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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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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誰?

隨著向淬靈陣中心的越來越近,周身的環境變得愈發陰冷,這種冷意,似乎並不是從冰廊中溢散而出,而是縈繞在眾人心頭的涼意。

就像站在一口有人接連自殺的枯井旁,陰冷的氛圍縈繞在眾人的心頭,直到有一聲尖叫響起。

“啊!”

緊接著,更多人齊聲尖叫起來。

“死人!好多死人!有血,有血!”

最先發出尖叫的女弟子跌跌撞撞地跑到隊伍的末尾,撲倒在戚溟身前,淒惶道:“前輩,前面……不大對勁!我們要回去嗎?”

戚溟面色冷硬:“繼續走。”

這時人群中有人抗議道:“這裏面明顯情況不對,讓我們就這麽進去,不是送死嗎?”

人群一陣騷動,眾人紛紛連聲抱怨,視線不約而同地向燕知看過去,希望他能代表大家說句話。

方才,燕知可以說是這群年輕人中間最為鎮定的一個,看到屍山時甚至眼睛都未眨,此時,他面色古井無波,打量著戚溟。

而戚溟也用震懾的眼神掃視著四周,最後,落在眾人眼神的匯聚之所在。

燕知開口道:“戚大人,他們可以暫時停留原地休息。我與你繼續向內,看看情況。可好?”

眾人希冀而感激的眼神落在燕知身上,他處之泰然:“大家若不明不白死於半途,如何同尊者大人、以及清微山的長老們交代呢?”

他這話其實一語雙關,話語重音不經意地咬在“半途”二字之上。

淬靈陣天翻地覆的原因,燕知在裏頭住了五年,並非不知道,但戚溟並不清楚,面對未知,讓年輕修士們沖鋒陷陣,對他而言是最優解。

但如若,這群祭品真的死於半途呢?

戚溟行事謹慎異常,燕知的主動邀約在他那兒十足不可信,兩人久久對視僵持。

燕知等了片刻,見戚溟毫無反應,笑著聳肩:“晚輩唐突了,戚大人修為深不可測,哪裏用得上我。”

說罷,他便打算靠墻坐下稍事休息。

這時戚溟雙眼微微瞇起,眼神流露出命令之意:“你與我一同進去。其他人原地待命!”

燕知緩緩起身,稍事安撫眾人,便與戚溟一同繼續往裏走,狀似不經意地問起:“戚大人,這些人是怎麽死在這裏的?”

他毫無禁忌,彎腰隨手撿起一只斷臂,蒼青色的皮膚上抓痕清晰可見,猙獰的指節透過腐爛的皮膚,粗圓而異常彎曲。

“戚大人。”燕知轉身側立,突然將斷臂送到戚溟眼前,輕聲道,“這裏面,會有你的同門和師尊麽?”

氣氛一瞬間緊繃。

戚溟看著燕知淺棕色透亮清澈的瞳孔,卻仿佛被一道鉤子越鉤越深,令他稍作恍惚,腦海裏突然閃過烏棹那日的謾罵。

“宋流那廝看著妖邪至極,定然不是什麽好東西。老子必得找機會處理了他!”

然而後來,烏棹非但沒能找到機會碰宋流一根指頭,反而被他一紙狀書告下了馬,讓沈見蒼漁翁得利。

戚溟緊緊盯著他:“你是誰?”

燕知柔聲道:“索命的人。”

話音剛落,澄藍色靈流便抽條一般從他的指尖傾瀉而出,磅礴而狂妄,盡數朝戚溟湧去。

威壓之下,戚溟頓覺巨雷轟入鼓膜,胸口猛地一震,差點吐血,他面色大駭,淩厲一掌拍向燕知。

燕知並不畏懼,順勢倒退數步,躍至半空。

戚溟眼睜睜看著燕知正在他即將觸及、卻無法真正接觸到的位置,始終若即若離,他窮追不舍。

燕知如驢前懸餅,不輕不重地將人步步引入陣中。

不過眨眼功夫,兩個接近化神境的人已經逐漸逼近陣眼,周圍的溫度越來越低,戚溟頂風而行,眉毛上幾乎掛上寒霜。

他愈發焦躁,動作不可不快,身形突然化作一道殘影,向著躲閃不及的燕知飛撲而上。

眼看即將得手,誰道燕知竟突然消失在原地。

疾影如鋒,非到分身境不可為之。

戚溟心頭咯噔一聲,心中冒出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猜測——燕知這五年的消失,從一個廢物變成了他都難以企及的高手。

他一擊不成,設法第二擊時,忽覺渾身冰冷,下一秒被令人窒息的森然之氣裹挾,後背猛然一震,鮮血闃然自口鼻噴湧而出。

與此同時,一塊黑石從他身上掉出來,滾落幾圈,最後被一雙潔白無塵的錦靴輕輕踩中。

戚溟猛地撐起身子,想要將東西奪回。

黑石騰空而起,穩穩落在燕知掌心。黑石的顏色十足濃稠,不同於尋常的黑,反而愈發凝煉,石粒細微閃爍光芒,帶著邪異的磁場。

戚溟捂著胸口喘氣,眼睜睜看著燕知將石頭當做把件在手中上下拋擲,恨聲道:“拿來!”

燕知非但不給,卻道:“攝魂晶。你隨身攜帶此物,是要讓那些小孩,心甘情願為你天律司送命麽?”

戚溟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是誰?”

燕知似笑非笑,“到現在都猜不出來,戚大人真是表裏如一的愚蠢。”

戚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你是燕知。”

燕知一出世,他就預料到此人必定有所進益,若於尚元徵聯手,必然難以收場。卻未曾想到,五年前他還能跟尚元徵勉強打個平手,如今,卻被這個年輕人穩穩壓制。

燕知甚至都未曾亂了一片衣角。

戚溟很清楚,他殺了人家的師尊,在這個人面前,他永遠背負著殺師之罪。仙門子弟,修道之人,不說誰比誰命賤,燕知如若知道真相,必然不會放過自己,而他想要逃走,也是基本不可能的事。

既然今日無法善終,也必然拼死一搏,將消息遞給尊者,早做防範,來一出甕中捉鱉。

年輕人,你很快就會知道,選擇在這個時候發難,會是你做出的最錯誤的決定!

就在戚溟籌謀的剎那,冰宮突然猛烈震動,冰晶剔透的穹頂擠壓聚攏,簌簌掉落冰碴。

燕知掃視而去,那陣眼當中的冰棺通體發藍,正當頭懸掛一根極其鋒利的冰刺,仿佛下一秒就會刺穿冰棺中人的心臟。

——早已無法跳動,仍舊維持著大陣脈搏。

這是淬靈陣的機關。

戚溟猛地大笑道:“天助我也!”

他似乎再也顧不得一切,不要命地爬起身,燕知拍來的一掌,他看都不看,直面而去,目標直指那根搖搖欲墜的冰刺。

刺下去!

燕棲已經用了百年,此時,該換上燕知了。

刺下去!

還沒等戚溟撲至半途,他的後背就仿佛被刺穿一般,整顆心臟重重地絞緊,像是即將被掏出一般。

戚溟一聲慘叫,撲倒在地,他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居然是清微山那幫年輕子弟跟了進來。

燕知厲聲道:“退開!”

冰刺落地只在瞬息,如若真的刺穿燕棲,那麽淬靈陣中此刻的平衡便會被立即打破,陣眼中狂放而出的無窮吸力,將會把他、戚溟,包括所有陣中的活人盡數吸入。

屆時攝魂晶也不必用,因為所有人都扛不住千年大陣自發維持的陰陽平衡。

這些年輕子弟從未見過宋流如此疾言厲色的時候,又見戚溟吐血倒地,心知其中兇險,紛紛後退。

人一旦分神,便無法避免地露出破綻,燕知想要一邊控制戚溟,一邊將穹頂的冰刺挪開,必然分神乏術。

戚溟就是看準了這一時機,陡然向燕知發難,他身負化神境的修為,拼死一搏,一時之間令燕知也無暇分神。

冰棺危在旦夕,燕知疾色將戚溟一掌拍落,腳蹬其胸口借力而上,打算生生將冰刺轟成碎末。

戚溟血齒森然,驚駭大喊道:“你若敢毀機關,整座大殿都會崩塌!屆時你我一同陪葬!”

燕知何懼生死,但他清楚,若真如同戚溟所說,那二十來個清微山弟子也活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燕知面色忽地一變!

他察覺一股不屬於同行中任何一人的生息,微微皺眉,四下環視,擲地有聲道:“是誰?”

總不可能是陣中的燕棲,他已死了百年。如若不是燕棲,又有誰,能悄然蟄伏於此陣之中?

此人潛伏至此,意欲何為?

燕知不再給此人隱匿其中的機會,向氣息之所在重重扇出一掌,那人終究不敢再藏,從冰墻後繞出來。

一身珈藍深衣,玉冠書生模樣,正是沈見蒼,他說:“慢著!燕知,我並無惡念。”

戚溟看著這個不知從何處冒出的不速之客,咬緊牙關:“沈府,你這是什麽意思?”

沈見蒼並未答話,只定定地看著燕知:“實不相瞞,這道機關是我打開的。”

燕知面無表情:“意欲何為?”

沈見蒼說:“那日赤宸的屍身被送出天律司時,跟在身後的人是你吧?”見燕知不答,他繼續道,“他沒有死,我留了他一口氣。”

燕知一怔,輕笑道:“那你必然也知,十億靈銖根本便是不存在。淬靈陣於仙稅下發之前,便已然無法煉出靈銖。所以,靈銖未有,何來失竊。”

沈見蒼確然知曉此事,頓了頓,才嘆氣道,“燕知,你與尚君,沈冤何昭……”

如若淬靈陣早已無法煉出靈銖,那從仙門百家收來的如山如海的靈石去哪裏了,為何還要收斂而來。如若此事天下皆知,天律司的千年權威,將闃然之間不覆存在。

因此,沈見蒼此言不可謂不犯上,戚溟已然震怒,“沈見蒼!你瘋了不成?”

沈見蒼這番話,不僅承認了淬靈陣早有貓膩,而羊尺作為天律司的當權,不可能不清楚此中原委。

從未存在的十億靈銖失竊,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子虛烏有的騙局。

“你殺我師尊是為滅口。”燕知的目光轉向戚溟,緩緩走近,“他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只能死?”

戚溟跌倒在地上,不斷往後退,勉強招架道:“事已至此,我也無需再隱瞞。玄應是我所殺,亦是貴掌門一手策劃。他死,他必須死!”

“玄儔?”燕知眉心陡然蹙起。

是了,那日沒有玄儔的默許,戚溟何曾能夠入山。

“怪就怪玄應一意孤行,執意查明此案的真相,我們也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燕知,本來替罪羊有你一個就夠了,”戚溟眼中湧現惡意的嘲弄,“玄應是被你拖下水的,他是為你而死。”

“閉嘴!”燕知冷笑道,“我今日便將你手刃於此,向師尊謝罪。”

沈見蒼道:“慢著!”他攔在二人之間,橫劍於身前。

“讓開。”

沈見蒼嘆口氣:“燕知,你不能殺他,他是天律司的人。”

燕知眉梢輕挑:“沈見蒼,你今日是何立場,一並挑明了吧。暗中潛入淬靈陣、私自藏匿死囚、攻訐同僚。樁樁件件,可見你也不是一心愚忠的主。”

“不錯,我非愚忠於天律司之人。”沈見蒼道,“我忠天律,淬靈陣毀於一旦之事,如若天下皆知,則將天道大亂。所以,此陣必須修覆如初。”

“燕知,我知道你很冤枉,但是你在此殞命是最好的結果,你就安心死在這裏吧!”

瞬息之間情勢大變。

燕知騰身而起,面對以一抵二的局面,毫無懼色。三個化神期高階修士爭鬥,雙方皆是出勢淩厲,無人退讓。

整座冰宮狂風大作,巨大的靈流陣中彌漫著一股山呼海嘯的死氣,陣眼靜寂無聲,冰棺中安靜地躺著一具極為美麗的屍體,那是燕棲,他保留著生前的驚世姿容,雙頰透著生機勃勃的白粉,濃密的睫毛乖順地垂在眼下,仿佛只是沈入夢境。

燕知被兩人步步逼退至冰棺之前,他握住棺蓋,觸手是一片寒涼,隔著剔透的冰壁,燕知註視著那具屍體,眸底一片瀲灩的光影,突然笑出聲。

戚溟渾身是傷,好在沈見蒼及時出現,這才勉強壓制燕知,此時雖占上風,卻絲毫不敢松懈:“你笑什麽?”

燕知輕聲說:“笑你們要完蛋了。”

就在這時,冰宮外圍一些探頭探腦的小輩突然發出連片的驚叫,縱列玄甲衛從後方包抄而來,潮水般將整座冰宮圍攏。

尚元徵袖手執劍,踏風而來。

“這是誰?”

“尚、尚前輩!”

“別這麽叫他!小心受牽連……”

“切,你剛剛沒聽見嗎?尚前輩和小燕前輩都是被陷害的!要我說,戚沈兩人才是壞蛋!”

小輩年輕,愛憎分明,此時紛紛義憤填膺地看著戚沈二人。

有人高聲道:“放開他!”

燕知倚在冰棺邊,姿態姣好。

沈見蒼心知此時已錯失良機,無奈退守機關。尚元徵立於燕知身側,將他上下打量:“受傷了麽?”

燕知搖搖頭,“你怎麽進來的。

“玄境山天牢。”尚元徵語調平靜,“雲亭倒戈,玄儔被逼交出靈鑰。天律司大亂,烏棹重新執掌仙衛,此地是天律司腹地,不宜久留。”

仿佛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實則,外面已然風雲變幻。

燕棲安靜地躺在身側,隔百年,與尚元徵得以見面。就在剎那之間,燕知心中體味到一種難言的嗡鳴,他強行掙脫,卻無奈向更深的混沌中沈去。

周身亮如白晝的一切,都仿佛一層幻影,高速旋轉著,撕裂、重組,化作一排排炫光的白線將他纏繞其中。

燕知聽到尚元徵在叫他:“燕知!”

過會兒他又聽到遙遠的:“絨絨、絨絨——”

天旋地轉的呼喚,來自四面八方,將他裹挾其中,仿佛永遠無法掙脫,也找不到聲音的來處。

最後,是一聲柔和的輕嘆,不知道為什麽,仿佛冥冥之中,燕知確認了,這就是冰棺中發出的。

那道聲音嘆氣之後,又緩緩地道:“來吧。”

燕知說:“你要我進入棺槨嗎?”

那道聲音說:“不,是我要離開了。取走你的最後一魄吧,有你在,天律守正,無人需再無辜犧牲了。”

燕知:“你是誰?”

“我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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