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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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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0

燕無樂記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她醒來時,車已經在深坑入口不知停了多久,而自己躺在被放倒的副駕座椅上,身上蓋著應霽的外套。

一旁的駕駛位上卻空空如也。

燕無樂一骨碌爬了起來,腿踢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東西。

她低頭查看,隨後松了口氣——雙肩包還放在腳邊,裏面的東西完好無損。

應霽呢?一行足跡沿著車門延展,在雪坡的盡頭,她看見了坐在「礦洞」旁的他。

二人面前,一個直徑數百米的圓形大坑靜默地存在著,像隕石砸出的痕跡,邊沿被利落截斷,並在數百年間硬化出了堅不可摧的質地。

它的內部卻非直上直下,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圓形坑洞內,巖壁逐漸收縮,如同一個巨大的漏鬥,它的內壁也並不光滑,如果用夜視望遠鏡仔細觀察,不難發現上面密密匝匝布滿的窗戶與階梯。

但此刻,這些數不盡的巖壁建築都漆黑一片。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應霽取下望遠鏡:“我大概估算了下,這些建築已經廢棄了好幾十個地球年了,大部分電線已經老化,但樓梯那些還算堅固。”

然後他才回頭:“睡醒了?”

雪後的極夜城更冷,寒風蕭瑟,燕無樂插兜站在他身後,用圍巾和防風帽將自己裹緊。

不懂他在明知故問些什麽,但她還是點點頭。

他們已經來過礦洞很多次,但每次都直接進了地下暗道,這還是第一次親眼從外面觀察這個龐然大物。

燕無樂也坐在了巨坑邊沿,她接過應霽的夜視望遠鏡向內望去,那些房子層層疊疊,像從坑壁上冒出的植被,它們灰暗又無序地堆在一起,像遠古的文明遺跡。

“廢棄很久了啊,很難想象這裏曾經住滿人的樣子。”

應霽知道她說的是極夜城的人□□發的時期。

在一千多個地球年以前,人造太陽趨於穩定,環形城也初具雛形。

星際大遷徙未始,而環形城無論內外都駐紮著施工隊。作為先發的建設人員,數以萬計的人類直面輻射、塵暴,並時不時需要躲到地下防空洞中,以躲避大氣波動帶來的影響。

原本的環形城建設計劃裏,是沒有極夜城的。這些駐紮在外部的施工隊是為了建設地基界。

然而一場持續九年的大氣波動打斷了計劃。數十萬支地基施工隊被迫躲入地下避難,在這裏,人們開鑿出了「礦洞」的原型,最初的極夜城在此誕生。

地上天寒地凍,地下卻成為了自由市場的樂土。一個又一個九年過去,大氣波動已過,「礦洞」內欣欣向榮,無數人好似落地生根,在這裏醞釀一個個希望。

“……也有很多金鑾城的人流向這裏,畢竟「礦洞」很早就貫通了環形城的內外。”

這就是極夜城的baby boom時期,由於地基原料中豐富的礦藏和土壤等資源,這個時期誇張地持續了近百年,並成功將極夜城拓展到如今模樣。

而隨著嬰兒潮褪去,人口下降,這些「礦洞」內的古早建築就被自然而然地廢棄了。

話畢,燕無樂起身,她將望遠鏡塞回了應霽手中,轉身遠離了這個巨坑。

站在邊沿只能看看,想要下去,則要走他們慣常要走的地道。

它藏匿在不遠處的荒原內,附近雜草叢生,經年累月的固體垃圾和幹草將地道口淹沒——

如果當初不是從「礦洞」底部一路倒溯而上,他們也不可能發現這條暗道的入口。

燕無樂的飛船還藏在礦洞內。在這沙漏狀的巨坑內,除了接近地表的建築群,越向深處,就越有未開鑿完畢的陡崖平臺,而「扁舟」就停在其中某處。

二人掏出手電,沿著墻壁上曾留下的記號,他們終於鉆出甬道盡頭。

「扁舟」折射銀色弧光,停在他們面前。

“嗡——”

燕無樂輕車熟路地打開艙門,拎著雙肩包直奔便攜實驗室。最近她和應霽已經回來了許多次,「扁舟」內的各項智能設施已早早待機。

她把包內東西“嘩啦啦”地倒進培養皿中,剎那間,這個一米來寬的玻璃培養皿被骨骼填滿,被幽幽綠光籠罩。

催化啟動,燕無樂退後一步,不偏不倚地靠定在應霽面前。她盯著這一缸亂七八糟的骨頭,看著它們被粉紅的血肉黏附。

“加上這一包,數量差不多了。”

應霽傳來一聲“嗯”,在她背後,他調出飛船臥室內的光屏,上面赫然平鋪著極夜城幾大塊居民區的地圖,其中一塊有紅色標記——正是黑色音響的配送地點。

他將那塊標記放大,更多細節浮現。作為後期修建的居民區,雖然住房密集,但公共設施也不少。燕無樂走出實驗室一看:“這就是你限定出的範圍?”

“沒錯,我後來又在那片送過幾次貨,發現入住率不低,並且建築都有些年頭了。”

說明住戶之間熟絡。

燕無樂表示很滿意。

她擦幹凈手,也坐到一張單人床上,地圖在二人面前放大、延展,所有公共場所都被標紅,連成了線。

“我們真要這麽做嗎,最近糾察隊巡查很嚴。”應霽默默計算著觸發機率。

燕無樂聳了聳肩,“近水樓臺先得月,不是嗎?”

*

極夜城D區近來人心惶惶。

星際磁暴正席卷全城,通訊受限,氣溫也日益寒冷。

在工作生活幾乎停滯的日子裏,小區居民們聚集在廣場打發時間。灰色的路燈將人們圍攏,鎢絲嗡嗡作響,本就昏黃的燈光更加閃爍。

一個人悄悄地靠近,左右張望未見糾察隊的身影後,他立刻撕下路燈上的告示,藏進袖口後匆匆遠去。這根燈柱依然矗立在寒風中,上面殘留著密密麻麻撕去的紙痕。

那個人攥緊衣袖,若無其事地回到人群中。遠處的監視器靜默地註視著一切,它不會發現熱絡聊天的居民登時凝重了起來。

告示被人們掏出、撫平,大家彼此對視又竊竊私語。在細碎的聲音被風攪散之前,一些諸如“失蹤”“殘骸”“秘密”的詞語一個個蹦出,隨即被驚恐的眼神遞送出去。

唾沫星子沾滿了那張皺巴巴的告示,白紙黑字,碩大的標題赫然印著“尋人啟事”,其餘版面被一個孩子無辜的面龐占據。看著只有七八歲,一旁的小字詳細地羅列了衣著、身高、和孩子走失時所帶的玩具。

“又一個,看日期還是三天前……”一個婦女面色沈重地掏出另一張被撕下的告示,也是尋人啟事,畫面中是另一個年齡更小的孩子。

“最近怎麽這麽多事!”一個壯漢忍不住嚷嚷了兩聲,旁人立刻拍了他一下示意小聲,他這才後怕地張望了一下,好在四周都是熟人。

壯漢咬牙切齒繼續道:“……他媽的!誰敢在極夜城幹這種事,弄不死他!”

“是啊!我都不敢讓我家孩兒出來玩了!”

“我家也是!這糾察隊也沒個準信,天天就知道堵人的嘴……”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小聲的附和。

小孩失蹤的傳言並不是空穴來風,除了這時不時冒出來又被撕掉的尋人啟事,據傳言,A區內還出現了不知來源的碎骨和腐臭味。

當然,它們也很快被糾察隊收拾一空了,無從考證。

流言四起,這幾天內極夜城內都籠罩在陰郁中,原本就光禿禿的街景更顯荒涼。窗邊眺望的人多了,更容易發現糾察隊巡邏的頻次增加了。

磁暴影響城際廣播,定點報時的鐘聲回蕩在居民區中,一聲一聲,撞得人心忐忑。

聚集在廣場中的人們依舊不散,他們在寒風中鎖縮著脖子,像抱團取暖的一群企鵝。

“唉,你們聽說了嗎?A區好像還有人發現了骨頭,據說碎了一地!”

“流浪狗吃剩的吧,要不然……”

有人面露驚恐,吞吞吐吐沒把話說完,但大家的目光都不約而同轉向了那幾張小孩的尋人啟事。

“我還看到照片了,你們也知道,現在這通訊信號時好時壞,也不知道誰傳來的……”

“這骨頭的大小,怎麽看也不像大人啊……”

小小的電子屏上剎時堆滿好奇的腦袋,然而下一秒,看過的人就嫌惡地撇開了頭——只見屏幕裏血肉模糊,幾支黃白色的骨頭上黏連著粉紅血肉,正橫七豎八地暴露在枯草中。

“自己嚇自己!”那個壯漢不信邪,他拿過電子屏翻動照片,突然手一抖,頓在原地。

他的視線依然死死盯住屏幕,一開口聲音卻拐了調:“你們看,這、這是啥?”

茂密的草堆中,躺著一顆並不大的頭骨,它上面沒有血肉黏連,但黑漆漆的眼洞依然猙獰可怖。

而壯漢手一抖,這張照片被不小心放大,人們這才註意到圖片背景中更古怪的地方——

荒涼無垠的原野上,那座廢棄百年的巨坑悄然矗立,它原本應如古井,在歷史長河中被默默遺忘。

但此刻,它內部竟泛著詭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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