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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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莫狄的消息毫不掩飾地投射在臥室光屏上,每個字都有拳頭那麽大。

燕無樂坐在床邊,眼看著應霽腳步一頓。

他望著光屏,沈默半晌才開口:“怪不得你說我趕不上莫狄。”

“咳,”燕無樂有些尷尬,“畢竟是人情社會,莫狄他也是照顧新人,怕——”

她忽然啞口,而應霽饒有興致地歪了歪頭,追問道:“怕什麽?我很好奇。”

“信息庫顯示科鳶集團歷史悠久,而燕家作為集團一直以來的掌門人卻行事低調,幾乎不在工作場合外的地方拋頭露面。”

“而金鑾星系自建造之初也逾百年,經過這麽多年的積累,或許有不少秘密?”

燕無樂扶額:“沒想到你還挺八卦的。”

“商業秘密倒沒什麽,全在科鳶集團內部了。我家其實還挺單純,靠著技術起家,沒有什麽奇怪的家族文化。”

硬要說的話,就是嚴格和……傳統。

“沒有秘密,那你和莫狄在擔心什麽?”

應霽又露出那副不谙世事的表情。但這也不能怪他,畢竟是自己親手降低了他的社會文化預設。

燕無樂只得耐著性子解釋:“在東方傳統文化裏,登門和見家長不是只有字面意思那麽簡單。”

“這裏面有很多弦外之音,你查一下就知道了,”她又嘆了口氣,“我換新秘書一事沒告訴別人,而我爸媽他們……愛多想。”

在燕無樂停頓的空檔,應霽已檢索完畢:“原來說我趕不上莫狄,是這個方面。”

她無奈地點點頭,準備給莫狄回個“一切照舊”,沒成想她剛轉身去拔機械臂的充能膠線,臥室光屏上就彈出了“自己”的回覆——

「可以,以後都交給應霽負責吧。」

?!

這行消息隨即彈出已讀的標記,燕無樂瞪大雙眼,已經沒有了撤回的可能。

“怎麽了,不是你給我的管理權限嗎。”看到莫狄接收後下線,應霽索性直接關閉了光屏,“而且你說過我是自由的。”

燕無樂:“但你不能……”

他搖搖頭,語調又回歸往日的柔和平靜,這聲音娓娓道來時,有種海妖吟唱般的迷蒙。

他說無樂,不用在乎誤會或曲解,“我想去拜訪,是因為我真的不懂你。”

*

飛行器落地山澗莊園時,金鑾主城正逢晚高峰。

應霽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摩天大樓外的各色器械如飛蚊巡游,它們密集排列,蜿蜒成遠方數條金銀色長河。

他們也從那個方向而來,只不過受惠於科鳶的員工通道,加之高檔城區住戶稀少,一路駛來尤為順暢。

但燕無樂控制著操作面板,從始至終沒有提速。

她的飛行器仍保持著最平常的橢圓型,像一顆羊脂玉般悠哉地飄蕩在天地間。

“這個給你。”

一套袖扣領針被遞了過來,鉑金打底、歐泊鑲嵌,炫目的光芒被鎖在玲瓏方寸間,但應霽一碰就立刻放了回去。在人類肉眼看不見的地方,他的指尖微微發麻,理智告訴他這不只是首飾那麽簡單。

“沒錯,是信號屏蔽器,戴上之後無法直接向我的終端發送消息。”燕無樂目視前方,雖然那裏空無一物。

“我家餐廳內一直都開著信號幹擾,而我爸媽也是智能領域的專家。一是他們不想談話外洩,二是他們認為人與人當面的交流最重要。”

燕無樂頓了下,“所以接下來你必須獨當一面,像個真正的、獨立的人類那樣。”

飛行器發出轟鳴,在二人的徐徐降落下,暮色中的山巒近在眼前。

管家已經在庭院大門前候著了。燕無樂熟練地從他手中接過大衣,還沒等她介紹,管家就發現了第二位從飛行器上跳下的人。

他驚訝:“這位是?”

“哦,我讓莫狄負責總部的工作去了,這位是新的秘書,姓應,全名應霽。”

“您好!”管家熱絡地伸出手,應霽握住時,卻發現他的掌心溫度很低。

他尷尬地笑笑:“原以為來送人的是莫助理,所以只準備了一件外套,怠慢了、怠慢了!”

說罷他立刻轉身調度,很快機器人趕來,為他披上了另一件大衣。

應霽不明所以,但漆黑的沈木大門隨之展開,還未看清院內布景,一股撲面而來的寒氣就讓他一振——

眼前景如同與世隔絕的仙境,燕氏本家內大雪紛飛,鵝毛般洋洋灑灑落至魚池,轉眼融化不見。木質連廊外松柏□□、臘梅仍舊,其上覆蓋著的皚皚白雪,時不時將枝頭壓彎又彈起。

“不冷嗎?”燕無樂開口讓他跟上。他看著她呼出的氣變得清晰,像一叢乳白色的流雲。

怪不得管家提供了大衣。

應霽感到冷氣從腳底向上蔓延,他拉緊外套,快步追上燕無樂。

“金鑾星系圍繞人造太陽而生,脫離公轉和自轉後,環形的居住區內氣候可控、四季如春。”

“但我媽比較懷舊,她不喜歡一切都隨著科技疊代,最後融為大雜燴的趨勢。”燕無樂的視線掃過古樸庭院,“所以庭院內特意模擬了四季,並且對應農歷節氣,因時而變。”

話音未落,他們已至連廊盡頭,一扇安裝在青磚內的鑲邊紅門應聲開啟。

這次,不需要燕無樂講解了。

一陣強烈的的噪鳴自胸腔內響起,瞬間直沖頭頂,應霽只覺耳鳴不止,眼前的景色也開始重疊搖晃。

——是信號幹擾,而且強度極大。

但人體感覺不到它們。然而燕無樂定住腳步,用左手勉強調試著微微發抖的機械右臂。

“這是個通過亂流建立起的信號屏蔽場,沒有消息能在此處傳送。”她低聲道,然後舉起已經調試好的機械臂,“你看,它現在是單機模式了,和普通的機械假肢沒有任何區別。”

燕成蹊和安梵已經立在了屋檐之下,看到女兒身邊的應霽,微微一楞。

“應霽是我的新秘書,畢竟不能讓莫狄總是往嵐水分部跑。”

安梵“啊”了一聲,點點頭,雖然目光還是有幾分探尋的味道。

而一旁的燕成蹊則深吸一口氣,若無其事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屋內暖爐生香,柴火劈啪作響。受到信號幹擾的影響,應霽的五感靈敏度降低了許多,處理速率也慢了不少,他只得亦步亦趨地學著燕無樂的樣子,把大衣手動掛上衣架。

“都是家常菜,不用客氣,無樂這孩子也沒和我們說,真是太準備不周了。”安梵坐在二人對面,一根玉簪將長發束起,其間摻雜些許白發,卻不顯滄桑。

燕成蹊寡言,餐桌上總是安梵開口。歲月在習慣上留下刻痕,即使多年過去,仍然不難看出她談吐間郁萊般那種大家閨秀的影子。

這頓飯三個人吃得心猿意馬,而應霽作為智械則根本嘗不出味道。

安梵率先放下筷子:“應先生很年輕啊,認識無樂前是做什麽工作的?”

燕無樂卻站起身來給她盛了一碗湯,搶答道:“軍隊文職,崗位據說有些涉密。”

安梵得體地收聲,接著換了個話題:“科鳶的工作強度如何?平常感覺壓力大嗎?”

“還好?”應霽也放下筷子,體內的處理器飛速運轉,從莫狄的工作消息中尋求靈感,“就是對接一下部門消息、和主管們開開會什麽的。”

一直默不作聲的燕成蹊忽然點點頭,一副憶往昔崢嶸歲月的表情。他若提問必會涉及到公司管理的細節,到時候應霽這點現編的內容恐怕要露餡。

燕無樂趕忙站起身,神情嚴肅地從機械臂內取出那枚儲存卡。

“——不閑聊了,我這次回來是有事想請教,有關公司的。”

儲存卡被塞進卡槽,房間角落內一臺古董放映機登時運轉,安梵無奈地嘆了口氣,想走卻被燕成蹊制止了。

他倒是瞥了眼應霽,但看自家女兒坦然自若的模樣,索性也咽下了逐客令。

眾人等待了一會兒,墻壁上的圖像才緩緩顯現——視頻內容經過掐頭去尾,開場便是滿目的灰白儀器,然而還沒等眾人看清,下一秒鏡頭就晃進了角落。

瞬間,一雙碩大的、驚恐的眼睛占滿了整個畫面,直勾勾地瞪著眾人。

“哐”的一聲,椅子被燕成蹊驟然起身的動作碰響,安梵也皺著眉向後靠了靠。

“這是什麽?不是合成的吧?”

燕無樂幽幽地嘆了口氣:“我倒是希望這些只是合成畫面。”

視頻依然在繼續,鏡頭拉遠之後,侏儒矮小的身軀完整地填滿畫面,滑稽的姿勢和動作一覽無餘。

燕成蹊此刻已冷靜下來,他快步走到放映機前,將儲存卡仔細收於貼身口袋。

然後他轉身捏住燕無樂的雙肩,神情嚴肅。

然而燕無樂只看見父親嘴唇張了張,還未出聲,大門外傳來的爆響就打斷了所有人的思路——

沖天的火光燃盡院內積雪,滾滾濃煙染黑了梢頭梅花,游魚驚散,滿目狼藉。

一股暖流安靜地從燕無樂腳邊蔓延,她一低頭,發現那是緩緩流淌的鮮血。

被爆炸轟開的大門前,管家只剩一半的身體。

他的血肉和機器人碎片混在一起,有的已燒得焦黑,濃重的血腥和焦糊味伴著煙塵直沖眾人。

家用機器人爆炸了。

——為什麽?

驚懼之後,燕無樂立刻扭身轉向父親,伸手就要掏那張儲存卡,“它上面有定位追蹤!不能把它留在這!”

然而燕成蹊將女兒一把推開。他後退一步,震驚的神情逐漸變得凝重而猶疑,他一只手下意識地護住口袋。

“不行,你肯定是惹了不該惹的。”燕成蹊沙啞的聲音傳來,“你帶它離開,和活靶子有什麽區別?”

“但是源文件在這!不管背後是誰在搗鬼,只要把它公布出去,我們都能反擊。”

燕成蹊雙唇緊閉,眉頭擰成一片川,刀刻般的目光越過女兒,直指沈默在原地的應霽——

“你潛入這所研究院拍攝的事情,是不是只有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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