦。

那痛和愛到了一種地步,竟然變得和恨一樣濃烈了。

苗雲樓搖了搖頭。

“我不要你的心臟,”他張口,把那活蹦亂跳的一塊血肉,用嘴唇銜在口中,瞇起眼睛望向神仙,“我不要這個。”

“我只要你的心。”

苗雲樓說完眉眼一動,捧住神仙的臉,猛的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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