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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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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燕無樂身軀一頓,空氣中寂靜流淌。

應霽識趣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補充了更多信息:“我借你的身份權限查看了過往文件,從中發現了一份關於他的身份資料。”

“上面的照片有些眼熟,我很難不比對一下。”

燕無樂呼吸一沈,表情比剛才提及星際法典時還難看。

而這些被應霽盡收眼底,還來不及感知情緒,他的處理器就快速生成了一句找補的話:

“別誤會,我的本意是想了解一下工作內容,想盡快適應秘書的身份。莫狄先生也說,查看過往文件是有幫助的。”

“做秘書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尤其不要畫蛇添足。”燕無樂冷冷道。

“但你允許了我這些權限,”應霽眨了眨眼,又露出了那副未經人類社會毒打的坦然神態,“而且,你剛還說我是完全自由的。”

燕無樂:“……”

人類好覆雜。應霽輕聲感嘆道。

燕無樂捏了捏眉頭,才忍住轉身離去的沖動,“既然你已經看過齊知洲的身份資料了,還有什麽好奇的?”

應霽學著她的樣子,背靠轉椅在地面滑了兩步,然後又定定地停在辦公桌前。他說,明知故問。

……你們人工智能的表達方式也不簡單。

沒什麽好隱瞞的,燕無樂決定全盤托出:“簡單來說,你身上的外形數據來源於他的生物基因,比如五官、軀幹和皮膚。”

這些決定自然人身份特征的數據,大約百分之九十五來自齊知洲。

應霽對此表示知情,但旋即話鋒一轉:“合法公民、軍方人士、生物數據……你的行為至少涉嫌違反了十八頁關於科技產品和人權保障的法條。”

這是不爭的事實,燕無樂無可辯駁,“是我一時沖動,不過他長得確實不賴,你用他的臉也不虧,不是嗎?”

她環臂坐著,而應霽靜靜地看著她緊抿的嘴唇。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偌大的辦公桌,像一堵空氣墻。

他忽然想,自己身為機器,有時也不需要那麽人性化。

於是應霽平靜地戳破了她:

“他死了,而你喜歡他,是嗎?”

他的感官系統和分析程序此刻像是失靈了一般,全然不顧燕無樂胳膊上越掐越緊的指甲。

“——我說得對嗎?”

體內數臺微型量子計算機高速運轉,悄無聲息地發出警告,一切估測結果都表明,燕無樂隨時會給他一巴掌。

被那樣的機械臂全力抽一下,恐怕半邊臉都得返廠維修。

“到不了‘喜歡’的程度。”

燕無樂忽然洩氣般松了手。

“你猜對了一半,”她淡淡道,“一開始只是機緣巧合下的相遇,後來輾轉反側,發現實在難忘,然後想辦法騙到了聯系方式。”

裏面充斥著吊橋效應、見色起意、口是心非,以及另一方的毫不知情。

“後來就是你知道的那樣,軍方的星際任務發生意外,他所在的特戰小組全軍覆沒。”

她遺憾地嘆了口氣:“我們甚至沒說過幾句話。”

話畢,燕無樂走到落地窗前。天色深藍,晚霞餘韻已散,視線的盡頭有快速穿行的光點,那是數以千計的飛行器,它們宛如繁星匯聚成的銀河,正沿著空軌徐徐流動。

心事被翻開,尷尬和難堪過後只剩惆悵,她的指甲無意識地劃過玻璃,無痕也無聲。

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肩頭一重,但下一秒燕無樂頭也不回就撇開了應霽安慰意味的手。

“謝謝,但不需要。”她冷道,世事難料,無論同情還是憐憫她都不想要。

身後人卻執拗地又拍了拍她:

“我是想問,咱們可以下班了嗎?”

“……?”燕無樂頓時悵然全無。

“私人秘書要二十四小時on call,沒有加班一說,自然也沒有下班的概念。”

話雖這麽說,但她還是抓起外套,登上了應霽已調出的、通往停機坪的天梯。

儀表盤上的目的地顯示為嵐水,她沒好氣地出聲提醒,此刻主城航線正逢晚高峰,出城路堵得水洩不通。

“在哪都是面對我。所以你急什麽?”

然而應霽精密的自適應程序卻像出bug了一般,雖然為她調控安全座椅的行為依舊體貼,但回嵐水的態度不容左右。

他選擇手動駕駛,飛行器平穩升空後駛向了一條更遠的舊航線,以避開繁忙的主航線。

急劇上升的加速度讓燕無樂被牢牢粘在座椅靠背上,老舊航線也無美景可言。

從容是她一貫的裝飾,而這才一天就被身旁的罪魁禍首丟到了九霄雲外。

這就是讓他人介入個人生活、俗稱“戀愛”的體驗嗎?

燕無樂深吸一口氣,又重覆了一遍:“你急什麽?”

“啊,不好意思,”此刻應霽才像聽到她說話般,表情無辜,“我必須要在一個小時內到嵐水——”

“首次啟動,耗電太快了。”

他補充道:“要不在飛行器上也安裝個充能接口吧,就當是為了我?”

燕無樂的後槽牙正隱隱作痛:“……知道了。”

*

嵐水的夜靜謐而遼闊,燕無樂是行動派,在飛行器落地前就調配出了家中備用的特制充能樁。

很快,形如飛魚的機身顯現出粼粼白光。別墅頂部的私家停機坪上,兩只半人高的機械螃蟹正托舉著她要的材料,步履滑稽地追著飛行器跑。

燕無樂順手扶了下應霽,防止他被機械螃蟹當做金屬材料抓住扛走。

這還是這座房子內的智械們第一次會面。

燕無樂錄入應霽的身份,兩只螃蟹立刻同步更新。它們面面相覷了一陣,隨後神似雙眼的信號收發器晃了晃,放下充能材料後迅速逃走。

燕無樂也不在意,撈起腳邊的材料就想回機艙內。應霽收回視線,一同跟了上去:“需要幫忙嗎?”

“那你給我遞工具吧。”她也不客氣,機艙墻壁應聲推出一個工具箱,正好停在他腳下。

之後的一個多小時內,除了偶爾蹦出的零星名詞,燕無樂沒說任何多餘的話。

充能樁需要接入飛行器的動力源,不算小工程。眼見燕無樂把整個機艙地板掀開大半,應霽的落腳地也越來越狹窄。

薄汗打濕了她的額前碎發,在悶熱無風的嵐水夏末,艙內只有機械螃蟹送來的小風扇帶來涼意。

而她依舊專註在接線、調整、測試的動作中,無數膠線如雨後蚯蚓般冒了頭,又纏繞在她兩只顏色不同的手中,最後再埋進平整的甲板。

燕無樂面無表情地接過螺絲刀,單膝跪地,擰緊了艙內壁板上最後一顆螺絲。

除了多了個碗口粗的升降接口外,整個飛行器看不出變化,只有目睹全過程的應霽知道,這微創背後是飛行器整個供能線路的脫胎換骨。

“也許不太好看,”燕無樂直起身子,手中多了根白色膠線,“有線就像打點滴,但充能效率比無線裝置更高。”

“註意別讓其他人看見。”她冷漠地補充道。

應霽接來一試,很快,一股暖流就從腰腹接口處緩緩蔓延,四肢和五官的感應器重新活躍起來,連帶著體內計算機也快了不少。

他感到一陣耳清目明,像大夢初醒,燕無樂頗不明朗的神情終於被他掃描進了分析程序中。

一只機械螃蟹顛顛地奔跑而來,左右雙鉗各舉著一罐啤酒,她不說話,眼神示意他一起坐下。

應霽取下鉗內的易拉罐,“嘭”地一聲,泡沫湧出,他們也被托舉到了飛行器頂部。

他啜了一小口,冰鎮過的麥芽酒液在口腔內化開,又被模擬味覺的密布式感應器吸取。

“心情不好?”他問。

燕無樂也不遮遮掩掩,點了點頭:“你跟我想象中不同。不,其實很多事情都超出了我的預料。”

“我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明智。”

她的語氣冷靜又淡漠,明明關乎前途命運,態度卻如同視線般投往遼遠星空,絲毫沒有回應應霽註視的欲望。

辛辣的刺激在口腔感應器間炸開,他感到體內的計算卡頓了一瞬,但隨後是更高速的運轉,一些話就這樣脫口而出。

“沒關系。按照莫狄的消息記錄,你大概率是將我作為齊知洲的替身來迷戀,因此,自適應程序也給了我「男友」的定位。”

“但你不像訓練數據庫內反饋出的女友形象。我很困惑,我們的相處完全不符合根據統計結果設計的戀愛模型,我不知如何面對你。”

啤酒順著喉管流入仿真胃袋,人形智械沒有消化系統,但應霽還是和燕無樂碰了杯。

“人類個體間本就千差萬別,統計數據只能反映整體水平,代表不了什麽。”

“所以不要帶著預設來看待我,”她將啤酒一飲而盡,“自己學著感受。”

遠方山脈後露出主城區的點點燈火,如同金鑾的餘暉,燕無樂恍惚中想,自己的本家正藏於其中。

接下來要做什麽?找機會將應霽介紹給父母嗎?他的學習能力很強,表現定能博得滿意,緊接著,那些傳統流程將被提上日程,張燈結彩,水到渠成。

困擾自己的事情似乎就這樣解決了?

但心中這股隱隱的不甘又如何解釋呢。

水珠從酒罐中沁出,順著應霽掌心滑下,他已經掌握了酒液的味覺數據,剩下的大半罐對他而言都是廢料。

這就是人類和智械之間的差異。

液體滴滴答答匯成水流,打濕他半個手掌。燕無樂想要接過,機械手指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手,那由培養皿中生長出的皮膚更加柔軟,令她一楞。

他順勢虛扣住她的手,無任何裝飾的金屬指節沾染了啤酒罐的冷意,如同冰塊,隨著內置處理器的升溫而慢慢融化。

二人的肩就這樣靠在一起,應霽低頭看向交疊的手,雖然外表不同,但它們內部都是邏輯相似的元件。

“或許我們也有共同之處。”他平靜地說,“我會剔除對你的行為預設,與此同時,我也需要更多時間重建你的畫像。”

燕無樂終於擡起頭。半晌,她松了口氣,語調重新快了起來:“……在人類社會中,這叫‘先了解彼此’,算是步入感情生活的緩沖地帶。”

“你說得對——”

何必著急呢?

後半句話被晚風卷了去,誰都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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