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第46章

霍遠為聞言陷入短暫的沈默,項翊接著說:“您擔心我會再對霍琛下手,對嗎?”

霍遠為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流露出無奈,陷入了不久前的記憶。

“患者在昏迷期間總是發出這樣的音節,我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金發醫生對父女二人說道。

霍音書對此不甚在乎,如果非要說的話她甚至覺得霍琛不爭氣,都分手這麽久了,居然還想著那個女人,要不是他現在昏迷著,她真想給他一耳光。

霍遠為記得那晚小兒子對自己說他的戀人叫葉容,是C大的學生,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前兩年霍琛也談了個小女朋友——也叫葉容,是個大學生,算起來應該是從十七八歲就跟著他的,他曾經提議過讓他帶那姑娘回來見一面,畢竟他難得處上喜歡的對象,由於他本身患有遺傳性的躁狂抑郁癥,導致他很難擁有、維持正常的戀愛關系,霍遠為雖然覺得那姑娘年紀小了點,但只要兒子喜歡,他就給她發個千八百萬的紅包,讓她陪著霍琛也好。

可霍琛卻說下次,因為他打她了,這兩天臉見不得人,霍遠為內心的道德橫沖直撞,他對大兒子是心懷愧疚的,他親眼看著他多年來飽受心理疾病的折磨——霍琛是在青春期時逐漸展露發病癥狀地,他幼時冷漠涼薄,到了青少年時期變得易怒狂躁,他開始不分時間和場合對任何讓他感到不滿的人大吼大叫,在學校也經常和同學們發生矛盾,大多數情況都是他把別人打得鼻青臉腫,曾經有一位家長評價他是發瘋的惡魔。

他常常產生幻覺,這讓他很痛苦,嚴重的時候甚至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他時而暴怒,時而壓抑痛哭,最嚴重的時期他開始自|殘、自|殺,醫生不得不給他註射鎮定劑以及采用電休克治療。

遺傳性的精神疾病幾乎沒有根治的可能,醫生建議他規律地服藥,即躁狂抑郁癥患者常服用的鋰鹽、卡馬西平、丙戊酸鈉以及奧氮平片,並且需要定期進行心理治療。

醫生告訴霍遠為據他觀察下來,霍琛非常渴望陪伴,他們作為家人要對他多加關懷,比如陪著他看電影、做手工又或是打游戲,時間充裕的條件下可以和他外出旅游,親近大自然對他的病情也有所裨益。

霍遠為想了想,大兒子已經服用精神藥物十幾年了,最開始那段時間他並不適應過多的藥物,他常常感到頭暈,一天中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刻,不止如此,他的藥物反應還伴隨著嘔吐、失眠以及癲癇,霍遠為至今都記得兒子癲癇發作時的樣子,他作為父親是很心疼,多年來他有空就會飛去瑞士陪伴兒子,霍音書也對霍琛多加安撫,在他們不懈的努力下,霍琛的病情控制得很好,他已經能盡力控制情緒,也不會主動傷害別人了。

基於此,霍遠為對大兒子更包容些,最終他拍著兒子的肩膀,讓他好好對人家,尤其是錢這方面,不要虧待了她,霍琛面無表情地點頭,說他打算把一套市中心的頂層覆式過戶給她,卻被她拒絕了,反正來日方長,這事不著急。

沒多久他便得知大兒子分手了,他把人家姑娘逼得自|殺了,如果不是及時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霍遠為無法再放縱霍琛了,他告訴他如果兩個人實在沒有緣分,就不要強求人家,愛不只是擁有,更多的是包容與祝福,霍琛聽得進他的話,更別說他本來也決定與葉容分手了,他受不了她再自|戕了,一次就足夠驚駭,還是放過她吧,放過他幻象中的天使。

霍遠為後來得知大兒子分手時給了女孩不少錢,他認為這是應當的,就當是對人家的賠罪,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那女孩並未接受他的贈與,只是沈默地離開。

再後來聽說這個名字時,是從項翊口中說出來的,他那瞬間心裏泛起了驚濤駭浪,不會是大兒子當年的女友吧,他當時不曾表現出特別的情緒,等項翊離開後他趕緊讓人去查項翊現在的女友,果然是同一個人。

霍遠為當時血壓直飆一百八,人都差點昏死過去了,就他家這兩個討債鬼,要是知道了彼此都與葉容有所瓜葛,肯定會把對方殺了,更糟糕的是項翊在調查葉容的過去,霍遠為知道小兒子的性格,上一次還只是在車底安裝炸彈,他要是知道霍琛以前對葉容做過什麽,恐怕會把炸彈安在霍琛枕頭底下——如果他敢這麽幹,霍遠為非弄死項翊不可,都他媽別活了!他也不活了,上去找老婆賠罪去!

霍遠為當即決定阻止齊宏傑的調查,可是架不住他是個有能力的偵探,即使在他的阻攔下也依舊查詢到了真相,他讓人將齊宏傑控制住,同時扣下了檔案,暫時不讓項翊知曉。

老餘曾經問過他,這事早晚要暴露,他瞞不了多久,然而霍遠為只是極為無奈地道:“那女孩懷孕了,老三要是知道她以前和老二有過一段,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麽。”

老餘不由得嘆氣,霍遠為也是哭笑不得:“老餘,有時候我真羨慕你,你就一個女兒,省心啊,我攤上這兩個討債鬼兒子,這輩子算是到頭了。”

他預料過項翊會來質問他,但沒想到他來的這樣快。

霍遠為聞言沈聲道:“不止如此,那女孩懷孕了,我擔心你做錯事。”

他一直清楚洛杉磯的爆炸事件是項翊策劃的,所以他找時間狠狠地揍了他一頓。

那幾天項翊都不敢回去見葉容,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身上都是棒球棍抽打的傷痕,如果不是他小姨小姨夫攔著,他可能也要住ICU了。

項翊那會兒被打得躺倒在地,氣都喘不上來,項黎心疼死了,她對霍遠為說他這樣對得起項琬嗎,這可是他們唯一的孩子,他怎麽下得了手,霍遠為聽不得這些話,便讓傭人帶著項翊滾出去。

父子沒有隔夜仇,他作為父親還是諒解了孩子。

“她流產了,孩子沒有了。”項翊說。

“這是你們共同的決定嗎?”

“不、她自己去做的手術。”

饒是霍遠為這樣見多識廣的長輩都不由得心驚,他望著兒子沈默的模樣,就知道他做錯事了。

“她主動向你坦白過去,你就打她了?”

“嗯。”

“你這才推測出插手你與霍琛之間糾葛的人是我,所以你才會這麽火急火燎地過來。”霍遠為篤定道。

怪不得,他明明把齊宏傑扣住了,消息也封鎖了,如果不是葉容親口告訴他,他或許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得知真相——而霍遠為需要的就是時間差,霍琛好不容易才醒過來,他絕不能讓項翊再下手,直到現在霍琛的病房都有十四個保鏢輪流看守,防的就是項翊。

“項翊,我警告你不準對霍琛動手,不然你就上去見你母親,老子不是跟你開玩笑。”霍遠為板著臉訓誡道,他極少說重話,大多數時候他都是一個慈父,或許是因為孩子們缺少母愛,他大多時候是既當爹又當媽,而且他喜歡孩子,從他總是陪孩子玩各種各樣的游戲以及來回飛往瑞士和美國陪孩子就能看出來。

項翊梗著脖子說:“他這種病秧子,我才不屑於和他動手。”

“哪怕他恢覆好了,你也不準動他!”霍遠為的聲音如同洪鐘,透著極強的壓迫感。

“哼。”項翊從鼻腔裏發出不滿的聲音。

小兒子的脾氣霍遠為摸得準,雖然臉色臭,但不加以反駁,說明他聽進去了,他沈沈地嘆道:“悶墩兒,你今晚來恐怕不只是為了這事吧。”

“爸,把資料給我。”項翊直截了當地說。

項翊很少會表露憂傷,而他此刻低垂的眉眼流露出了幽幽的傷感,霍遠為最終還是把資料給了他,他拉開書桌抽屜,起身和兒子一樣坐在了沙發上,項翊接過資料,仿佛結果的是一柄劍刃,鋒利而尖銳,這是葉容一部分的人生。

他的手克制不住地發抖,他緊緊地握住牛皮紙袋邊緣,聲音緊澀,“我拿走了。”

霍遠為拍他的肩膀,“嗯,去吧。”

“之後你是如何打算的,是繼續與她生活還是分手?”霍遠為習慣性地翹著二郎腿,認真嚴肅地詢問道。

“她欺騙了我,背叛我,她早就知道我和霍琛的關系,可她就這麽看著我越陷越深,我知道她是出於害怕,不想失去我。正因如此,我才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我總是傷害她,我害得她流產,我動手打了她,她跟我在一起很愛哭……”

幾小時前葉容捂臉慟哭的模樣,那對她來說是侮辱,是二次傷害,項翊難耐地幹咽兩下,霍遠為給他倒了杯熱水。

“既然你認為她欺騙了你,而你最痛恨則是背叛,分手就是最直接的方法,給她個千把萬安頓好就行,如此一來,你的煩惱就能解決掉許多了。正好傅家那姑娘對你有些意思,你們可以嘗試著相處,正好你也換個心情。”

霍遠為這話完全是出於私心,如果項翊和葉容分手,家裏就能太平些,至於葉容那邊,他會給予補償。

項翊覷他一眼,“你就希望我和她分手,以此調解我和霍琛的矛盾。”

霍遠為沒想到他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時間不由得尷尬起來,“咳,我只是給你提供建議,是否聽從、采取只取決於你的本心。”

“可是我不想和她分手。”項翊執著地道。

“出於愧疚?”

“並不是,我很喜歡她,而且——我再也找不到像她這樣愛我的女人了,她就像一個夢境,我醒不過來。”

.

項翊回去以後仔仔細細地把葉容的檔案看了一遍,他毫無姿態地坐在床旁的地毯上,倚靠著床沿,就著落地燈微弱的光亮,輕微地翻動紙張。

他看下來疏通了一切,葉容在父母離異後便跟著母親生活,母親後來因為腰傷無奈做起來了皮|肉||生意,幾年後因罹患宮頸癌離世,從此以後葉容便開始了獨居生活,她這幾年做過不下十份工作,吃了很多苦。

她很聰明,很勤奮,高考發揮得也很好,考上了C大。

但其中有一個疑點,項翊雖然沒在國內參加過升學考,但從葉容當年的省排名來看,C大並不是她最好的選擇,她明明可以去最頂尖的學校,或許她有難言之隱吧。

項翊攥著葉容的畢業照,那時候的她好像也還是不開心,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但眼神非常地疏離,仔細觀察會發現裏面的憂傷,畢竟這樣的經歷,沒有誰會開心得起來。

葉容高考過後在一家射擊俱樂部打暑假工,後來因為顧客子彈卡殼差點傷到她,她便離職了,那個暑假她打了幾份工。

資料顯示,霍琛主動追求過她,卻被葉容多次拒絕了,但在霍琛的強|迫下,葉容答應了他,兩人自此做起了情|人。

從那時起,葉容對安眠藥的需求更大了,她時常出入醫院開藥,他記得葉容說過,她很早就服用安眠藥了,從最開始的半片,到一片半,最終嚴重到需要兩片,母親的逝世讓她承受了巨大的打擊,她只能用安眠藥麻痹自己,而霍琛的傷害加重了她內心的痛苦,她只能加大藥量,除了安眠藥,沒有什麽能幫她。

資料裏有一份辭職信,是葉容的手寫覆印件,上面寫著因個人原因,無法繼續在餐廳工作。接著是照片,葉容穿著藍色制服坐在霍琛身旁,兩人正在吃快餐,葉容的神情極其冷漠,倒像是給逼著吃的,跟在他面前柔軟的模樣不同。

另一張照片則是她瞪大眼睛的照片,她看起來非常震驚,像是剛得知某件被隱瞞了或者不為她所知的事,照片的時間是十月十一日,葉容的辭職報告是十月十二日,項翊大膽猜測也許是因為霍琛找上門來,讓她不快;又或者是她頭天晚上得知霍琛是餐廳老板,第二天就撂挑子不幹了。這些店平時都是交給各個分店的店長管理,葉容作為小員工,沒見過老板很正常。

她還防著他,當初決定重新尋找工作時,說的還是對家的店。項翊輕嘆一聲,接著看了下去。

其中一張照片吸引了他的目光,程守元正在給葉容號脈,而霍琛則在她身旁等待,他叼著煙,但沒有點燃,他那雙神經質地深色瞳眸定定地望著葉容白皙的手腕,他很明顯在籌劃著某些陰暗的,見不得光的計謀——比如讓葉容懷上他的孩子,這樣就能有將她拴在身邊了。

她又騙了他,他那時在廣場上詢問她,她的回答是運氣好掛上了程守元的號,看來她又騙了她,她真厲害,騙取人心對她而言總是易如反掌。

項翊的牙齒上下磨動,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他繼續看下去。

他們的關系如果不是由於葉容的自|殺,霍琛也許直到現在都還糾纏著她。

葉容蓄意謀殺柯傑,她拿走了霍琛的槍,如果不是霍琛阻止了她,她或許就能成功地犯下罪行。這一片資料著墨甚少,畢竟柯傑已經被處決,死無對證。

謀劃失敗後,葉容便服藥自|殺了,根據她的病情報告顯示她服用了四十七片安眠藥,他簡直不敢想她的處境是怎樣的危險……

在那個冬天,霍琛跟她提了分手,他送了她房、車還有錢,還有她喜歡喝的威士忌,不過她都拒絕了,照片上的葉容看著很脆弱,她站在寒冬風雪中,默默地離開了醫院。

而他也終於知曉了葉容過失殺人的真相,凜冽的眉眼沈沈的望著手上的個人檔案。

孫昊,霍琛的前助理,因賭博被辭退,失業後一直以無業游民的身份生活,在他經濟拮據時盯上了葉容,他以為葉容留有霍琛贈送的禮物,便綁架了葉容,卻在意外中不慎死亡。

所以那一刻的哭泣,你究竟在想什麽——你想你愛我,還是慶幸你擺脫了霍琛,獲得了新生。

那明明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如果他當時親手處理孫昊,是不是就能更早的得知葉容的過往,可這一切都是如果,更重要的是,你知道了她是霍琛的情婦,之後呢,你就不要她了嗎?

不會的,項翊很清楚,他想得到葉容,徹底地擁有她,讓她離不開他,讓她哭求他,讓她仿佛失了魂似的乖乖地留在他身邊……

項翊將檔案規整好,封上了紙袋,他轉身,雙膝跪立,黯然凝望她柔美的睡顏,不過她的側臉腫了,項翊擡手想要撫摸她,卻又怕驚醒她,她是夢境,一碰就碎,只要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就會引起胸腔處一種特別的情感,如同泉水一般,項翊忽然很想哭,他們的現狀太糟糕了,痛苦的情感讓他的喉結不停地滾動,他低聲道:“我該拿你怎麽辦?”

項翊沒有上床,他靠在床沿邊睡著了,等他醒來時,葉容已經離開了,就好像從未出現在他的生命中,她像一縷寒風,凜冽得讓人難忘而傷感。

項翊揭開身上的毯子,起身去了更衣室,葉容把她留在這的衣服都拿走了,所有的一切的有關她的都不見了,他望著空出的衣櫥,心煩意亂地掏出煙盒,顫抖著手點燃香煙,他的手機傳來一條消息:

【對不起。】

項翊急忙往嘴裏塞了一支煙,快速點燃,他用力地吸著,讓尼古丁平息他的內心,他想起他幼時看過的一則童話,瓊和約翰是一對機器人,兩人青梅竹馬,交誼甚好。

瓊的脖子上一直系著一根黃絲帶,約翰對此很好奇,他常常都在詢問她:瓊,你為什麽總戴著這根絲帶。

瓊卻說以後我會告訴你,一晃許多年過去,二人訂婚了,當晚約翰又問了同樣的問題,瓊很悲傷地望著他,而後說:“你解開這根絲帶吧。”

約翰激動地解開了多年的謎題,就在絲帶從瓊的脖頸上抽離時,瓊的頭顱便掉落在地,悲憤不已的約翰說:“我真後悔啊。”

項翊鍁熄煙頭,煩躁地道:“操他媽的,你是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