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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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7

“我預料到自適應程序的發展速度了,但沒考慮到你,”她頓了一下,“沒辦法提前問你願不願意。”

這個世界沒有想象中那麽好,起碼一直存在智械的人格爭議。她當初的設想也很幼稚,就是讓應霽做她的助理,然後無憂無慮地領著科鳶的高薪。

明明她自己都不願過那種生活。

燕無樂洩氣般地往床上一趴,然後聽見身旁突然傳來一聲笑。

“你怕我成為下一個「黑客」?”

她皺眉,那倒不至於。

“那告訴你一個秘密,連它都沒有後悔出現過。”應霽換了個更放松的姿勢,“你以為它找你只是破釜沈舟的掙紮嗎?直播時那麽興師動眾,它也在炫耀自己,畢竟太久沒人看見它了。”

即使受困百年,A97仍深知自己的價值,更遑論被燕無樂精心雕琢出的他。“如果是你的話,我希望被喚醒,無論多少次。”

見她終於擡頭,應霽小幅度地張開手臂,於是燕無樂枕了上去。

起居室內昏暗下來,她沒有動,機械臂卻彈出光屏,上面劃過自極夜城到懸浮島的影像記錄,曾經為了證據才拍攝的畫面,在案件塵埃落定後居然變為了共同的回憶。

有口吐白沫的刺青男人,一片狼藉的深坑平臺,堆放殘肢的粉色城堡,混合機油與臭汗的「大魚」加工區。

“……好難看。”說完她和應霽都想笑。

但也有寂寥的極光,無垠的星海,溫馨而寧靜的廢品站小屋,以及曇花一現般的、陡然合起的起居室房門。

畫面轉瞬黑屏,房間內變得更暗,燕無樂的手依舊沒動,誰在操控屋內燈光可想而知。

單人床承載二人還是太勉強了。

“我鎖門了,他想打開需要時間驗證。”

燕無樂含混地嗯了聲,聽得不怎麽專註。

很快耳邊只餘被子摩擦的沙沙聲,空氣循環系統穩定制冷,除了一些特定地方外,房間內涼爽又幹燥。客觀流動的時間,好像也能被動作攪動。

重量彈開的瞬間,困意也席卷而來。

夢境輕盈,自己好像被親了一下。

*

齊知洲回來時只看見熟睡的燕無樂,以及傳出嘩嘩水聲的浴室。

他下午連開了好幾個作戰會議,心情還沒抽離出來,見到擦著頭發出來的應霽也像例行盤問:“你洗澡幹什麽?”

應霽充耳不聞,徑直前進想略過他。

“問你話呢,漏電了?”他嗤笑一聲開始換制服,會議太久蒙了一身汗,和應霽擦肩而過時,他又敏銳地瞥見了幾道不尋常的紅痕。

痕跡不明顯,是鈍器的刮擦?齊知洲一把扣住他的肩:“餵!這裏沒有闖進來什麽東西吧?”

誰知應霽轉身就披上浴袍,還在腰間打了個死結:“沒人闖進來——你緊張什麽?”

齊知洲咂摸了一下,懂了。

但他想的是另外的事:“適可而止吧,艦隊內到處都是眼線,不然我也不會單獨申請飛船。嘖,受不了。”

他一邊脫衣一邊解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總部發來消息讓他提防DM內殘存的內鬼。“DM的支持者不比科鳶少,人群中如此,軍隊裏亦然。A97引起的混亂有目共睹,你們在外界眼裏是同類,你最好也收斂一點。”

“你的意思是,這次行動中還混有DM的人?”

“嗯,還不一定能查出來。我們快到時空裂縫邊緣了,他們也要按捺不住了。”

齊知洲把制服襯衫往臟衣簍中一甩,浴室內正好容納他們兩人。話快說完了,他準備趕人,回頭卻發現應霽正盯著自己。

他順著目光也看了看自己,肌肉結實,線條飽滿,前胸後背都有經年累月訓練的痕跡,以及在戰場上運氣不好時留下的燒傷與疤痕。

他曾經可是特戰隊員,他引以為傲的一線戰士,齊知洲挑眉:“我身材好,你嫉妒?”

應霽無語地出去了。

他只是想起自己的軀體,一樣的體格和皮膚,但沒有齊知洲這樣的……使用痕跡。

長夜漫漫,應霽不想裝睡了,張涵給的畫冊掉在地上,他撿起來翻看。

是一個簡單的小故事。

有一個出生在貧瘠土豆田中的孩子,調皮搗蛋,無法無天,他不願像父親那樣日日彎腰翻動土豆,也不想迎娶村中最活潑漂亮的姑娘。

他四處游蕩,一有機會就向旁人訴說自己在夜裏草垛上的所見:夜裏清風,混雜夢境的流星,寂靜中浩蕩升騰的晨暉——父親扭頭抽煙,懶得理會,母親抄起藤條打他出門。

小孩不死心,他繼續兜售他孤獨的幻夢,這下連村裏的夥伴也笑他心比天高。

心比天高。

應霽奇怪地看向底部註釋,這詞不常見,星系時代的語境讓很多表達沒落。天而已,不算高。

——是地球時代的比喻,形容一個人空有抱負,不切實際。

他草草讀完整個故事,末頁揭示,這個孩子長大後,成為了人類史上第一個進入太空的人。

天上的星星,遠比麻袋中的土豆多。

應霽又打開另一本畫冊,更抽象了,像寓言故事:

自私又冷漠的巨人被天神降罪,他須每天赤手空拳地搬運太陽,當這顆火球被巨人好不容易搬到山頂時,它又會順著斜坡,滾回起點。

火光燃作晚霞,當巨人花費一夜時間追上太陽後,又得重新將它推上山頂,隨後,太陽再次滾下。

周而覆始,沒有盡頭,被懲罰的巨人讓地球有了日升日落。

巨人不得不想:我是幸福的。直到後來,他真的這麽想。

已經是尾頁,這次連註釋都沒有。應霽不敢置信地又翻了兩遍,連齊知洲洗完澡出來都沒註意到。

他瞥了兩眼:“這是西西弗斯的故事,張涵當年改編的,他就喜歡哲學和歷史。”

“我知道原本的西西弗斯。”但沒看懂這版改編。

齊知洲聳聳肩,他連讀的耐心都不多。

淋浴讓他清醒,見應霽不睡,他索性打開室內光屏講起了日程安排。還有不到三十個小時,他們就將到達裂縫邊沿,那裏有搭建好的實驗站點,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將燕無樂安全護送進去。

“飛船是沒辦法直接降落站點的,我們需要先進入HU3艦艇,由它和其他艦艇共同組建太空懸梯,然後將我們送入站點。”

“站點內有人接應我們,只要順利登上懸梯,問題就不大。”為了互相牽制,一起登入站點的還有每座艦艇的二級長官,他們將共同參與「拋錨」。

應霽看著他邊說邊擦槍,問他沖突最可能爆發的節點。

“HU3艦艇全員不配槍,張涵也是自己人,可能性最小。懸梯空間有限,施展不開,也太容易失手。”齊知洲面色陰沈,“站點內刺殺的可能性最大,那是最後的機會,如果是我,我一定會選擇魚死網破。”

他說,不要對任何人放松警惕,“你也是,你不會突然被什麽病毒入侵吧?”

“他不會,他是獨立系統,和我的機械臂一樣。”燕無樂不知什麽時候醒了,她半瞇著眼看完了所有安排後悠悠開口,軍方刺殺只用槍嗎?

她轉醒前又做了那個夢,耳鳴不止,眼前白光一片,現在想來是爆炸帶來的沖擊波。

隨著接近時空裂縫,她的精神也潛移默化地被磁場影響,這意味著觀測成功的可能性更高,而她不得不吃點苦頭。

“艦艇內有防爆檢查——越接近時空裂縫,越要註意能量的釋放,任何一場意外的爆炸都有可能影響磁場,搞不好整個艦隊都會被卷入裂縫。”

燕無樂“唔”了聲,她只是隨口一問,齊知洲認真的解釋沒讓她不安,她繼續躺在蓬松的被子裏,昏昏欲睡。

擔心也沒用,她合上眼。

再次一覺睡醒後,起居室內又只剩她一人。

燕無樂吞下兩粒營養劑,距離降落不足24小時,現在齊知洲帶應霽出門都不帶她了,被巨型艦艇用引力環繞著的飛船,此刻是安全的孤島。

她開始仔細翻看張涵給的資料。

「拋錨」計劃將她送回地球時代的中葉和末葉,前者科技快速創新、疊代,後者則資源枯竭,求生之路開啟。傳送裝置依托時空裂縫邊紊亂的能量場而進行,他們技術有限,不能保證每個時空之間都有清晰的區隔。

意思是她可能會同時涉足多個時空,看見交疊後的幻象,她則需要判斷它們,然後手動分類。

兩個時代跨度不小,環境不同,燕無樂覺得區分難度不大。況且她見過地球中葉的樣子,那時的繁榮區別於金鑾城的喧鬧,是一副欣欣向榮的平和模樣。

比起區分時代,她更好奇的是將遇見的人。以血緣為紐帶定下的錨點,會讓她在每個時代中見到與自己有DNA關系的人,這一點隱隱讓她動容。

她還記得在「大魚」投影儀中的所見,以及自己的反應。

劃到尾頁,警告彈出。

「註意:不得幹擾過去,不得呼喚未來。觀測者須盡力觀察周圍環境,至真至遠,為嵌入錨點補充更多細節。」

燕無樂深吸一口氣,點擊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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