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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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一瞬寂靜。

管家的血凝固在眾人腳邊,在青石板上如同蜿蜒的植物根系。不遠處的機器人碎片依然燃燒,在炙烤中劈啪作響。

燕無樂楞在原地,轉而否認道:“不可能!應霽的身份我清楚,他沒有理由出賣我,他也不會這麽做。”

“那把他的履歷給我,我倒要看看這其中有沒有貓膩。”

燕成蹊手握儲存卡,顯然沒有松口的打算。作為科鳶曾經的技術與管理骨幹,他自然有能力破解偽造的身份信息。

“……不行,”燕無樂咬咬牙,又上前一步,“爸,你先相信我,這張卡必須現在就帶出去,科鳶隨時會被攻擊,我們需要搶時間進行準備。”

劍拔弩張之際,只有這枚小小的儲存卡安靜地躺著。倘若它早在潛入時就被標記追蹤,誰帶著它都是涉險。

此刻,燕成蹊的目光放過應霽,又繞過管家的屍首,最終落在了自家餐廳那扇被破開一半的大門——

餐廳內信號幹擾強烈,爆炸才會發生在定位點最後傳送出的門邊。現在,大門破開,幹擾濃度即使降低,也並非全然失靈。

“爆炸發生在咱們家,查不到事故源頭,科鳶脫不了幹系。”一地金屬碎片全部來自科鳶的生產線,燕成蹊跨過去,勉強掩上了餐廳大門。

“先不論哪個環節出的問題,家裏的這場事故還不能公之於眾。”說罷燕成蹊撥通內線電話,很快醫療機器人趕來,將現場草草收拾完畢。

一股寒意從頭到尾將燕無樂籠罩,她搓了搓雙臂,站在一旁,看著管家的半截身子被白布掩蓋,那凸起的體積與她遇見的侏儒差不多大小。

“——所以您打算息事寧人嗎?”

不止無辜的管家,這個世上還有許多同樣的生命。

“無樂,你怎麽從來不懂父母的用心?我們怕你變成那個眾矢之的,到時候就不單單是科鳶的醜聞了!”

山澗庭院內大雪紛紛,鵝毛般將血痕掩蓋。想必此刻已有其他人工接手了管家職責,無論是誰,他要處理的第一項事宜就是與前輩的家屬談賠償金。

安梵走來,伸手拍落父女二人肩頭的雪。他們都不願多言時,只有她接通了家中內線,試圖緩和氛圍。

然而沒等她說幾句寬慰人心的話,一則新聞視頻就從內線傳來——烈焰般的紅霞下,一塊標有“阿芙洛狄”字樣的建築牌照被燒得黢黑,鏡頭一轉,整座方形建築只剩骨架。

碩大的標題寫著「研究院傍晚失火,現場無人生還」。

燕無樂楞住了。

畫面裏的記者仍在播報,冷靜而克制的聲音隨著信號斷斷續續地傳來:“……據悉,阿芙洛狄研究院常年從事生物科技的研發,其中大量設備來自科鳶集團。”

“火災原因尚在調查,本臺記者將持續為您報道——”

來自科鳶集團?簡直一派胡言。

“內線說這已經是半小時前的新聞了,而現在……”另一個視頻被安梵點開,這次,是父女二人都再熟悉不過的視角。

隔著落地窗,俯拍的鏡頭對準樓下,偌大的停車場內此刻停滿了轉播車,記者們的長槍短炮正對準科鳶大樓。

“公司內部已經炸開了鍋,現在所有部門員工都被控制在樓中,這段視頻就是員工發來的。”安梵率先打破沈默。

腹背受敵,爭論此刻已經失去了意義。燕成蹊從女兒身邊走過,不容置喙地將儲存卡帶進了房間深處,那裏的某一塊青磚之內,藏著一臺保險箱。

迷茫湧上心頭,在模擬出的漫天大雪中,安梵為她披上外套:“放心,爸媽會先替你穩住局面的。”

“那我呢……?”

出聲後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而安梵向她的臉伸出手,指腹摁過燕無樂的雙眸之間,“不要這麽看我們,放松點。”

她說,重返科鳶不過是緩兵之計,而除了這個,他們或許能做的不多。

“——現在你有機會去調查了。”

*

走出山澗庭院時天色已暗,星歷紀元後世上不再有天然的雪,而金鑾主城內依然車流熙攘。

應霽駕駛著一輛全新但低調的基礎款飛行器,任由燕無樂在其中踱步徘徊。

一小時前,燕無樂腳步虛浮地跨出山澗莊園,入目是永恒不變的春和景明。一款全新的飛行器停在面前,應霽已經坐在其中,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接受了什麽、又是什麽時候出來的。

但她沒心思開口。背後,那尊漆黑沈木的大門正緩緩合攏,雪似乎大了些,有些正從縫隙中湧出。

她也沒敢回頭。

科鳶集團召開緊急會議來應對這次輿論危機,而大多數員工不會知道,從今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管理他們的都將是燕成蹊和安梵。

父母能為孩子做的不就是後勤嗎?安梵的話隱約重現,她坐上這架逃逸用的飛行器,鼻頭一酸。

她知道這話是安梵的安慰,包括那句“有機會去調查”,都不過是他們於心不忍、但又出於保護的條件反射——她過去最厭倦的東西。

飛行器平穩升空,很快匯入車流。山澗庭院在深藍色的天際下只剩輪廓,背靠的山巒瀑布傳來陣陣水聲。

下一步該如何做?燕無樂翻閱著此前收集的所有資料,原本它們彼此靠近、直達事實,然而大火和爆炸又將它們粉碎,現在做什麽都像徒勞無功。

一切就這麽中斷了。

燕無樂深吸一口氣,倒在座位上,機械臂上的光屏還在“嘩嘩”地滾動資料。

“振作一點,”應霽見狀打開電臺,“聽聽新聞有沒有進展。”

然而電臺並沒有如他所願,他疑惑地又調了幾個頻,發現連滋啦作響的電流聲都很快消失,緊接著就是一陣死寂。

像是成功接入了某個頻道,但沒人說話。

“可能壞了,關了吧。”燕無樂興致缺缺。

然而下一秒,飛行器內立刻響起聲音,“等一下。”

二人都被這雌雄莫辨的電音嚇了一跳。燕無樂立刻站起身,但無論怎樣檢測,機械臂都查找不出監視來源。

基礎款飛行器沒有自動駕駛,應霽所能做的就是將電臺聲音開大,然後努力保持飛行器穩定。

電子音再次響起,這次它忽略了燕無樂對它身份的追問,自顧自地說道:“我這裏或許有你們想要的東西。”

“滴”的一聲,燕無樂的私人郵箱發出了提示音。

一則附件,點開是一則發送人為「阿芙洛狄」的草稿截圖,上面正是那批“樣品”的交付地點。

燕無樂越看越心驚,然而沒等她追問,電臺就流淌出音樂,恢覆了正常。

“——我知道接下來該去哪了。”

燕無樂對他說完就陷入了忙碌。

於是此刻,應霽的歐泊袖扣被隨手擱在操作面板上,像幾顆不起眼的沙礫,被燕無樂隨時更新的備忘錄掩蓋。

她右臂上的光屏此刻全部展開,大小不輸一只噴蝠。此刻,她單手摁住耳邊的外設,通過腦機接口,一枚光標在扇形光屏上肆意彈跳,輸入的文字被實時傳遞給應霽面前的屏幕。

那尊擁有鉆石切面和流暢曲線的銀白飛行器被丟在本家,和燕成蹊收起的儲存卡不同,等待它的命運只有銷毀。

——方才在飯局上聽安梵提起,它還是燕無樂的畢業禮物,應霽想,怪可惜的。

然而自己面前的屏幕依然飛速彈出文字,來不及解析就又被整理,最終變成一條條規整的「待辦事項」。

緊湊的人生,容不下傷春悲秋的時刻。

應霽一邊駕駛一邊瀏覽,他有時覺得燕無樂比自己更像人形智械——還是功能硬核、智能不足的那類。

“看一下。”燕無樂隨手將長發甩到背後,然後拍了他的肩。

才走神一會兒的功夫,他的面前就出現了一篇文檔,裏面預測和猜疑並存,混雜而成一則具備行動可能、但隨時會發生意外的“行動指南”。

“那一把大火把阿芙洛狄研究院燃燒殆盡,證據和線索全斷了。這樣,即使我們手上有視頻也證明不了什麽,搞不好最後淪為口水戰,惹一身腥。”

“科鳶會立刻召開新聞發布會,譴責這種毫無事實根據就潑臟水的行為,我想暫時可以將輿論引到商戰層面,”她冷靜道,“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如果沒有有利的證據來反擊,我們還可能被再次中傷。”

“而且這麽大的事故,星系聯邦政府一定會介入調查。期間也許會影響公司的正常運營,甚至叫停生產也說不定……”

雖然阿芙洛狄的大火與科鳶無關,然而另一場貨真價實的爆炸卻發生了,並且發生在燕氏老宅、科鳶生產的機器人身上——這樣的慘案一旦被曝光,那幾乎是在眾人前實錘公司產品存在質量風險。

這才是那根會壓垮科鳶的關鍵稻草。

科鳶集團作為行業龍頭,盼著它倒然後分一杯羹的,向來不止DM一家。

軍臨城下,四面楚歌。緊迫感如同巨石壓身,燕無樂沒辦法放松下來。雖然不知這雪中送炭的神秘人意圖為何,但她只能前去,別無選擇。

況且,還有一個問題一直縈繞在她腦中,她想不通——那些她親眼所見的非人實驗、樣品侏儒……究竟是為了什麽?

“擁有這樣的技術能力,肯定不是簡單的金錢誘惑。”她喃喃道。視窗外浮現出熟悉的山巒陰影,要降落了,應霽出言提醒她坐穩扶好。

隨後,他又指了指面前不再更新的「行動指南」:

“所以,我們要離開金鑾城了嗎?”

他停頓半晌,又開了口,語調像極了人類猶豫過後的追問:

“——我要和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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