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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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6

齊知洲處在狀況外,他不明白這句話怎麽能讓燕無樂沈默。

晦暗不明的光斑在應霽臉上游走,神神叨叨的,他下意識地退開一步想,這個瞬間應霽太不像人,也太不像他了。

他就從來不想這些有的沒的,問題來了就解決,沒來就不存在,什麽高深的哲學三連問,在血流如註的戰場中都是無病呻吟。

同樣的,他感到自己變成了局外人。再待下去就很沒趣了,於是齊知洲朝浴室走去。

他的便攜光屏能監控整個艙內,他看著畫面中的兩人對望了一會兒,沒說什麽,很快應霽躺在了最中間的床上。

“……”還是把他和燕無樂隔開了。

隨便吧,齊知洲打開花灑,一股無名火和蒸汽同時冒出,比起燕無樂,這些天他面對應霽的次數更多。

軍方有自己的審訊流程,沒那麽透明,也沒那麽溫和,比如測謊儀連通真電流,進入審訊的人最先丟棄的就是僥幸心理。當時A97被交給了技術組,而經過慎重評估,擁有完整感官的應霽被劃作自然人。

數次審訊下來,應霽都表現得很配合,知無不言,平靜得像個旁觀者。只在偶爾問及燕無樂時,會有短暫遲疑。

但測謊儀從沒響起。

審訊效率很高,但齊知洲覺得有些不爽。

太理智了,近乎冷酷無情,看著自己的臉語調平平,仿佛恐怖谷效應。人怎麽能愛上機器呢?這超出他的理解範疇了,也讓他覺得自己必須見見燕無樂。

所以即使不適,他也堅持留在了專案組,還爭取到了這三人行的機會。

燕無樂的尷尬和應霽的非人感都讓他不爽,還有現在他那陡然轉變的遲疑和恍惚,更是讓齊知洲覺得恨鐵不成鋼。

直來直去才是他欣賞的風格。

蒸汽凝成水珠,從墻壁滑下。他草草擦幹頭發,浴袍一裹就推門而出。省得他對換床位一事不滿,燕無樂已經睡下了,昏黑的起居室內只有應霽閃著幽暗的目光。

齊知洲壓低聲音:“去洗漱。如果你需要的話。”

應霽一挑眉頭,他其實不需要,但還是進去用了漱口水。回來時齊知洲仍然沒放過他,他從那不滿又不屑的眼神中讀出,他應該像他那樣洗個澡。

“我沒有汗腺,散熱系統和你們人類不一樣。”言下之意就是齊知洲多管閑事。

他冷哼一聲,面向墻壁躺下了。

應霽躺下前左顧右盼了一下,最終決定像他們一樣,閉上眼啟動休眠模式。

*

飛船行至裝置所在的時空裂縫邊緣需要大概十個地球日,他們所處的飛船被護衛艦包圍著,外界能探測到的只有巡航艦隊。

這是一次秘密行動,除了他們三人外,其他人均是一知半解。

好在軍方飛船很大,比「扁舟」設施更完備,齊知洲能在駕駛艙中接收各方消息,也能在燕無樂百無聊賴時發出參觀巡航艦隊的邀請。

於是,飛船貼近艦艇滑行,在堪堪望見降落臺時接入懸梯,艙門開啟倒計時亮起,應霽接過空中飛來的面罩。

“別露出臉。”齊知洲說完又轉向燕無樂,“沒關系,你不需要。”

燕無樂想說這不公平,但齊知洲已率先進入懸梯艙。應霽三下五除二戴好面罩,深灰色的面料外只露出一雙眼睛。

氣氛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但沒等她多想,他們就隨著齊知洲的步伐進入了這艘艦艇的中臺。見到來人,艦艇隊員向齊知洲敬禮問候,一個小個子男生從中鉆出,向三人略一頷首。

“這位是張涵,張隊長。他負責指揮這艘艦艇的中臺工作。”

“齊長官好,歡迎你們來到HU3護衛艦,大家叫我小張就好。”張涵對著燕無樂和神秘蒙面男禮貌一笑,帶隊介紹前揮了揮手讓所有人繼續工作。

星空穹頂、綠植培養基、移動圖書館……和她想象中有出入,四周的裝潢瑰麗之餘還帶著點溫馨。

張涵級別僅次於齊知洲,他所領導的HU3護衛艦區別於其他重型防衛艦艇,在本次航行中充當智庫和保姆,一旦發生危險,HU3將提供應急方案和後勤庇護。

再不濟,也能用殘骸告示未來的人類過客,或在蒼茫深空中留下曇花一現的文明遺跡。

“移動圖書館內壓縮了地球至星系時代間所有偉大的人類文明,包括我們的來處、路程與可能的歸途。”張涵輕敲艙內中央的巨幕光屏,無數金色粒子匯聚出了魚的形態,它跳入字符海洋,濺起陣陣波浪。

眾人眼前的視界隨之變化。星海中央一顆光禿的藍色天體浮現,蔥郁過後轉眼間風雪降臨,代表人類聚居數的斑點迅速縮小,百年死寂後,數艘先行艦破土而出,刺穿大氣,直沖霄雲。

往後的百年間,一艘艘相似的宇宙飛船升空,踏著前輩的遺骸殘軀,鋪就了人造太陽「金鑾」與環形城的建造基石。

最後一批地球移民踏入金鑾城時,也是星歷元年的第一天。

人類就此新生。

光屏跳轉出了熟悉的城市圖景,縮小至環形城全貌後,還貼心地標註出了背面的極夜城小群落,以及規律排列的系列衛星和懸浮島。

再往後就是義務教育課本內的知識了,燕無樂又圍著移動圖書館走了一圈。“不好意思,一激動就說多了,”張涵解釋道,“我是星系歷史學出身,進入軍隊後很少有人和我聊這些。”

“無妨。這位是燕小姐,本次任務的參與人員之一,她需要一些地球時代的資料。”

“明白,您的光屏代碼是多少?我可以共享文件。”

張涵轉向燕無樂,然後在她取下手套、拉開袖管時一楞,隨後恍然,“原來是……嗐。”

齊知洲小聲解釋:“他原本考上了金鑾大學,爆炸發生後家裏擔心,又轉學到了金鑾軍事學院——多少關註過你的事情。”

“一時沒認出來燕小姐,只聽說幸存者後來恢覆了健康,又繼承了科鳶集團。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嘛。”燕無樂笑笑,機械臂上已收到好幾冊帶有書簽的專著,張涵標註出了她可能會遇見的時代細節。

他又領著三人轉進了植物培養基,郁郁蔥蔥的喬木拔地而起,四周的灌木從中還有蘑菇與苔蘚,漫步其中,來自五湖四海的植被正好隔絕旁人。

“沒想到啟動流放者之家投影裝置的人是你,現在一想,科鳶集團也是橫跨地球與金鑾的古老企業了,你的血緣確實能延展到過去,或許還比普通人更穩定。”

至少能幫軍方獲得更多有效信息,畢竟科鳶也參與了不少基建和移民工作,他想,最好的情況是燕無樂直接觀測到地球時代的末尾,倘若能影響到幾次失敗的重大決策,能挽救不少無辜的生命。

張涵微笑著帶他們四處參觀,告別前還給應霽塞了幾本軍方文創出品的小畫冊。認出燕無樂後,再看全程蒙面的高大男人,怎麽想都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齊長官雖不說,但不代表他沒這個眼力勁。

這個在庭審直播時剖白的智械麽?張涵覺得新奇,又希望小畫冊裏童真的故事能讓他覺得有趣。

燕無樂和應霽重新登上懸梯艙,齊知洲去巡查其他艦艇了,估計晚飯後才會返回飛船。在極速的升降中,這些艦艇排列如法陣,而他們所在的飛船就是小小的陣眼。

他們正有條不紊地向時空裂縫進發。

回到起居室,二人翻開被各自贈予的資料。燕無樂感到身旁下陷,應霽趴在了一邊。

她順手摸了摸他的頭。

幾個月不見,他的頭發長了不少,手指沒過時柔軟一片。他擡眼但沒說話,上過床的關系就是這樣,距離不再後,什麽動作都像水到渠成。

她索性也倒在床上,兩個人擠在同一張單人床。燕無樂漫不經心地滑著光屏說,他好像和以前有點不一樣。

“是因為齊知洲嗎?”

是吧?應霽也不知道,這些天內他被關在萬米高空之上的軍事基地,每天大門打開面對的都是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說毫無感覺是假的,他是凱旋歸來的英雄,自己則是疑點重重的階下囚。一次單獨押解的路上,有個新來的小兵立正敬禮後才發現認錯了人,在齊知洲的眼刀下灰溜溜地跑了。

這裏沒有燕無樂,齊知洲也沒有雙胞胎,他依然獨立於人群而存在,但始終帶著旁人的陰影。疑慮的種子破土而出,即使燕無樂再怎麽偏私,於他而言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應霽翻著張涵給的畫冊,紙張的粗糙手感比內容更引人入勝,多麽覆古的產品。他問:“你不喜歡齊知洲的話,當初為什麽……”

機械臂的光屏關閉,陡然間畫冊也看不清。

燕無樂翻了個身,二人肩膀相抵。她很坦率地開口:“我當時很孤獨,或者說……虛無。有的時候生活仿佛停滯了,我被困在原地,好像做什麽都沒有意義。”

催婚不算什麽,她只是煩躁。按部就班地上學、讀書、就業後,迎接她的難道只有下一個任務關卡嗎?只要點頭,她就能得到門當戶對的聯姻對象,然後像燕成蹊和安梵那樣舉案齊眉,一世順遂。

然後她遇到了齊知洲,當時並不符合女婿標準的人選。

“沖動居多吧,畢竟我們只見過兩次。”現在回想,喜歡他不如說是向往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

應霽靜靜地聽著,下一秒,她對自己小聲道:

“對不起,我太自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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