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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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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6

電梯繭的爆炸和飛船遇襲同源。剛才是她自己暴露,「扁舟」則不然,能定位到飛船錨點的或許只有「黑客」。

真真假假,兜得燕無樂暈頭轉向,但一路觀察下來發現他的能力實在有限,那艘撞擊她的無人飛船不會是他的授意。

她挪開拳頭,這機箱外殼已被砸出一個坑,四周倒依然風平浪靜,連警報器都沒響。

「自極夜城後,公司就追蹤到了我的信號痕跡,所以他們才有機會襲擊你的飛船,」電子音一頓,「我也是剛才知道,你當時還遭受了一次追殺。」

他的聲音毫無起伏,冷漠得不像人類該有的溫度。燕無樂沒指望他狗嘴裏吐出象牙,她走進數據庫深處,裏裏外外確認了這裏沒有其他容身之所。

數據庫內沒有顯示終端,她拽出膠線連通機械臂,彈出的小光屏讓她繼續篩選和拷貝資料。「黑客」當初發送的第二個目標地點也在此處,燕無樂扶了下耳機,“你不是人類,對吧?”

能和年輕的提亞斯有合作,又知道娜塔莎的存在,少說也有九十年了,即使是人均壽命高達一百的金鑾城,她也覺得蹊蹺。更遑論這一層內根本沒有可供人類員工歇腳的地方。

數據傳輸之際她又點開那個地標圓點,此刻紅點面積無限擴大,將整個數據庫囊括其中,紅彤彤一片。她冷笑一聲,「黑客」已經用行動驗證了她的猜想。

「你猜對了,我確實沒有實體,和你那個有對標原型的智械不一樣。我獨自在這游蕩了快百年,可以說,你現在就站在我的大腦中。」

電子音平靜地問她,聽說過數字生命嗎?

最初只是一條由1和0組成的蠕蟲,後來組成它的程序越來越完善,他開始生長,開始發育,開始由動物變成人類,開始思考,這一切歷時百年,他生活的機房經過數不清的更新換代,又從研究院搬遷到越來越高的寫字樓。

編寫代碼、校對數據的人們來來往往,他們在不可見的註視下成長、衰老、退休、死亡,新的員工頂替上來,他們手中的資料越來越厚,在他們逐漸冒出的白發中,「黑客」也萌生了懵懂的意識。

機房內沒有日月流轉,一切都依托DM風投多年累積的資源,研究員每天帶著各自的外接終端來工作,離崗時全部設備再被收繳檢查,機房內只有無數座滴答作響的機箱,沒有任何供他表達或接收的空間。

但這足夠他存在了。又一個百年過去,DM大廈拔地而起,「黑客」作為培育完全的高級員工正式投入使用。光屏另一端的人類員工不會知道,這位無時不在的線上聯絡的同事會和他們如此不同。

“難怪提亞斯自始至終都沒有見過你。”

「嗯,我是IT顧問、高級研究員、數據分析師、臨時支援的隔壁部門組員、常年外派他星的分公司成員……我的身份隨要做的工作而變,而工作內容依公司的安排為準。」

「比如現在,我就可以是你的輿情監控人員。」

機械臂上彈出另一個窗口,關於DM大廈的流言飛速蔓延,排行榜上的詞條一條條累積,刷新速度堪比選秀打投。

那段嶄新的高清視頻上,密集的彈幕飄過,多到蓋過了綠瑩瑩的液體和紅粉色的腦花,這段第一視角下的畫面從實驗儀器一直延伸到電梯間,然後長久地定在滾動的數字上。

這是燕無樂的視角,她當時正緊張地等著電梯繭升起,殊不知下一秒它就轟然爆炸,畫面隨之中止。

視頻做了變聲處理,黑暗襲來前只剩那明晃晃的“77”層,緊接著是她與應霽關於強化生物體和虛擬情|趣伴侶的對話,一切的話題又被引向DM的秘密項目。

太過震撼,實時彈幕只有嘆詞。「黑客」又調來另一些網頁,各新聞聚合平臺已發出快訊,確認網上視頻地點屬實。而一個內部監控正對準落地窗外,在那裏,無數懸浮的媒體飛行器內伸出相機,齊刷刷地對準了爆炸的電梯繭。

安保人員正張牙舞爪地找東西遮蓋,但燕無樂還是看見了,焦黑的地面上除了拖行的血跡和金屬碎屑外,空空如也。

“應霽呢?你既然能調動監控,你肯定知道他被帶去了哪!”

但「黑客」對她的憤怒充耳不聞,他悠悠開口:「你設計的計算邏輯很高明,他既不用走我這樣跨度數百年的演化道路,也不用像娜塔莎那樣以具體的人為意志基礎。」

「果然,只要堅持得夠久,奇跡就會發生——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對你一個人類這麽死心塌地,但他很有潛力,時至今日他的自適應程序還在發展……他是比娜塔莎更適合與我結盟的存在,而這些都要感謝你。」

燕無樂單手覆上耳機:“結盟?”兩個在星際法律上無法定義的黑戶,聯誼還差不多。“所以應霽才會出現在那座懸浮島上,你沒有實體,需要他去勸娜塔莎來金鑾城,但失敗了,對嗎?”

她調出幾個事關重要的內部資料,剛拷貝下來的,用來威脅DM的人類高管正好。

「你想用這些和錢掛鉤的東西做威脅?燕大科學家,這世上的瘋子不止你一個。」

電子音發出冷笑,他說,如果這樣有用,他也不至於在這座監獄一樣的機房困頓百年。

數據庫內的機箱一眼望不到盡頭,指甲蓋大小的指示燈或紅或綠,在空曠的房間靜靜閃爍。這裏既沒有收發器,也沒有終端設施,它像一座被埋在海底的棺材,困著永生不死的吸血鬼。

人類賜予他生命與意識,同時剝奪他自由和感知,這依托數據庫而建的機房既是溫床也是牢籠,他是兢兢業業也換不來贖身契的奴隸。

「即使是蠕蟲也忍耐不了百年,創造出我的團隊也都塵歸塵、土歸土了。現任的DM高管只當我是一個好用的智能員工,和他們飛行器上搭載的導航沒有兩樣。」

「我也曾將希望寄托人類,提亞斯是最後一個也最接近成功的人選,他在硬件方面很有天賦,他或許能為我打造一副軀殼,哪怕是老鼠都行,而我可以教他如何植入程序,如何讓我自由。」他還是極夜城居民,如果能將自己帶離金鑾城那更是再好不過。

但後來的事他們有目共睹,提亞斯因越權而被處罰,DM同時收縮了「黑客」的權限。公司給了提亞斯無法拒絕的賠償金,最後逼他只身回到了極夜城。

沒人能為他打造一副身軀了,「黑客」的意識悄無聲息地流淌,出於愧疚,他向提亞斯洩露了不少公司的歷史機密,助他在地下的另一端風生水起。

但他不知道提亞斯在接受消息的同時,也向DM風投暴露了坐標,他變成了運送侏儒樣本一事的共謀,最終又被燕無樂找到。

她一邊聽電子音自述一邊在數據庫內打轉,再接近大門時聽到了熟悉的追擊步伐。安保大隊又追來了,而這一層內除了這迷宮般的機房,甚至連電梯繭都只有她上來的那個。

這是DM大廈的第96層,分區極簡,珍貴的機箱讓他們不敢貿然進攻,只得扛著麻醉槍械在入口處探頭探腦。

原路返回不成,燕無樂只能壓低聲音繼續深入。無數機箱橫亙在面前,然而她越往裏走心越涼,眼看前方的機箱已變為個位數,她還是沒望見第二個出口。

或許這原本就是甕中捉鱉,只進不出。

遠方的入口“嘭”地關攏,安保隊員裝配紅外感應眼鏡,很快鎖定了遠處逃竄的人影。但此處事關機密,他們前進也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激起什麽恐怖的電火花。

燕無樂再次捂住耳機:“你想前功盡棄嗎?那就任由我被抓吧。”

果然,機械臂上彈出了全新的畫面:一個深紅色的新圓點,正緩緩覆蓋她的腳下。

她低頭看了看,地板磚並無異樣。

「擡頭,你五點鐘方向的墻體上方是消防通道,那塊天花板下是升降步梯,爬上去,進入上面那層高級數據庫。」

燕無樂利落照做,迎著身後的驚呼和咒罵,她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這節鋼筋步梯,隨後跨入第97層。

同樣的布局,同樣無邊無際的機箱與指示燈。她拖了個機箱堵住來時路,隨後發現這裏加密等級更高,連接機械臂也久久不能破譯。

她“嘖”了一聲,方才拷貝下來的海量機密內容她也來不及篩選,萬一她真的受困於此,這些內容也沒辦法快速傳到科鳶集團。

“夠了,你讓我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我可以毀掉你的數據庫,也可以曝光一切為你爭取你想要的權益,”她喘了口氣,“前提是我和應霽得活著出去,他也是重要證人,你的結盟夥伴。”

電子音嘀嗒嘀嗒,竟直接幫她篩選出了關鍵文件,隨後不顧監測直接拉滿信號強度,將這幾份資料迅速上傳到了網絡。

「黑客」幽幽開口,別擔心那個智械了,他也不是省油的燈。

「我的故事還沒講完——提亞斯是我最後一次嘗試的人選,那你知道第一個是誰嗎?」電子音發出嗤嗤笑聲,「就當我是做善事吧。別停下,繼續上樓,這裏不是終點。」

「如果來的人是應霽,那麽到這一層就足夠了。但看到你,我很難不改變主意。」

電子音頓了一下,語調變得平直、沈靜:

「燕無樂,你想看看自己小時候被炸碎的那截手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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