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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你欺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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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你欺負我?”

她就那麽俯視著苗雲樓, 目光從包裹在皮膚上的柔軟潔白紗布中透出,帶著純粹的惡意和一絲隱藏很好的震驚。

那種眼神幾乎刺穿了他的心臟。

一個人怎麽會對陌生人抱有如此具體而劇烈的惡意?

那樣冷酷的惡毒,就好像她從未想過會在全然放松的情況下, 猝不及防的遇見一張面孔, 而這張面孔曾親自將匕首捅進她的胸口。

苗雲樓從沒有過這種感受, 仿佛被一條看不見的毒蛇深深咬了一口。

他瞬間感受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腿一軟,幾乎是反射性的倒退一步,避開了窮小子疑惑的目光。

窮小子一楞,立刻關切的問道:“你還好嗎?”

“好了。”

苗雲樓沒有回答,女孩見狀立刻輕輕一笑,挽上了窮小子的胳膊,溫聲道:“他只是隨口一問, 沒什麽的,我們走吧。”

窮小子驟然被溫熱的皮膚蹭到, 感受到一抹柔軟而順滑的觸覺停留在胳膊上,臉瞬間紅了。

“我……”

他險些忘記呼吸,望著女孩淡雅的眉眼,腦海中一片空白,張了張口,卻忘記了自己剛剛要說什麽。

女孩沒有絲毫在意, 只是溫柔一笑:“走吧。”

他們一個高挑一個纖瘦,站在一起郎才女貌, 看起來般配極了。

苗雲樓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若無旁人的對視起來, 不知不覺的咬緊了嘴唇。

他的心中倏地升起一股憤怒的惡意。

一個陌生人,憑什麽這麽看著我?

我做錯什麽了嗎?我什麽也沒有做錯, 我甚至什麽都沒有做!

為什麽永遠都要忽視我一個?

遠處那股若有似無的香燭火油味再次飄來。

苗雲樓鼻翼翕動,腦海裏閃過濃稠的血色與無數碎片,胃裏惡心的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

他忍了忍,還是忍不下去了,上前一步用力拽住那個女孩身上的白色布條,擠出一個有些扭曲的微笑。

“其實我還會蔔卦,”苗雲樓湊近身子,瞇起眼睛,掀起唇角笑道,“想不想知道面相怎麽解?”

女孩沒料到他居然會抓住自己的衣袖,瞬間瞪大了眼睛,又驚又怒的冷聲:“你——”

苗雲樓搶在她開口之前,語速飛快的低聲道:

“你身邊這個男人,面色暗沈、帶有隱隱青黑之色,正合明夷卦坤上離下的卦象。”

“六以陰爻處於陰位,此爻描述的是殷紂王的處境變化,”他惡毒的描述道,“他最先當國王,如同登天;最後自焚而死,被砍頭示眾,其黑暗和衰弱已經達到極點,如入十八層地獄。”

“換句話來說……”

苗雲樓輕笑一聲,狹長的眼尾挑起來,黑漆漆的眼睛緊盯著女孩,用窮小子聽不見的聲音低聲道:

“我見你身邊的人印堂發黑,有血光之災啊。”

下一秒,只聽一道破空的風聲,苗雲樓飛快向後撤步,躲過了一把銀亮的魚刀。

“怎麽回事!”

窮小子眼前寒光一閃,定睛一看嚇得幾乎不敢動彈,頓時大驚失色道:“這是怎麽了,怎麽動刀了,你——”

苗雲樓沒理他,對渾身發顫的女孩做了個鬼臉,瀟灑的一轉身,邁開腿飛快跑進巷子裏,一溜煙不見了。

哼!

還想擠兌我?還想讓我難受?做夢去吧!

讓你們兩個非要秀恩愛,讓你用那種眼神嚇我,氣死你,讓你晚上氣的睡不著覺!

苗雲樓一邊跑,一邊報覆性的在心裏大笑。

然而跑著跑著,跑的太遠太累,他就有些跑不動了,也笑不動了。

破廟已經徹底消失在視線範圍內,隔著層層街角土墻,那股濃稠的香火味終於聞不到了。

苗雲樓慢慢停下腳步,扶著墻壁,微微有些喘氣。

他看著周圍臟兮兮的混亂窄巷,地上被幾灘水混的到處都是泥,天空仍是籠著一層灰蒙蒙的霧,眉眼間的情緒一點點落了下來。

這地方就是這樣,無論走到哪裏,都是一腳汙漬一腳泥。

那種摻雜著泥沙魚水的腥潮味揮之不散,纏在每個人身上,只要還能呼吸,就時刻提醒著苗雲樓身在何處。

他沈默的站了一會兒,終於動了一下,慢慢蹲了下來。

“其實也不怪你不理我。”

苗雲樓突然開口,抱著膝蓋,長長的頭發垂了下來,對地上一個像極了石像輪廓的水坑低著頭,輕聲道:

“是我太自私了。”

“哪個神仙不希望自己廟前香火不斷、肉/身塑像前跪拜不止呢?”

他嘆了口氣:“我就是覺得有點不甘心。”

這種不甘心不需要他剖開自己的心臟細細剖析,因為實在是沒有什麽好剖析的。

這股情緒的由來和去向都太過清晰,清晰的展露在他面前,反而顯得更加醜惡。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苗雲樓扯了扯嘴角,“明明是我想的太多,我還因為你不理我,遷怒了兩個陌生人。”

“不過,我還是覺得很奇怪。”

苗雲樓換了個胳膊,抵在膝蓋上,撐著自己的下巴,歪著頭皺眉細細思索道:“那個女孩,她看我的眼神太奇怪了。”

“我看著像一個臟兮兮的小乞丐,她如果嫌棄我厭惡我,都很正常,可是我總覺得……她好像認識我。”

他緊皺著眉頭,慢慢道:“她看著我的眼神,絕對不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

有點像是看死敵、或者是仇人,還十分震驚仇人居然會出現在這裏。

“嗯……你覺得呢?”

苗雲樓用他那顆剛拆封一天的八成新二手空白大腦,實在想不出來為什麽,幹脆把問題拋給了水坑石像。

“你不是無所不知的神仙嗎,”他指責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她到底認不認識我?”

這種胡亂的指責甩鍋簡直是毫無根據,堪比發羊癲瘋。

苗雲樓也沒指望得到回應,興致缺缺的移開了目光,卻見那原本平靜無波的水坑,忽然微微波動起來。

嗯?神仙顯靈了?!

苗雲樓頓時睜大眼睛看向水坑,只聽“噗通”一聲重響,頭頂的瓦片不堪重負的摔下來一塊碎瓦,正正砸在水坑裏!

濺了苗雲樓一身泥巴水。

苗雲樓簡直氣瘋了,勃然大怒,飛快的站起身來,一邊瘋狂搓著衣角,一邊指著形狀扭曲的水坑破口大罵道:

“你欺負我!”

“不理我就不理我,你怎麽能欺負我呢,關風屠手底下的人欺負我,剛才那兩個人用那種眼神欺負我,你也欺負我。”

他說著說著還有點委屈,聯想到這兩天東躲西藏的驚險經歷,不由得哽咽道:

“我一睜眼什麽都不記得,我都不知道我是誰,就要挨打、就要被送去當祭品,還要白白遭人冷眼……”

“我做錯了什麽,要被這樣懲罰?”

苗雲樓真的很傷心。

他再怎麽隨遇而安、佯裝漫不經心,也不能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東躲西藏,不能消解心中的痛苦和空虛。

尹晦明也是孤兒,可他有家、有家人;杜何身世淒慘、家破人亡,可他至少知道自己要想誰覆仇,知道自己為誰而死。

而苗雲樓自己從頭到尾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來到這裏,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人。

他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現在”鋪著一層灰蒙蒙的底色,滿地爛泥粘著他的腳,用潮濕的腥氣將他一點點引入江中,讓他看不見前路

苗雲樓何嘗不知道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可是再不給自己找根緊緊抓住的稻草,他就真的瘋了,他不想順其自然的滑下去,不想沈入江底,不想永遠留在這個地方。

誰能救救他?

苗雲樓眼眶發紅,死死咬著嘴唇,胸膛顫抖的越發劇烈,面上卻沒有一絲表情。

他突然又蹲了下去,不顧泥水的臟汙,伸手撈起一塊地上的泥巴,把泥巴與水漬胡亂的揉在一起。

他手上不停,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專註的盯著那團泥巴。

很快,那團泥巴在苗雲樓手中,就慢慢顯露出了形狀,除去軟趴趴的材質,輪廓像極了那尊破廟裏慈悲垂眸的石像。

苗雲樓停下了手,看著一動不動的泥人。

對不起,他在心裏低聲道,冒犯了你,你想怎麽懲罰我都可以,但是我必須做個了斷。

他不能再等著神仙憐憫施舍的目光,他不能再像個瘋子了。

苗雲樓深吸一口氣,心中反而平靜下來,他閉了閉眼,抓著手裏的泥人,向地上狠狠一扔!

等泥人摔碎,他就再也不會心存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只有他自己才能救自己。

然而就在這心神恍惚之際,苗雲樓緊緊的閉著眼睛,卻沒有聽到泥人摔在地上的聲音,掌心中的觸感反而微微變化了一瞬。

有什麽聲音在他耳邊忽然出現:“你,為什麽要摔我?”

“……”

苗雲樓微微一顫。

他不敢睜開眼睛,不敢說話,手指一動,感覺到掌心那種濕漉漉的柔軟觸感越發堅硬,險些尖叫出聲。

不會吧……

苗雲樓絕望的在心裏祈禱,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說神仙顯靈是在自暴自棄、自怨自艾啊,我沒指望神仙真的理我啊?!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僵在原地、沒有回話,被耳邊那個聲音認為是沒聽見,需要再說一遍。

苗雲樓反而感覺掌心中的泥人徹底堅硬起來,冰冷冷的硌著皮膚,手指不受控制的張開,露出了熟悉的輪廓。

“你為什麽要摔我,”那個聲音強行打開了苗雲樓緊閉的眼皮,淡淡道,“你要欺負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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