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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冰冷陌生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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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冰冷陌生的惡意

這腳步聲急切而躁動, 還夾雜著幾個人的催促,哪怕隔著一層井蓋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胖子他們也註意到了,不由得一楞:“什麽聲音?”

苗雲樓心頭一跳, 立刻道:“我出去看看。”

他聽著聲音慢慢遠去, 這才擡手掀開井蓋, 上半身鉆了出去, 胳膊撐著地面,向遠處望去。

遠處江岸已經被擋的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昨天苗雲樓躲在墻裏向外窺探時,還能看到霧氣蒙蒙的江面,現在卻只能看到一群人擠擠挨挨的背影。

這些人全部聚集在那座破廟門口,人挨人人擠人,即使江岸上清晨的風冷意十足, 仍舊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苗雲樓哪怕聽不到他們的聲音、看不到他們面上的神情,然而看每個人手中攥著的立香, 就瞬間明白了一切。

——是杜何。

除去死了的關風屠,只有杜何和自己知道,昨天在破廟裏杜何跪在地上,乞求神仙以命換命、殺死關風屠。

而不過一晚時間,關風屠便溺水而亡。

杜何驟然得知這一消息,在震驚過後, 他會怎麽想?

他一定會認為,是那尊石像實現了他的願望, 而他哪怕只是破罐子破摔、在破廟裏供奉了三根香,沒有帶任何貢品, 依舊得到了神仙垂眸。

神仙見他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於是出手相助, 讓關風屠這個罪魁禍首一天便沈入江底。

杜何昨天以為自己再無反抗之力,已經徹底放棄了希望,被活活打死都不吭聲,結果一晚上就得知了關風屠的死訊,

他怎麽可能不欣喜若狂,怎麽可能不四處報喜,怎麽可能不透露出神仙懲惡揚善的慈悲行徑?

所以這些人……

苗雲樓凝視著供奉香火的長長隊伍,單薄的身子暴露在冷風中,將他發熱的頭腦吹的慢慢冷了下來。

他很輕的咬了咬嘴唇。

有一種詭異的、古怪的不甘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怎麽會有這麽多人都去找神仙許願?他們憑什麽,他們怎麽敢?

神仙能夠看穿所有人的靈魂,知曉一切是非對錯,他只會幫助受苦受難的人,讓他們獲得應得的一切。

這些聽到許個願就能實現、急匆匆趕著來供奉的算是什麽東西?屁股擦幹凈沒有,就敢跪下來虔誠的許願?

再說了,哪怕跪下來求神的人一切都幹幹凈凈……

憑什麽神仙就一定要答應你們的請求?你們只不過是一群聞訊而來的陌生人,連信徒都算不上,又不是——

一個字險些脫口而出。

苗雲樓心臟一跳,瞬間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按下,死死浸泡在冰冷的江水中,帶來一陣寒意淋淋的顫栗。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又想錯了。

他有什麽資格去評判別人幹不幹凈?這些人對於神仙是陌生人,可他同樣也是陌生人,神仙會幫他,自然也會幫別人。

為什麽。

明明他昨天已經把這種錯誤拋諸腦後,可是當苗雲樓望向破廟,怎麽也看不到石像時,這種錯誤卻化為一條毒蛇,再次隱秘的咬住他的心臟。

怎麽會這樣?

“誒,上面到底什麽情況?”

胖子在底下看不到情況,只見苗雲樓上半身探出去之後,久久沒有開口說話,簡直怕他腦袋被人砍走了,趕緊問道:

“我聽他們剛才說什麽……破廟?是南邊那座廢棄的石頭廟嗎,那廟不是前兩天剛被捐過去一尊石像嗎?”

“……”苗雲樓的聲音沒有什麽變化,只是靜靜道,“沒什麽,他們只是來上香的。”

“上香?”

胖子更覺得茫然了,那座破廟除了一個從江裏撈上來的石像、一個破桌子,什麽東西都沒有啊。

上香,上哪門子香?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詢問,只見眼前人影一動,苗雲樓已經撐著胳膊飛快翻身出去,走之前輕輕撂下一句:

“不好意思,我突然看見一個熟人,先走了。”

他沒有理會胖子明顯的疑惑,也實在是顧不得身後的一切疑慮,只是匆匆一披外衣,向破廟跑去。

昨天還門前冷落的破舊廟宇,現在已經人山人海的排上了隊。

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排不上隊,就擠在一旁伺機而動,想盡辦法從縫隙裏溜進去。

石像被嚴嚴實實的擋在裏面,隱隱還能看到廟裏飄出來的白煙。

苗雲樓根本沒能接近廟門,就被急切的人群擋在了外面。

他這副模樣若是在平時,還容易被一些人販子和做皮肉生意的盯上,只是在一步登天的石梯前,一切美色都是空。

沒有人註意他,也沒有人知道他才是第一個許願的人,他們把他擋在石像之外,就像是一層不可跨越的鴻溝。

苗雲樓就這麽遠遠的站在廟門外,隔著湧動的人潮,黑漆漆的眼睛不動,無聲無息的盯著被層層遮擋的最裏面。

哪怕被如此龐大的人群堵住,廟裏的氣味依舊順著些許空隙,在空氣中蔓延開來,慷慨的施舍給擠不進去的貧困百姓。

他聞到了熟悉的香火氣。

這股香火氣比他在桌案下聞到的要濃烈的多,不再夾雜著冷寂的潮濕水腥味道,聞起來有種歌舞升平的富貴。

可是苗雲樓不喜歡。

他覺得臭。

苗雲樓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臉上的神色沒有一丁點變化,也並沒有不高興,似乎只是來看個熱鬧。

半晌,他收回了那種灼灼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走。

“啊——!”

只聽一聲輕細的驚叫聲,苗雲樓一個趔趄,這才發現自己轉身的時候一時走神,撞在了一個女人身上。

女人手中拿著的供香“嘩啦”一聲散了一地。

苗雲樓見狀還來不及看清是什麽人,便連忙後退幾步,彎腰把地上的供香飛快撿了起來,一邊撿一邊抱歉道:

“我沒註意……不好意思,剛才走神了。”

“啊,沒有關系。”

一只男人的手橫在眼前,擋住他彎腰撿供香的動作,托著他的胳膊,把他溫和的扶了起來。

“人都有走神的時候,不過下次還是小心一些,”那人笑道,“這江岸上撞不得的人太多,一不小心,容易惹上麻煩。”

“……謝謝。”

苗雲樓聞言一頓,把供香小心的交還到他手上,先是低聲道了一句謝,這才擡眼向前看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普通的臉。

這麽說或許很奇怪,然而這就是苗雲樓的第一反應,一個普通人,一個溫和好脾氣的普通男人。

男人和那些來排隊上香的人不一樣,他年紀輕輕,身形很消瘦,個子不高,穿著一身幹凈整潔的長袍,衣服一看就是上好的面料。

可是與那身衣服截然不同的,是他的手。

方才托起苗雲樓胳膊的手不過是匆匆一閃,然而苗雲樓能清晰的感覺到,那只手極為粗糙,帶著無數尚未痊愈的傷口。

那是幹慣了粗活的人才會有的粗糙。

一個人會在穿著彰顯闊氣的同時,擁有一雙勞苦大眾才有的手嗎?

苗雲樓微微一笑,不動聲色的在心中提上了一絲警惕,眼神閃動著清澈的亮光,輕聲問道:

“不好意思,剛剛冒犯了……你們在這裏等著,也是來求神仙的嗎?”

“啊……或許不算吧?”

普通人聞言一笑,輕輕拉了拉一旁女人的手,笑容裏帶著一種奇怪的情緒:

“我不是來許願的。”

他說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有些發紅,伸手撓了撓臉,還是開口解釋道:“其實,我只是想來看看,所謂的神仙是不是真的是那個石像。”

“畢竟那個石像是我從江底撈上來的,我還是不能相信,我居然撿到了個神仙……”

苗雲樓一楞,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便脫口而出道:

“是你撈上來的石像?”

他詫異的盯著普通人,霎時間,那些零碎的只言片語瞬間湧入腦海,帶著無數揣測和描述,終於找到了載體。

【那窮小子最近是發跡了,可是不代表他從江裏弄出來的都是好玩意啊……】

【那個打魚的窮小子,也給我查查,這幾天他的貨多的不正常……】

原來是他。

苗雲樓盯著“窮小子”普通的臉,努力掩蓋住心底的詫異,面色如常,笑著問道:

“我……我其實也是來看神仙像的,那個,既然神仙像是你撈上來的,那你知不知道——”

他想問問他,還記不記得石像從哪裏被撈上來的?石像被撈上來的時候有沒有什麽異常?是什麽樣子?

苗雲樓心底莫名有種扭曲的想法,迫切的促使他打探神仙的一切。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一點神仙的特殊之處,比別人知道的更多、距離神仙更近,以此來證明,他與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是特別的那一個。

苗雲樓抿著嘴唇望向窮小子。

後者聞言只是一楞,便立刻露出一個微笑,似乎想起來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麽——

“方哥。”

窮小子脫口而出的話,被一只白皙纖瘦的手腕輕輕攔了下來。

那個從一開始被苗雲樓撞到、就再沒有開口說話的女人,此時很輕盈的伸出一只手擋在窮小子面前。

空氣一瞬間靜了下來。

苗雲樓面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偏頭把眼神挪向一旁,望著女人。

他這才發現,用“女人”來稱呼不太準確,這個纖瘦的女性年紀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女孩”。

而女孩只是用一種輕飄飄的眼神看著他,沒有彎腰。

“我們還是先走吧?”她的聲音很輕細,卻也很清晰,“這裏人太多了,你也說了,沒什麽要許願的。”

“可是……”

窮小子有些猶豫:“來都來了,好歹進去看一眼再走,再說,人家還有問題要問……”

“是嗎。”

女孩發出一聲輕輕的疑惑,側頭望向苗雲樓,忽然微微一笑:“你剛剛要問什麽來著?”

四目相對,苗雲樓盯著那雙柔和的眼眸,驟然從中看到一抹直截了當的冰冷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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