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5

關燈
chapter 45

燕無樂很多年沒這樣被動過了。

在特大號的捕撈網前,她所能做的就是穩住身體,然後盡可能快地揣上機械臂,換好行動服。

床下的抽屜內整齊碼放著各色武器。她高燒未退,此刻連機械右臂都覺沈重,只得草草拿上幾件輕便裝備。

舷窗外已不見星光,取而代之的是大小不一的隕石碎片,它們簇擁在一起,與「扁舟」一同被網捕撈。

很快,她感到飛船被拖拽向前。

燕無樂最後往手指上套了枚暗器戒指。以駕駛艙大門為掩體,她看見自己正被拖往一個深不見底的腹艙。

這畫面像某種地球時代的深海魚類,她的「扁舟」被長長的發光誘餌所惑,而自己也將被尖牙與大口吞食。看這崎嶇不平的輪廓,她就知道這絕不是什麽正經飛船。

燕無樂深吸一口氣,在被吞沒前的最後時刻又檢查了遍機械臂。好在一切如常,證據鏈依然藏在其中。

“轟——”

巨響襲來,與此同時心臟抽痛,她感到自己雙腳懸空了一瞬,下一秒,燕無樂就和「扁舟」一起重重跌落。

飛船內的重力系統被覆蓋了。

在這個巨型魚肚內,「扁舟」和材質各異的隕石碎片被一同沈澱。燕無樂胃中翻江倒海,她抓著扶手挪到起居室的狹小舷窗,用手電照向艙外——

縫隙外,“魚肚”內壁上布滿利刃,它們大小、形狀各異,形同鯊魚利齒,層層疊疊組成一圈又一圈,其中最小的也超過一米。

光束繼續向上探照,無數尖牙圓環露出輪廓。這裏像一個鯊類口腔,在直徑五十米到一百米的圓筒空間內,嵌套著數不清的利刃圓環。

金屬刀片折射手電強光,露出了地面沈積的殘骸。只消一眼,燕無樂就認出了其中與「扁舟」外殼相似的航空材料。

這裏宛如一座屠宰場。

腳下忽然傳來“嗡嗡”的震動,燕無樂一驚,連忙關閉手電。

「扁舟」和其他隕石碎片一起,正被履帶運往前方。

但預想中的絞殺沒有降臨,“口腔”盡頭出現亮光,另一條通道開啟。

紅棕色的地板浮現在舷窗外,一輛輛工程車駛過,最後橫七豎八地立在兩側。它們被新舊零件拼合在一起,奇形怪狀,有的甚至保留了地球時代車輛的框架。

有人從工程車上探出頭,隨後,一架架激光槍和軌道炮對準了她與飛船。

燕無樂:“……”

她默默放下重型武器,打消了裝腔作勢的念頭。

「扁舟」躺在一堆隕石碎片中,暴露在眾人眼前。很快,兩個高達三米、形銷骨立的機器人掰開了艙門。

“哢噠”一聲脆響,燕無樂雙手被拷。

她被兩個機器人押出飛船,張開空空如也的雙手以示繳械。

黑洞洞的槍口從面前移開。

“……女人,居然是女人?”

“這麽大的飛船只有一個人?這可不正常。”

“哎,你們看她的手!義肢?”

交頭接耳的聲音不絕於耳,燕無樂站在一眾工程車前,與神情各異的眾人一一對視。

或許是沒見過這麽理所應當的態度,竊竊私語降了不少,許多人下意識躲開燕無樂的目光,剩下的人找不到同類,也不再應和。

燕無樂的雙手被禁錮在身前,但雙目敞亮。不到一會兒的功夫,她就把這屋內情況盡收眼底。

除了左拼右組起來的幾十輛工程車,不遠處還有十來架起重機和吊車,許多小叉車停在其下,上面還載著未來得及卸載的鋼材。

視線盡頭是一尊漆黑的煉化爐。它像一顆心臟,鋼鐵血管延伸至房間天花板,下面則是比吊車還要高的爐體,源源不斷的太空垃圾將它燒得黑中透紅。

如果說方才的入口是鮟鱇魚布滿利齒的口腔,那麽這裏就是這條鋼鐵巨魚的胃袋,所有經過“屠宰場”的太空捕撈物都將被打碎,然後送到此處等待篩選、重煉。

燕無樂深吸一口氣,大概推測出了這架超巨型飛船的運行模式。

看樣子,他們的目標是「扁舟」,而自己不過是飛船連帶的小小附贈品。

她暗中松了口氣,這可比前來殺她的未知敵人好多了。

悉悉索索的交談聲沒了,人們面面相覷,看著燕無樂淡定從容地觀察四周。

“哇哦,東方面孔,長得蠻漂亮的嘛。”

一道洪亮的男聲不合時宜地響起,不像旁人那般遮掩。

燕無樂循聲望去,只見正前方的吊車突然啟動,鋼鐵長臂垂下,小筐內吊兒郎當地站著個年輕男人。

他紮著小辮,握著操作桿的手指間還夾一支煙。他下降到距地面一兩米的高度,正好俯視著她。

燕無樂也無所謂,她擡起頭,正視回去。

二人就這樣審視彼此,表情都不甚明朗。

直到燕無樂瞇起眼:“還沒看夠?”

年輕男人這才爽朗一笑,隨後拉動搖桿,吊車又將他送至半空。

緊接著,他的聲音回蕩四周:“有意思,你居然不是流放者!兄弟們,今天這網可是給我們撈來一個大驚喜!”

眾人不明所以,但還是跟著年輕男人一起歡呼雀躍。有幾道心直口快的聲音傳到燕無樂耳中:“不是流放者?那她是啥?”

好了,她現在也能猜出這些人的身份了。

所謂流放者,其實是上個世紀初,隨著幾次星際越獄事件後而興起的說法。一部分囚犯竊取飛船,不管不顧地奔向星空,自此杳無音訊。

而在這之後,所有因故背井離鄉、流亡星際的自然人,都以“流放者”自居。他們中有非法移民失敗的、有從監獄中逃脫的、也有懷著冒險精神自願加入的。

而宇宙並非一團混沌,引力圈和舊航道的存在,將來自五湖四海的流放者們吸引到一起。他們上供了各自的飛船,最終形成了這鋼鐵鮟鱇魚一般的「流放者之家」。

隨著小辮男的帶頭,工程車群紛紛為燕無樂讓道,左右兩個機器人做出“請”的手勢,竹節蟲般的手臂指向前方。

那年輕男人從吊車上一躍而下,走到她身前,“我叫周一,星期一的周一。這位美麗的小姐,您怎麽稱呼?”

“飛燕的燕,燕無樂。”她晃了晃手銬,“這個能給我解開了嗎?”

周一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手銬內的機械臂,“如果你不叫這個名字的話,它倒是隨時能解。”

“久仰大名,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在金鑾城外見到燕總本人。怎麽,逃婚逃到外太空了?豪門世家裏的腥風血雨、暗流湧動?”

燕無樂:“……什麽亂七八糟的。”

周一不語,只是一味展示他多如山般的電子垃圾讀物。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你自己瞧瞧,”他手環光屏變為鏡子,對準燕無樂,“你臉這麽紅,我以為是被我猜中然後惱羞成怒了。”

鏡中倒影下,燕無樂確實臉頰通紅,馬尾束起露出的額頭上,還有硬幣大小的血痂。

“……”

她抿了一下嘴唇,試圖讓它們不那麽蒼白。

燕無樂:“發燒燒的罷了。”

周一“哦”了一聲,隨後掏出傳呼機喊了串暗號,燕無樂不明所以,直到一個飛奔而來的小孩遞來退燒藥。

“吃了吧,不用謝我!”周一說完向四周揮了揮手,圍觀群眾登時作鳥獸散,回到各自崗位幹活去了。

兩個竹竿般的機器人依然寸步不離,周一又掏出個游戲手柄,讓它們挪開一步,看起來像左右護法。

“健康可是工作的本錢,燕大資本家。”他舉起手柄指向前方,“千萬別倒下了,我們的參觀才剛剛開始!”

“「大魚」歡迎你——”

巨型火爐的另一端有大門敞開,短暫的樓梯盤旋而上後,是一個圓形的大廳。

除了他們來時的樓梯通道,這裏還有數十條長得一模一樣的小門,它們依次編號,呈放射狀鋪在圓形大廳周圍。

周一帶著燕無樂隨意推開一扇,裏面如同羊腸小道,嘎吱作響的狹窄地板兩旁是更小的門,大致僅能容納一人。

每扇小門上同樣有編號,只是數字已到了三位。周一又隨意推開幾間,裏面有桌椅板凳,以及數量不一的單人床。

“居住區。”周一言簡意賅,他指了指他們的頭頂,示意上面不再有建築。

燕無樂在腦中勾勒圖形。看樣子,這裏是「大魚」的背部,占比不多,承重有限。

周一:“你之後也會住在這裏,等婆婆們安排吧。”

燕無樂應下,她的「扁舟」需要修覆,一時半會回不去,不如住下。

二人腳步未停,繼續向前。周一看她一臉的隨波逐流,“你就這樣住下了?都不掙紮一下,真被掃地出門了?”

“那我走?”

她把手腕上的鐵銬甩得嘩啦作響。

“……sorry!”

這酒店長廊一般的部分沒持續多久,很快他們便聽到嘈雜聲音。生活區到了,區別於魚腹的加工區,這裏婦孺居多,做的活也與日常衣食住行有關。

燕無樂躲開幾個橫沖直撞的小孩,又穿過數十口被關在鐵籠中的熱鍋。不遠處是飯堂、診所和倉庫,後勤保障皆在這一方空間中完成。

許多女人停下手頭的活,看著周一領著個年輕女人在這穿行,來人容貌昳麗,四肢修長,機械手臂上流淌著不菲的銀光,一看就十指不沾陽春水。

於是她們又興致缺缺地移開了視線,繼續搬卸沈重的飯桶。

燕無樂環顧四周:“這裏的人怎麽這麽少?你們剛架著槍炮對準我時,不是陣仗挺大的嗎?”

周一:“特事特辦咯,不是針對燕小姐你哈!現在加工區時間緊,任務重,人手自然都被調過去了。”

什麽任務,她問。

最後一扇大門被周一推開,視野忽然遼闊起來。浩瀚星海穿越穹頂,籠罩在眾多渺小人類之上。是駕駛區,所謂「大魚」的頭顱所在。

“任務?不如說是使命,一個量變達到質變的巨作!”

周一高亢的聲音淹沒在群星之中,一字一頓,感染在場所有人:

“你知道懸浮島嗎?我們將收集沿途所有的懸浮島,粘成一個新大陸!”

眾人和他一起歡呼,“——上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