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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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周一將燕無樂帶回居住區,一位管家婆婆迎了上來。

手銬終於取下,她活動著僵硬的手腕,跟著婆婆走到一間編號為“404”的房前。

門內左右墻邊各放一張窄床,其中之一堆著衣服,床下還放著鞋襪。燕無樂看了看已被雜物占滿了的唯一一張小桌,知道獨居已成奢望。

她扭身問管家,自己能不能回「扁舟」一趟。

這位婆婆聞言“嗯”了一聲,像是沒聽清,她雙頰的皮膚松垮垂下,眼皮耷拉,雖然行動自如,但背已駝起。

“我說,飛船,我的,”燕無樂聲音大了些,伸出手在空中比劃出了個大橢圓,“白色的,剛才被拖進來的——”

“啊——?”

燕無樂指指走廊,又指指自己,最後還是洩氣地把手放下了。

“阿婆年紀大了,耳背,你有事寫字條給她就好,記得寫大一點。”

愁眉莫展之際,一道輕快的聲音傳來,門外站著個女生,正擦著滴水的短發看向燕無樂。

管家婆婆公事公辦,她把房間鑰匙往燕無樂手中一塞,短發女生就明白了意思,“你就是今天被撈上來的?看來我們要做室友了,我叫丁羽。”

燕無樂收好鑰匙,“你知道我的飛船在哪嗎?它還能用。”

丁羽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能不能用都不重要了,被捕撈上來的東西,默認歸「大魚」中的大家共有。修不好的會被攪碎、熔化,修好的也不會還給本人。”

這就是流放者之家的生存模式。來之前每個人或富有或貧窮,但無論物資多少、身價幾何,登船後的財產都將上繳後充為公有。

燕無樂只得旁敲側擊:“但我的飛船我能修,或許可以幫到忙?你好像挺懂這方面的。”

她的視線掃過丁羽周身,只見她身著灰衣黑褲,肩上搭著的毛巾還有些潮濕。即使剛洗完澡,也有股刺鼻的機油味。

她將手中的洗漱用品放在桌上,然後把雜物“嘩啦”一攏,給燕無樂留出半張空餘。

她往床上一坐:“是啊,我是被調到加工區的大冤種。”

“你的飛船好著呢,暫時放在魚肚裏的儲備區了,應該這兩天就會開始修理。”她一頓,“但我勸你把它忘了吧,真的,怕你到時候看見它會難受。”

燕無樂想起那些風格迥異的拼裝工程車,想象不出「扁舟」被打上補丁的模樣。

丁羽瞧了眼燕無樂的機械臂,“你是不是幹不了重活?這樣的話你會被分到生活區,去做做飯,帶帶孩子。我原來就在那裏。”

看來是把它當做普通義肢了。

燕無樂:“但我不怎麽做飯,也沒帶過孩子。”

丁羽這才仔細打量了燕無樂的臉。眉眼舒展,皮膚細膩,每一塊肌肉都曲線流暢,也沒有她過去常常見到的填充痕跡。僅看她剩下的那只手,也是關節平整、指甲飽滿,確實不像幹活的人。

她難為情地說,生活區的活已經算輕松了,駕駛區則都是元老級別的人才能涉足,而現在這個特殊節點,不去加工區已經算照顧了。

“沒事的,我想去加工區。不管是吊車還是工程車,我都能開。”重點是「扁舟」就停放在加工區,燕無樂不打算在流放者之家蹉跎。

她要盡快修覆好飛船,然後快快離開。

丁羽不知道她這些小九九,看這不解的神情,燕無樂猜測周一並沒有廣而告之她的身份,這倒也符合流放者們一貫的作風——拋棄個人主義,打造共生共有的烏托邦。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去問問周一?他的權限很高,可以調度人員。”丁羽又嘆了口氣,小聲抱怨,自己想回生活區還回不去呢。

燕無樂想起自己的手銬被解開的時候,兩個機器人按著她的肩膀,周一將她指給管家婆婆時,又找來一套圍裙。

這個意圖很明顯了,周一知道她的身價和技術,正有意地讓她遠離核心區域。別提自己的飛船,恐怕是那些共享的工程車也不會讓她摸一下。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會,所謂共生共有的烏托邦則是以共同理想為前提。而流放者們來自各類天體或星際殖民地,價值觀迥異,照理來說極難管理,那是什麽讓他們凝聚一心?

燕無樂話鋒一轉:“你們說的特殊節點,我聽說是什麽……收集懸浮島、黏合新大陸?這是真的嗎?”找周一換崗位有打草驚蛇的風險,不如迂回一點,她看向雙眼重新亮起的丁羽。

“對呀,我們已經為此忙了好幾個月了。”她點頭時短發甩動,幾滴水珠濺落在地,“大概在半年前,我們捕撈到了一座空間站殘骸,裏面有很多文件和實驗裝備,還有各種各樣的礦石、金屬、膠質……那些文件裏記載了將不同的固體介質黏合甚至融合的辦法。”

“我們又做了很多實驗。理論上,只要有足夠質量的固體介質,不論是什麽,我們都能將它們拼合在一起,最終穩定在引力軌道上。”

加上流放者們早已掌握的培土和育種技術,只要有這麽一塊穩定的陸地,他們安居樂業、不再漂泊的夢想就得以實現。

燕無樂點點頭:“聽起來是挺美好的。”

丁羽嘆了口氣,畢竟「大魚」再怎麽全能,在探索未知區域時,依然有被時空裂縫撕碎殆盡的幾率。流浪所需要的能源開采又意味著這種可能性永不為零。

極夜城居民鑿穿了密不透風的地基,這群流放者們則試圖打造自己的星球家園。

這對自幼生活在金鑾城的燕無樂來說,是能理解但無法共情的事,她看著丁羽將寫有“加工區”的工作服晾到床頭,一個計謀緩緩浮現。

第二天一早,燕無樂被管家婆婆叫醒,隔壁床上空空如也,丁羽已出門上工。而她穿上婆婆遞來的圍裙和袖套,一路走到「大魚」的生活區。

她深吸一口氣,空中烹煮的香味勉強讓她清醒,數口大鍋的上方懸掛著巨大的時鐘,她瞥了一眼,發現距昨晚入睡竟只過了三個小時。

難怪她渾身不舒服,一摸額頭仍然隱隱低燒,鼻塞嚴重。她對著一群見怪不怪的中年婦女們抱歉地笑笑,“我感冒了,請問有什麽我能幹的活嗎?”

她們面面相覷,終於有一位站出來指了另一個方向,大聲道:“感冒了就離鍋遠點!去那裏!”

那個片區很安靜,燕無樂看了眼上面所標的“育兒”二字,“……您確定嗎?我說我感冒了。”

誰知那群婦女鄙夷地移開視線,又低頭烹煮早飯去了。

可能感冒聽起來太像偷懶的借口,燕無樂回頭看看那十幾口半米高的大鍋,猶豫了一下,還是踏入了“育兒”區域。

這裏只有一個房間,靜悄悄的。

她了解丁羽在加工區的工作,但並不清楚丁羽所向往的、可以“帶帶孩子”的生活區。

身為獨生女,燕無樂並沒有這種體驗,包括想象。

或許燕成蹊和安梵曾有過打算,但在十幾年前那場讓燕無樂致殘的恐怖事故後,他們就放棄了折騰。

燕無樂撫摸著隱約疼痛的上肢,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育兒房的門“嘩”地拉開,打斷了她的回想。裏面探出一張清瘦的人臉,輕道了句“請進”。

這張臉的高度略顯尷尬,燕無樂低下頭,只見來者的顴骨上架著細框眼鏡,眉毛稀疏,雙眼略微凸出,可能是常年向上看的緣故,額前已出現細微皺紋。

再往下,一個卡在門框間的細輪吸引了燕無樂的註意力,她連忙將門拉開,“不好意思,我才看見……”

這男人的下半身隱沒在輪椅中。

他搖著輪椅讓出門口,冷淡地瞥了眼燕無樂此刻松開門把的機械右手,“沒事——你不也一樣嗎?”

他自稱學者,是育兒房的負責人。燕無樂跟著他走進大房間,這裏一片空曠,除了角落裏的幾箱書籍,只有房間中央矗立著一個球形的玻璃裝置。

此刻它灰暗無光,向內看去也是空空如也。燕無樂不確定地伸手一敲,清脆的聲音證明這確實是玻璃無異。

一般來說,流放者之家的孩子數量有限,他們通常是流放者們所生,或者來自偷渡失敗的逃生船。

偷渡九死一生,而在這個男多女少的太空中出生也並非容易。比起密集型勞動的加工區,生活區重任大多在做飯打掃等後勤,看這毫無生機的育兒房,燕無樂大概明白丁羽在羨慕什麽了。

帶帶孩子……燕無樂嘆了口氣,多麽邊緣、又多麽重要的工作。

孩子是「大魚」未來的繼承者,自然重要;而邊緣則是指她自己:不再掌握核心工作和話語,日覆一日地磋磨在雞毛蒜皮的整理、洗掃,心緒也被小崽子的一舉一動影響。

快樂和成就感或許也不少,但這些空洞的安慰起不了效。

學者的輪椅停下,回頭望了眼她:“嘆什麽氣,不喜歡小孩?”

燕無樂也不掩飾,點頭承認。

“哦,很正常,我也不喜歡。”

……嗯?

學者推了把眼鏡,“不喜歡不是很正常嗎?沒人規定誰一定要喜歡小孩,也沒人規定一定要喜歡才能把事做好。”

沒有期待反而是好事,處理問題也會更冷靜,學者淡淡道。

他搖著輪椅挪向那座透明的玻璃圓球,“嗡”的轟鳴響起,裏面逐漸浮現出一顆小小的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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