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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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那條黑絲絨禮裙還沒捂熱就被甩在了駕駛艙。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夜行衣,從頭到腳將燕無樂包裹住,一張面具嚴絲合縫地貼在她的臉上,特殊塗料阻隔了外來的探測信號。

她縱身一躍,穩穩地翻過窗戶。頃刻間,她透過夜視眼鏡看見了阿芙洛狄研究院的全貌——

這灰白小樓的內部可不如外表樸素。燕無樂一邊聯系應霽,一邊沿著走廊向深處走去。

她的兩側是半墻半玻璃的隔斷,裏面碩大的實驗儀器發出幽幽綠光,像牢籠內的遠古野獸,沈默地凝視著外來者。

透過玻璃,可以想象白天穿梭其中的研究員身影,然而視線再往下,這綿延的矮墻則把實驗臺擋了個嚴嚴實實。

她的左手手指又敲了敲機械臂的外殼:「?」

……

「霽:稍等我一下。」

然而不到十秒鐘,他就發來了共享地圖。燕無樂從夜視鏡內將它打開,眼前瞬間出現了一條幽藍色的線路。

「霽:主實驗室在走廊盡頭,加快腳步四分鐘內可到。這裏的監控十五分鐘刷新一次,卡好時間,進出綽綽有餘。」

燕無樂一擡頭,果真每個監控上都顯示著倒計時,應霽在規劃路線時就測算過了所有風險。

「霽:機械守衛每四十分鐘巡樓一次,請抓緊時間。」

她匆匆回了個“好”,熒光線路為她省去不少麻煩。“嗶”的一聲,鑲嵌在機械臂內的□□發揮作用,厚重的金屬門敞開縫隙。

偌大的實驗室就這樣張開了懷抱。

冷白的月色從窗戶躍進,安靜地與綠色信號燈交融,幾臺碩大的分析儀器躺在其中,像沈眠的巨獸。

燕無樂認出了它們。準確來說,制作應霽的軟骨與肌膚時,需要用到相同的生物實驗儀器。

所以那儀器背後的情景,她也有了初步預期——燕無樂深吸一口氣,無聲地走近,映入眼簾的果真是一團血肉模糊的生物組織,正在徐徐跳動。

「霽:初步掃描完成,可以確定是人體肌群。」

“應該是心臟。”燕無樂喃喃道。

一顆拳頭大小的肉球正規律跳動,外表黏連著猩紅的組織液,發白的血管像葉脈般攀附在培養皿中,似乎要越出金屬艙壁。

在這個內嵌的培養倉內,還有數個與之相同的肌群組織,它們或大或小、發育情況不一,但燕無樂一一辨認後,發現它們無一例外都是器官組織。

阿芙洛狄研究院不具備醫療實驗的資格,況且——她擡頭望去,偌大的實驗室內,竟只有這類培養倉。

比起實驗室,不如說這是個工廠。

「霽:你還好嗎?機械守衛還有二十五分鐘就要巡樓,抓緊時間收集證據。」

這行消息在視界上方滾了一圈,燕無樂“嘖”了一聲後立刻打開了右手端口的攝像,一邊探索一邊錄制。

疑雲徘徊不散。她眉頭緊皺,走過一排排培養倉。

郁萊所提供的最新財報顯示,DM近期又向阿芙洛狄投資了一筆巨款,這筆錢沒標記用途,但從時間和渠道上來看像是突然而為。

除了貨品定金,燕無樂想不到更貼切的原因。

眼看就要走到房間盡頭,眼前還是相同規格的培養倉。要是有證據確鑿的內容文件就好了,她想,準備轉身去尋找機房。

然而不遠處忽然“啪嗒”一響,生生打斷了燕無樂的腳步。她一擡眼,最內的窗戶開了一道縫隙,晚風灌入,吹得白色紗簾像鬼魅浮動。

而它投下的陰影處,正是聲音來處。

燕無樂汗毛倒立,左手迅速握住腰間的袖珍槍,壓低身體向前探去。

研究員?人工守衛?還是另一個闖入者?

她了解機器,知道如何快速瓦解對方的程序設定,但面對一個未知的生物體,變數顯然太大了。

槍口調為麻醉模式後,燕無樂決定一探究竟。

對方顯然也發現了她的存在,然而那是個死角,若想逃跑,必然會撞上燕無樂的槍口。

她整張臉都被面具覆蓋,緩緩靠近,手槍直指陰影後冷聲道:“出來,不然就開槍了。”

“嗖”的一聲,想象中蹲著的人類沒有出現,陰影下是一個捂著頭站立的——侏儒?

燕無樂直起身,槍口沒動。現在,她的影子完全蓋過了紗簾的灰影,將瑟瑟發抖的侏儒籠罩其中。

“你叫什麽?為什麽在這?”

她的聲音經過面具修改,雌雄莫辨,侏儒聽後一臉驚恐地看向她,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了模糊不清的呻吟。

“不會說話嗎,”燕無樂心下一緊,步步緊逼,“那我開槍了?”

侏儒瞪大雙眼,“啊、啊”地啞叫著,一雙手在空中張牙舞爪地亂畫,但短小的胳膊完全構不成威脅。面對黑黢黢的槍口,他本能地向後靠去,甚至想要用手捂住眼睛。

「霽:他好像不會說話。」

“是,似乎智力上也有點問題。”燕無樂摁住面具,直接語音溝通道。她後退了兩步,留給應霽足夠的掃描空間,很快他便傳來報告,顯示結果讓她不由得心頭一寒——

「霽:他就是這些人體培養倉的成品。或者說,是阿芙洛狄向DM交付的樣品。」

無數慘白的巨大儀器依舊矗立屋內,冰冷又沈默。燕無樂想起來自艾瑞克的情報,那個殘忍的形容,“不懼損耗的工具人”。

她看著侏儒將手從眼前移開,然後折向腦後,他的身體也隨之扭動、彎曲,呈現出一種常人所不具備的柔韌,似乎這樣就能逗樂她的槍口,以獲得一線生機。

身材矮小、體質柔韌、智力低下、無親無故……還有這無數儀器批量化生產的模式,如果將他們用於危險資源的勘探,確實會省下一大筆錢。

——燕無樂被自己的想法惡心到了。

她放下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翻出來時的窗,一架小型飛行器隱匿在不遠處的公園中,應霽的窗口也沒再彈出對話。

然而燕無樂回到駕駛艙,發現面板上已呈現出他設定好的回程路線,再一回頭,發現連她匆忙忘記重置的監控,應霽也趁她路過時一一打點了。

她嘆了口氣,劫後餘生般換上黑絲絨禮裙。恐怖和震驚褪去,她倒在飛行器的駕駛座上,心中如有一塊巨石。

眼前浮光掠影,血色斑駁。她忽然懷念起下班時應霽坐在駕駛位上、自己可以躺在一旁闔眼打盹的片刻。

她把錄像傳給他備份,想了一下,又補上一句:「你在做什麽?」

「霽:在接收錄像。」

“嘖,”飛行器平穩地滑向海岸,燕無樂登著高跟靠回駕駛座上,重新套上的鉆戒在指尖閃閃發亮,她索性摁開語音,“我問的不是這個——算了,郁萊那邊怎麽樣?”

“都挺好的,晚宴一切順利。”

應霽淡然的聲音從駕駛艙中響起,沒有起伏,一如他一貫的波瀾不驚。

“在場賓客會默認我們在一起,他們對你有印象的話,我也有了不在場證明。”燕無樂想了想又問,“他們對你還好吧?”

這次,駕駛艙內半天都沒響起回覆。

……

“應霽?出什麽事了嗎?”

燕無樂心中警鈴大作,不確定般又敲了下消息框。

但熟悉的聲音還是沒有出現,只有面前的光屏忽然彈出字樣:「我沒事,這裏也正常。」

沒電了麽?燕無樂覺得奇怪,但沒追問。

高度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她只覺疲憊蔓延,倒在駕駛座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想著方才種種。

她沒告訴應霽的是,其實她可以獨自完成路線規劃和監控刷新,但不知為何,就是鬼使神差地撥通了他的線路。

是自己變懶了嗎?還是別的什麽,比如……依賴?燕無樂皺著眉思考,但這問題太過主觀,沒有評判標準。

百無聊賴,她又點開了應霽的對話框:“大概四十分鐘後我會回到郁萊的海上會所,一層舞池洗手間內有通往海底車庫的密道,到時在洗手間外等我。”

她這才把海底航線發給應霽,這條隱於海面之下的線路,是她在眾人眼皮子底下逃脫的關鍵。

這段話在耳內重覆了兩遍,應霽終於擡眼望向“蛋殼”上幾小時前才停穩的飛行器,休眠狀態下的它如玉般圓潤,整晚都處在原地。

“餵?聽到了嗎?”

第三遍重覆被燕無樂新的語音打斷,應霽甩甩頭,依舊直接發送了文字:

「我知道了。」

巨大的舞池內燈光亂閃,男女搖擺不停,一輪輪的香檳塔轟然倒下又換新。

郁萊站在舞池邊緣,看著應霽在人群中呆站了會兒,然後向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她隨後也踏上了升空的階梯。

舞池中的俊男美女逐漸模糊,化作音浪下跳動的光點。一切遠去,她的視線不再被彩光暈眩,不再被高墻遮擋,海的盡頭有一輪滿月高懸,那其實是後星系時代下人造的產物。

逃離眾人視線後,郁萊點起一支細煙,淺啜一口,任煙霧拂過覆著閃亮眼影的雙眸。

然後她掏出了隨身光屏,點開那備註為“燕家無樂”四個字的對話框,發送了十幾分鐘前就編輯好的消息——

「應霽他既體貼又懂事,任你差遣,毫無怨言,現在我相信他是你的男友了。」

「但我不明白的是,你真的喜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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