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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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救了她,並且對她道歉。”唐落葵冷笑了一下,繼續說。

“原本伍子胥以為雅魚會回到勾踐面前一哭二鬧三上吊,但他錯了。雅魚自從被伍子胥救上來之後,就完全拋棄了‘雅魚’這個名字,也拋棄了身為女人的覺悟,之後她便不再是人,是一個“國家機關單位”——王後。”

“為了不讓勾踐傷心、分神,斷送越國覆興大業,雅魚獨自一人承擔一切。之後,伍子胥似是意識到自己此舉欠妥,終於沒再對雅魚出手,也放任勾踐了。”

“這麽說的話,勾踐能夠在夫差眼皮底下活過三年,雅魚的功勞最大?”

“嗯,不然以伍子胥能讓勾踐活著回越國?三年光陰,身為吳國大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伍子胥要弄死一個奴隸,還不跟踩死一只螞蟻那樣簡單。”

“嗯——”牧離雲點點頭,對唐落葵問道,“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唐落葵一怔,擡頭望了望天:“因為雅魚的……箜篌。”

馮南星卻突然開口結束了這個話題,問道:“那雅魚是怎麽死的?”

唐落葵話中帶了一絲戚然:“雅魚和勾踐回越國之後,就一心振興國家,親手勞作。她更是出謀劃策,親手制訂賄賂當時輔宰伯嚭的計劃,最終誣陷伍子胥通敵賣國,讓吳王夫差賜死伍子胥。”

“勾踐經過一番苦心經營,終於成功偷襲吳國,將吳王夫差困在了山上,迫使夫差自刎。而當吳國滅亡消息傳來時,越國上下一片歡騰,雅魚則是獨自一人乘車去了一個偏遠的行宮,並且在行宮之中服毒自盡。”

唐落葵看了一眼四周,嘆道,“那這個地方,就是雅魚服毒的行宮了。勾踐在得知雅魚死訊之後,悲痛交加,之後命人埋掉行宮,給雅魚陪葬。”

“原來如此。”

牧離雲輕嘆,道:“琉璃石確實與越王勾踐有關。但這樹下空空如也,雅魚的棺槨裏除了一個魚形玉石,也再沒有別的東西。我們……不要打擾她了。”

聞言,三人跟隨馮楷林緩步離開,馮楷林沒頭沒尾地說:“前些天,我的團隊找到了真正的越王勾踐劍,從高麗。”

三人一楞,馮南星提出了疑問:“越王勾踐劍不是一直存放在華夏博物館嗎?怎麽……”

馮楷林理解學生們的震驚,解釋道:“越王勾踐劍是在荊州出土的,而荊州在春秋時期乃是楚地,距離越國國土有百來裏之隔。這在當時就成了一個疑點。之後經過仔細驗證,我們又發現這越王勾踐劍看上去鋒利無比,但實際上卻沒有辦法進行真正的搏鬥,因為它的質地很脆,脆得只要短兵交擊,不出幾下就會被普通的兵刃砍斷!當時有很多人認為,博物館中這把劍應是勾踐平時在王宮裏佩戴的‘禮劍’,主要是用來裝飾,而不是上陣殺敵。”

牧離雲想了想,接了話匣子說:“但越王勾踐對寶劍極其喜愛,他曾花巨資請名匠歐冶子打造五把華夏神兵,分別是湛廬、純鈞、勝邪、魚腸、巨闕。這五把寶劍勾踐卻一直未用,而隨身攜帶這越王勾踐劍,可見這把劍的實用性應該比那五把寶劍更強,因此它肯定是用來上陣殺敵,而不是禮儀佩劍。所以,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一直懷疑那把劍是仿造的,現在有了真品,那博物館裏藏著的,自然是贗品了。”

馮楷林看了一眼左右,笑嘻嘻地說:“離雲吶,這件事可千萬不要出去說,不然人家博物館的人還不撲上來把你給撕了。”

“我才沒那麽閑……!”

輕笑一聲,馮楷林接著說:“寶劍的劍柄上有兩個凹槽,一個凹槽鑲嵌著一顆藍色寶石,而另外一個凹槽卻是空著的,它的形狀與那顆琉璃石如出一轍。”

“所以……此行,是要將真正的越王勾踐劍,歸還。”牧離雲說。

到底是業內知名人物,馮楷林的教學模式就是跟尋常人不一樣,一開始就動真格的。

“反正這玩意兒是一定要長埋地底的,既然博物館已經有一把類似的東西了,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只要它一直在華夏領土上就行。”馮楷林點頭。

領著三人前行,周圍地勢愈加險峻,終於看到了古墓。

“墓穴位置是找到了,還沒下去過。”

走近,牧離雲卻是發現古墓周圍不再是香榧樹了。

古墓邊不過五棵樹,呈五邊形——分別是松樹、柏樹、槐樹、榆樹和檜樹——這五種樹就是風水學上所講的陰木。

所謂陰木,指的是壽命長,本性喜陰且枝葉繁茂的樹木。

這五種陰木能夠匯聚陰氣、營造陰地,而且喜陰的蟲蛇往往會附居。

松樹、柏樹這兩種樹木一般是種在墳地守護陰宅用的;榆樹、檜樹大多都種在廟宇、祠堂附近,陽宅、也就是自己的住宅前後都比較忌諱種這兩種樹。

至於槐樹,它的長勢雖然並不高大,但枝丫茂盛,成材之後,更是遮天蔽日,阻擋陽氣內進,一個院子裏往往有一棵這樣的樹都會很陰涼。除此之外,在華夏民間還有這樣的一種說法:“前不栽桑,後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

說的就是除了五陰之木以外的另外三種禁忌之樹,即桑樹、柳樹和楊樹。

“桑”通“喪”,不詳之音,是陽宅中較為忌諱的一種樹;柳樹枝則是一般用來做“招魂幡”、“哭喪棍”的,柳條也常常被用來插在墳塋上,種在陽宅中也不吉利;而楊樹葉茂,風吹則“嘩嘩”作響,如同鬼拍手一般,白天還沒什麽事,到了夜裏,樹葉影子亂晃,聲音亂響,十分駭人,時間久了,影響人心。

在古墓四周看到陰木實屬正常現象,可在古墓後頭幾米位置,居然長著一棵枝幹十分粗大的桃樹,這棵桃樹但從其外形來看,也至少有數千百年的樹齡。

開了墓門,眼前是一條漆黑的通道。不敢貿然進入,牧離雲則是用符紙仔細疊了一只千紙鶴,指尖血點入,千紙鶴在眾人的註視下徐徐飛進通道。

牧離雲闔眸,眼前的畫面與千紙鶴共享——通道內空氣之中似乎散溢著某種特殊的東西,使得光源照射不進來。

原本以為這通道至少得有個百八十米深,結果千紙鶴卻飛了不過幾十米就撞到了一堵漆黑的墻上,同時化成一團火焰燃燒殆盡。

“嗯?”

千紙鶴燃燒的瞬間,牧離雲頓覺身體一震,喉頭腥甜,當即吐出一口鮮血。

“唔……”擦一把血水,牧離雲定了定神:“得虧你們之前沒有派人進去……”

“沒事吧?!”馮楷林嚇了一跳,當即打斷他話問道。

“沒事,心神受到沖擊而已。”牧離雲搖了搖頭,想了想繼續說,“這條通道地處西南,通向東偏北,古墓不在這……若是就墓穴生死兩門來講,這裏是死門。”

由生門下墓,尚有其規律可尋;死門,進去就是一死。

牧離雲想了想,還是在墓門前站定,無言無聲。

許久之後,窺天咒印攝人心魄——“空藏。”

身化千裏,隨心瞬移。

眾人腳下突然產生一陣晃動,驚駭得發現牧離雲身前緩緩開啟了一個黑幽幽的洞穴。

這黑色洞穴就這樣出現在草地上,即便有陽光照射,也無法看清裏面的任何事物,若一直盯著黑色洞穴看,卻會產生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牧離雲率先邁入其中。

“走啦,下墓。”

☆、浴血

越王勾踐墓——幾人所處的位置乃是一間約莫一百多平米的地下石室,四周、包括腳下都是青石所砌成的墻壁,而頂端則是平整的巖壁。

石室呈天圓地方之形,前後左右的距離都相同。

四周巖壁上雕刻著一些圖案和文字,中央則是一座棺槨,餘外則空無一物。

馮楷林提著劍和琉璃石,肅穆強調:“下了墓穴,做任何事都要小心,無意的舉動,都有可能觸及死亡,給墓穴主人陪葬!”

“知道。”——而他的三位學生都不是什麽缺心眼,只是專心觀察著壁畫,隨口應著。

被敷衍的馮楷林:“……”

唐落葵掃了一眼四周,問道:“這就是越王勾踐墓穴的全部了?”

“嗯?”牧離雲歪頭。

“感覺……有點小。”唐落葵有些不可置信,“之前了解的地下墓穴,個個都跟迷宮一樣呢……墓穴裏不是應該布滿機關、還關著守墓獸之類的恐怖東西嗎?”

想了想,牧離雲回道:“很多王公貴族的墓穴的確布置了很多殺人的機關,也有人是會放置守墓獸,不過這墓穴的主人——可是勾踐啊。”

馮楷林走近解釋:“單從墓室的大小來說,身為堂堂一國之主的勾踐,的確是對自己吝嗇了一些。不過換個角度來講,這未嘗不是說明他看透了世間。一般君王死後,他的子嗣都會將大批金銀珠寶陪葬,只有極少數會節儉了事,而勾踐則是其中之一。墻壁上的文字已經記錄得很清楚了。勾踐的前半生都在謀劃吳國,後半生竭盡全力擊敗了吳王夫差,吞並吳國,揮戈中原,成就一方霸業。只是,等到他躺在病榻上時,這才恍然大悟——人生不過白駒過隙,所謂的宏圖霸業也只是癡人說夢而已。他窮極一生,都無法馬踏中原,在那些真正的強者眼中,只是個跳梁小醜。因此,他勒令自己的子嗣,在他死後,一切從簡。”

話鋒一轉,馮楷林看向棺槨:“好了,趕緊把劍歸位吧,這墓室雖然空曠,但主人畢竟是勾踐。”

牧離雲點點頭,從馮楷林手中接了劍,琉璃石慢慢放入劍柄左端那個空出來的凹槽內。

琉璃石嵌入凹槽的瞬間,墓室內的空氣忽然產生了奇怪的波動。

“錚——”

刺耳的錚鳴響徹整個墓室,劍身突然發散出光,那光芒在幽暗的墓穴裏愈加耀眼,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吸納進去一般。

劍光達到全勝的瞬間,一道劍氣以越王勾踐劍為中心,朝著四周呈圓形揮散而出!

“霸下!”

赑屃此甲,禦之困之。

一道半圓形的金色光罩迅速將四人覆蓋,形似龜甲的光罩擋下了這道劍氣。

饒是牧離雲反應再快第一時間以霸下抵禦,仍是因距離越王勾踐劍過近而由劍氣劃過臉頰帶出一串血珠,同時也被削下了一小捋黑發。

“嗡——”

又一陣詭異的聲響,越王勾踐劍自牧離雲脫手後自主漂浮於半空,異動不止——

棺槨四周忽然出現了五把泛著不同光芒的寶劍,劍柄造型奇特,劍刃鋒利無比——傳說中的越王五劍。

五劍一經出現,四人眼前頓時閃過數到劍芒,赑屃龜甲上瞬間多了幾十條切痕,金光迸射。

“錚!”

共六把實力強悍的寶劍不斷發出清鳴之聲,無數令人眼花繚亂的厲芒閃過,不斷劈砍著堪堪防禦的金色龜甲。

勾踐畢竟是春秋霸主之一,他的墓室斷然不可能簡單!

防護罩在縮小,金光愈加暗淡。牧離雲卻在這種時候走神了——

“擋不住……”

“會死在這裏嗎?”

“不行啊……不能把命賣在這。”

“……還要回家。”

霸下幾欲崩潰,龜裂開來。

牧離雲挽緩緩開口,語氣清冷:“景門,開。”

生化八門——開、驚、死、景、杜、傷、生、休。

景離方位,五行氤氳。

窺天咒印高速旋轉,瀕臨崩潰的龜甲護罩重新泛起強烈光芒,五色流竄,繼續抵擋著凜冽無比的破空劍氣。

牧離雲轉身,也染了五色的眸看的三人心神顫抖。

“我要去封印這個劍陣,霸下沒有我的加持最多撐五秒。時間足夠的,信我?”

“嗯!”三人重重點頭。沒有龜甲護罩,破空而來的任意一道劍氣都可以將他們揮砍成兩半。

而出了護罩沖向劍陣的牧離雲卻已經無法祭出任何防護手段,只能憑借自己的身法硬闖。

“神行千裏咒。”

窺天瞳可控符,此時已有兩張符紙乖乖貼上牧離雲雙腿兩側。

神行千裏乃禦空之術,面對如此威力的劍陣,牧離雲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過那麽一兩道。

但別無選擇。聲落,牧離雲的身影當即完全消失於三人眼前!

劍的錚鳴中多了那麽一句拼盡全力的喊聲:

“封天!”

封印之術,魔神難逃。

所有人頓覺那一瞬間眼前一片漆黑。

沒了異動的劍、嘈雜的錚鳴、淩厲的劍氣,一切歸於平靜。

牧離雲背對著三人,背挺得很直,一手輕扶著石壁,微彎的臂上淌下血來。浴血的身影看起來瀟灑恣意,無所畏懼。

而手掌離開石壁的一剎那,又像是被抽幹了氣力,失了重心般向後仰去。

“離雲!”馮楷林一個箭步沖上來,“怎麽樣?你要是有點什麽事你媽一定會殺了我的啊!!”

“別……別晃!問題不大……!”

不知是失血過多還是嚇的,牧離雲蒼白如紙的臉上唯一的血色卻是劍氣劃出的鮮血。

說沒害怕是假的,而他剛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幾十道劍氣就看準了一般,第一道傷口於腳踝處留下,深可見骨。

咬牙往前,完全靠敏捷與運氣,滿身的傷痕確實可怖,但大多不深。

“回去……給我加學分!”

馮楷林:“……”

雖然無語但心底還是松了口氣:

“行!”

☆、孤獨

自己帶的新生第一次下墓就受這麽重的傷,馮楷林心裏是極難受的,勉強笑了笑說:“咱們系,總共就那麽十幾個人,今年這一屆也就只有你和落葵兩人。可以說,在整個Z大都是十分獨特的,你們不需要和別的同學一樣進教室上課,所有的課程都是在我的指導下完成。也就是說,只要我心情好,隨隨便便就能給你勾一勾,你的學分就拿到手了。”

“誒——這個好。”

“但還是要上選修課拿學分吶。能走路嗎?我們出去吧。”

“嗯。”窺天咒印一閃,黑色漩渦再次出現。

被攙扶著一瘸一拐地邁入其中,黑色的漩渦就像一扇門,掀開門簾又是陽光燦爛的世界。

待身後的漩渦消失,牧離雲環視了一下四周,卻發現了唐落葵一直以身擋著馮南星視線這種細節。

唐落葵也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般註視,沖牧離雲笑了笑說:“沒什麽,南星星暈血。”

牧離雲一楞,而後緩步走到一邊確認馮南星不會瞄到自己,在被陽光覆蓋的一片草坪上盤腿坐下。

雖說傷口皆不深,但卻仍有劍氣滯留在體內阻擋愈合。

“呲——”

耀眼的陽光照射在傷口上,發出烙鐵遇冷水般的聲音。

劇烈的痛楚使得牧離雲緊皺著眉,身體也因此微微顫抖起來,冷汗直冒,體內的劍氣似是在四處沖撞。一手緊攥著衣服一角卻也緩解不了多少疼痛,身體上很快起了一層煙氣,直至煙氣完全散盡,痛感才開始慢慢緩解。

長籲出一口氣——滯留在體內的劍氣總算排除幹凈了,實在沒什麽力氣了,牧離雲直接仰躺在柔弱的草地上。

“老馮——拉我起來,累死了啊!”

馮楷林:“……你躺著吧,待會你親導師扛你回去好不好?”

“也行!”

馮楷林差點被氣笑,看天色遲暮,還是正色道:“今天所發生的事,大家都不要宣揚。就當出來散心了。”

牧離雲瞇著眼睛接話道:“勾踐墓室中那六把寶劍已經形成一個威力極大的劍陣,雖然剛才我拼盡全力把它封印了一會兒,但現在估計封印已經解開了。任何人妄想進入墓室的人,都會被切成片兒。”

“嗯,時間也不早了,先下山找醫院旅店休整一晚,明天回Z市。”

“好。”

歸程——

“祖宗哎您醒醒好不好,自己的傷你壓著就這麽睡覺不疼嗎?!”馮楷林第三次把斜躺著在大巴車上睡覺的牧離雲叫起來。

“晚上你是沒睡覺嗎?從下山一直睡到現在,我們都快到Z市了啊你清醒過一會兒嗎?!”

“……起床和走路上車的時候很清醒,傷口不會裂的你相信我啊我要睡覺啊!!”牧離雲迷迷糊糊地一點點提高音量吼到。

時至正午,大巴車總算到了學校,下車後拒絕了馮南星一起去吃午飯的邀請。牧離雲小步小步地往公寓走,掩飾著因腳踝上的傷所致一瘸一拐的痕跡。

鑰匙插入門鎖,總算是回了家——家裏卻是無人。

牧離雲徑自走向自己的臥室,拿起手機想給葉巽峰打電話,想了想又覺得可能會打擾到他上課——放下手機轉頭又睡過去了。

夢裏一個沒有希冀與盼望,只有絕望和掙紮的世界,牧離雲煢煢孑立。醒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手機靜靜地躺在一旁。

猛得坐起,卻又楞在原處。

大腦像是處於死機狀態般無法思考,環視因沒有炫目光線而顯得昏暗的房間,眼神漸漸失焦以致無神空洞,最後又深低下頭。

孤獨、奚落、無助、漠然、迷茫。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並沒有很久,牧離雲聽到了開門開燈的聲音。

混沌的世界裏探進了一束光,牧離雲手忙腳亂地跳下床跑出房間。

玄關處的葉巽峰稍有驚訝,繼而卻自然地伸手接住撲進自己懷裏的人:“雲,你回來了?”

“我回來啦!”

☆、城隍

“疼嗎?”

牧離雲搖頭,“不疼。”

過大的動作最終使幾處傷口撕裂,葉巽峰給他解掉染了血色的繃帶,重新上藥包紮。

“累嗎?”

“睡了很久,已經補回來啦。”牧離雲笑得沒心沒肺。

“第一次下墓、外出實地學習,就傷成這樣,為什麽不抱怨一下?”

“嗯?沒關系。”

“雲啊——”葉巽峰嘆息,“我知道你想去保護好別人,你也一直做的很好。但能不能……別覺得自己怎樣都無所謂?”

葉巽峰記得,牧離雲小時候不是這樣的。他疑惑,兒時的狂妄傲性為何在如今的牧離雲身上一絲不存。

牧離雲斂了笑,低頭。葉巽峰說的沒錯——他只想維持好現狀,讓身邊的人、他愛的人都能一直喜樂安康,為了達到這種“現世靜好”,他什麽都能一個人承受——反正這種人,無所謂。

但擡頭時還是帶著一臉笑意:“才沒有,我可惜命啦!”

葉巽峰看著這笑,不但覺得刺目心下也莫名難受,因此手下本極輕的動作突然多了力道,狠狠地開口道:“我看你不僅又傻又好欺負,還好了傷疤忘了疼——這次要躺幾天?”

“其實都很淺嘛,輕點……”牧離雲似是沒察覺到葉巽峰的不悅,只是感到痛感加重後發出了小聲抗議。

葉巽峰捏著他小腿勉強算完好的一處,將他整條腿擡高了些,輕輕戳了戳腳踝處的繃帶,陰陽怪氣地說:“好淺哦才到骨頭而已。”

牧離雲閉嘴了。

葉巽峰松手,看著牧離雲臉上那道與他白皙膚色格格不入的血痕,突然問道:

“這會不會留疤?”

一想到這張精致的臉上完全有可能多上一條痕跡……葉巽峰有點不能接受。

牧離雲一楞,想了想說:“應該不會吧……畢竟從小到大受的傷痊愈之後都沒留什麽疤。”

“萬一臉上會有呢?”

“……你很期待嗎?”

“沒有!這不是怕你嫁不出去嘛。”

牧離雲:“……???”直接隨手抓了一個抱枕砸過去。

“哈哈哈哈哈哈!”

一天沒有攝取食物,胃部發出的抗議終於讓牧離雲察覺到了,有氣無力地說:“我餓了……”

“餓死你得了。”葉巽峰咬牙切齒。

“葉哥對我不好……!餓死之後我一定會半夜趴你窗戶的!”

葉巽峰笑了笑站起去廚房翻了翻,一會兒探出頭來問道:

“泡面還是外賣?”

“泡面!”

“好的外賣——”

牧離雲蒙了,仰頭靠著沙發背半晌才開口:“……等外賣送來的時間裏我真的會餓死的……”

“別說趴窗戶,歡迎你半夜壓我床啊哈哈哈哈哈哈!”

牧離扭頭裝死去了。

“吶。”葉巽峰又戳了戳他。

“有香榧,先吃點兒嗎?”

“嗯?”牧離雲一楞,突然笑了,“吃!”

餘暉散盡,夜色更濃。

“九點……我困了先去睡覺啦?學醫使人頭禿……”

“你放屁屁,通宵游戲也使人頭禿。”

“告辭,晚安!”

葉巽峰說完就溜進了房間。

牧離雲自己坐在沙發上發呆,因毫無睡意,想了想又慢慢扶著沙發一側站起,輕手輕腳地出門,緩步下樓。

夜深微涼,街道上沒什麽行人,牧離雲亦步亦趨地往城隍廟走去。

城隍廟外的管門大爺手握一把大掃帚輕掃落葉,在月影下顯得森然。城隍大殿內一個算卦的小桌前正坐著兩個年輕人,纖細兩指夾著塔羅牌為其蔔算的乃是一個面容精致、長發及腰的女子,一雙丹鳳眼眼角微挑。

牧離雲在一旁靜等了片刻,見兩個年輕人離開,才小步上前坐下。

左手伸向面前的小桌,牧離雲笑著開口:“大師,幫我算個命。”

“邊去!小兔崽子過來消遣老娘了啊?”在城隍大殿並不明亮的燈光照耀下顯得妖艷的女子沒好氣地白了牧離雲一眼,隨後又拿了一根細煙,雙指一擦打了個響指卻引起了些火苗,點上煙輕湊在唇邊,絲絲煙霧彌漫。

“媽。”牧離雲輕喚了一聲,“你不是說懷了我之後就不抽煙了嘛,怎麽又開始抽啦?”

她抿嘴輕笑一聲:“沒事,他已經同意我抽了。”

“嗯?”

牧離雲本能地察覺到母親的情緒出現了一絲絲波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戲碼?

聯想到母親這些年辛苦拉扯——放養自己長大的每一個畫面,牧離雲一嘆,忍笑道:“媽,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幸福,就去追逐吧,兒子我也已經長大了。”

聽到這話,繁縷先是楞了片刻,之後忽然毫無形象地大笑出聲,伸手在牧離雲的肩上一拍:“臭小子,瞎說什麽呢?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死鬼老爹,還有誰敢娶老娘?”

“那你說的那個他是誰啊?”

繁縷一頓,輕聲笑道:“時候也差不多了,再過一段時間,我會讓你們見面的。”

牧離雲的心忽然顫了一下,再看母親臉上那淡淡的笑靨,這一刻他好像知道什麽,又不確定。牧離雲深知母親的脾性,她不說,自己怎麽問都沒用。

而繁縷突然話鋒一轉,雙眸微瞇起閃過一絲狡黠之色,語氣冷了下來:“你受傷了,哪個鱉孫不長眼?”

牧離雲一楞,含糊不清地開玩笑:“刀……刀劍無眼嘛……”

繁縷直接擡手在他腦門上使力敲了一下,素手在小桌上一拍:“你是缺心眼嗎?生門最主要的作用是煉丹,你倒好,摸了摸門檻只是讓傷口愈合速度快一些,就不拿自己當肉做的了?”

“沒有……”牧離雲低著頭小聲嘟囔。

繁縷拉過牧離雲左手,輕撫著,緩了語氣繼續說:“如今業內最強的那幾位,八門生化至多能熟練運用四門的力量,你現在能用的也不過只是景門的五行之力,但已經很不錯了。至於死門——你用不到,最好。”

生門牧離雲能用到的力量極微,不說煉丹,只是向外界施加力量用的都是自己的精氣,給旁人治傷也幾乎堪稱是“以命換命”。

“你好久沒受這麽重的傷了……跟媽說說,怎麽回事。”

牧離雲想了想,低吟一聲輕說:“嗯……跟教授下了趟墓,底下的東西超厲害……”

“教授?馮楷林那個老小子帶你下墓受了傷竟然還不提酒來賠罪?!”

牧離雲扯了扯嘴角尬笑了兩聲:“可以,但沒必要……”

接著又趕忙轉移了話題:“媽,我小黃是不是沒啥群攻之類的大招?”

繁縷一蒙:“哈?小黃是啥?”

“那把弓。”

聽罷繁縷擡手就要往牧離雲頭上招呼,牧離雲本能地往後一縮:“再打頭就傻了!!”

“我看早就傻了!那弓叫帝辛!算是你娘我的嫁妝。”繁縷收了手,想了想,“弓現在在你手裏,大招自個想去。”

“哦……”

而繁縷雙眸又一瞇,眼角帶著令人心震的光芒:“那韘呢?”

牧離雲頓時被嚇出了一身冷汗,緩緩開口:“上……上交給國家了……”

繁縷擡手又欲打,罵道:“你敗家子啊?”

牧離雲卻也看出她並沒多在意,擡頭望著城隍爺巨大的塑像,突然問:“媽,咱大晚上的在城隍爺面前聊天嘮嗑,會不會惹得他老人家不高興啊?”

聽這話繁縷反而輕蔑一笑,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城隍爺,冷笑道:“他算什麽,在老娘面前他有膽子生氣?”

牧離雲吐了吐舌,沒說話。

“回去吧,時候也不早了。有些你力所不及的事情……”繁縷定定地看著他,似語非語,最後話語一頓,沒了聲。

“巽峰那孩子還蠻會照顧人的。”嘆了口氣,繁縷沒頭沒尾地漏出這麽一句。

“嗯。”

牧離雲起身欲走,本來就不敢邁多大的步伐此時更慢,側耳關註著身後的一言一語。

“小兔崽子你再不趕緊走當心耳朵!”

“我這就走!”

待牧離雲離開,整個城隍廟再一次安靜下來。

空氣中突然多了一聲細微重疊的渾厚男音:“孩子大了,路到底是要他自己走的,你也該放手了。”

“哼,盡說風涼話。老娘就這一個兒子,哪次他受點傷都要心疼上好幾天,何況遭罪?你呢?你……算了!”

說著,繁縷轉身頭也不回地款步離開。

☆、山魈

一周時間,在生門的治愈效應下,牧離雲身上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也沒留什麽疤痕。

葉巽峰攤在沙發上看手機,對攤在床上的牧離雲拖著長腔說:“雲——吃了一周外賣和泡面了,你出來做飯啊——”

牧離雲也拖著長腔回應道:“不想動——你怎麽不去上課啊?!”

“也不想動,有阿夏打掩護啦——”

“誒,說起來,阿夏追到你們那個班花了沒?”牧離雲從床上爬起來,望著房間外在沙發上拿著手機正打著字的人問到。

“還沒,說什麽大學生活太無聊必須找個女朋友消磨時光……我覺得他真的要禿了。”

“年輕人精力真好……”牧離雲又躺下了。

“你還沒到拿養老保險的年齡,趕緊爬起來收拾收拾。”葉巽峰從沙發上站起回房間換衣服了。

“幹嘛去?”

“大志情報網蠻廣的。他以靈異偵探社的名義,把天神小學和37宅的事情渲染了一下刊登了。”

“然後?”

“傳出了什麽你社社長是捉鬼天師之類亂七八糟的謠言……”葉巽峰忍笑。

“……”牧離雲蒙了。

“走啦走啦有委托。”

“不想去……傷沒好……”牧離雲耍賴到。

“你清醒一點,已經好了。都在家宅一個星期了,你種蘑菇啊?”葉巽峰換好衣服又跑到牧離雲房間把他拖出來。

牧離雲坐起,低吟片刻最後心下決定,自暴自棄地嚎:“……靈異偵探社,解散!”

葉巽峰:“……”

對這個玩笑,葉巽峰直接將剛從衣櫃裏拿的衣服甩在他臉上以示回應。

“我幫你穿?”

“我寄幾會!”

葉巽峰卻敏銳地瞥到他腳踝上的紅痕——這處傷深,還未好利索。

他突然感慨:“捉鬼天師也是高危職業了……”

牧離雲:“??我不是我沒有。你是不是有病病?”

“哈哈哈哈哈哈快走啦,路上給你講細節。”

小黑一路飛馳,葉巽峰的聲音順著風傳來:“委托人是37宅那房產公司的員工,聽說宅子裏的東西被解決之後就找上來了。”

牧離雲一楞,暗暗地想:“其實還沒有解決來著……”

“總之就是他家裏人要結婚,但最近似是山裏有些東西為禍四方,失蹤了些人,警方也找不到頭緒,怕出幺蛾子。”

“嗯。”牧離雲應了聲。

二人到達37宅時已經有人在等了。這次除了何歡、賀楓實和宋遠志三人外,便是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

意識到這位中年男子就是靈異偵探社的第一位顧客,牧離雲翻身下車後便走上前對其伸了右手,卻微低了頭,道:“你好,我是靈異偵探社的社長,牧離雲。”

男子明顯錯愕了一下,似是沒想到眼前這個半大的孩子會是那位所謂的“天師”。

倒也沒過於失禮,還是伸手與其相握:“你好,我叫劉慶。”

過後劉慶還是禁不住好奇似的,悄聲說:“大師啊……冒昧問一下,你成年了嗎?”

牧離雲長相頗為陰柔纖細,一雙桃花眼顧盼神飛,飄閃著一層流光,平常不似開啟窺天瞳時那樣攝人心魄。他對外態度往往冷淡,又給人一種捉摸不透的感覺,卻也不是高嶺之花那樣的難以接近遙不可及。

旁邊的葉巽峰差點兒笑出聲,看牧離雲略帶尷尬地認真回道:“……不用這麽叫我,我成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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