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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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春朝
我是燕棲。
一個認命的人。
有無數人對我說：“你應該為蒼生而犧牲。”
我很難茍同，蒼生二字怎麽寫，蒼生是哪個蒼生？
後來我知道蒼生是隨我入陣的上百條人命，我一人死，他們便不用死。
可我，實在忽略了，時間是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而我的生命，以及他們的生命，只是這條大河中一條微不足道的支流。
支流有幹涸的一天，大河卻永遠生生不息，滾滾奔騰，未有盡頭。與之類似的是，人的貪欲。
貪欲，這兩個字是怎麽寫的呢。
今日我之所擁有，永遠不足夠，永遠不能夠滿足。人的貪欲是一道更為幽邃的細流，他藏匿在所有冠冕堂皇的矯飾言辭之後，瘋狂吞噬著以義為名的血肉。
我的血肉。
當我的血肉之軀最終在這座死氣沈沈的大陣中塵埃落定，當我與年少時最澄澈的心悸愛戀天人永隔，我的血肉養活天律司百年權威，他們踩著我的屍體和少年的血淚，所有言語被奉為圭臬。
死人是沒有話語權的。我的生靈被束縛在這座深山的腹地，身死魂銷，我看到意氣風發的少年混沌墮落，幾欲瀕死。
他在意我的死去。
那麽百年之後，會不會有另一個少年或者姑娘，或者父親、母親、姐妹、摯友在意下一個罹難者的死去。百年、千年，悲喜交替，無有盡頭。
後來，我知道少年在收集我的三魂七魄，他籌謀著，終有一日將被深縛地底的我救出。他太堅持，也太偏執，我的屍身躺在淬靈法陣的正中，目光卻追隨他，追隨我另一半神靈，見過蒼茫無垠、波濤洶湧的大海，見過褶皺蒼老如樹皮、眼神卻盈滿憐惜的眼睛，見過少年形如困獸、斬獲魁首卻無人祝賀。
我在一個從未見過的新世界，生活二十年，我見證過喜、怒、哀、樂、貪、嗔、癡、怨。我像每一個在命運的洪流中掙紮的生靈一般，成為了俗世意義上一個完整的人，愛讓我學會了掙紮。
這仿佛是一場大夢，我親身經歷著一切，直至重新回到我最初的世界，我仍舊沒能夠醒來，我沒有經歷過大開大合的苦難，但細密如針紮的淒楚沁潤了我這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將它無限延展成一幅長長的畫卷。這幅畫卷有我著色，卻始終被另一道視線長久凝視，從孩童到少年，從少年到如今。
他帶我重活了一次，哀生命之艱難與偉大，我現在不想認命了。命數二字，事在人為。
蒼生不是隨我入陣的上百條人命，我一人死，他們亦要死。
因為作祟者不是天道，而是人心！
“砸吧，砸了這一切吧！”
“將整個世界砸個稀巴爛吧！”
燕知再睜開眼，便看到了無數針織綿密的網，將整座大陣圈禁在其中，而網絲最為濃稠之處，在自己的指尖。
“燕知。”尚元徵眼神幾不可查擔憂。
四下望去，整座冰宮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夠直立，皆跪伏在地，周身一片餘波。
燕知稍微定了定神，下巴一陣冰涼，他擡手一摸，鮮紅的血。他轉頭輕聲道：“尚元徵，我的手臟了。找個地方洗幹凈吧。”
尚元徵握住他的手，手指上不知道是誰的血：“我帶你走。”
“我……”
燕知看向冰棺，那具屍身已不覆存在。
“你已元神歸位，前肉身便即刻消彌。”尚元徵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冰棺，最後將目光落於眼前人，說，“淬靈陣眼空缺，冰宮塌陷只在眼前，走吧。”
燕知喉中一片腥甜，環視四周，道：“那些人都是清微山的小輩，也要帶出去。”
“放心。”尚元徵將他攔腰抱起，安撫般的語氣，“這次不會像過去那樣了。”
燕知方才處於大陣中心，直面強勁靈波。眾人僅僅經受餘波，便已倒地不起，就這一瞬，他再一次感受到久違的、渾身撕裂的痛感，渾身的力氣也隨著意識的清醒散盡，他聽到自己氣若游絲地輕喚。
“尚、元徵……”
尚元徵不比他好到哪裏去，卻將他抱得極穩：“嗯？”
燕知緩緩道：“你是不是，很喜歡我。”他從血色模糊裏，安靜地凝視著那道線條銳利的下頜，直到沈如秋水的視線落於他的眼中。
尚元徵說：“嗯。”
他抱著燕知，從四下倒地的玄甲衛中穿行而過，所過之處，玄甲衛悉數起身半跪稽首。
燕知嘴角扯起微笑弧度，眸中水光瀲灩一剎，氤氳淚光順著眼角滑入耳鬢，他將頭埋到尚元徵浸著血的衣襟裏，甕聲甕氣地說：“你對不起我，知道嗎？”
“嗯。”
燕知噙著哭腔，極輕地在尚元徵懷中吐息，他心中盈滿了前世今生的陣痛。二十來年的光景，所有愛他的、被他愛著的親人吶，將他拋在身後，他煢煢孑立，一人走過昏晦無光的長廊。
如今有一個人說，他一直在重逢處等待著他，為此荒耗百年。
怎麽會有這麽死心眼的人。
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人。
尚元徵一下一下地揩去他的眼淚，手指粗礪地刮他的面頰，他一邊安慰，一邊沈聲下令：“整肅隊伍，將清微山子弟一並帶走。”
仇鷲這時從人群裏沖出行禮：“主上！戚溟、沈見蒼二人，沿著暗道跑了，姬旭方才帶人去追！”
燕知從尚元徵臂彎中探出頭來，說：“喊他們回來。淬靈陣暗道重重，不要中了埋伏。”他不怕，他現在一點都不怕戚溟他們逃跑，天網恢恢，他要親自將他們擒拿，等他恢覆功力的那一天，就是羊尺等人殞命之時。
仇鷲行禮：“燕仙使不必擔心，我等萬死不辭！”
燕知見他勸不動，便扯尚元徵的衣服，後者便應道：“按他說的辦。”
燕知最後看了尚元徵一眼，放心地昏睡過去。
***
“壓歲錢領到了嗎，領到了嗎？”
“領了，足足一百靈銖！”
“哇，燕宗師這麽大方。”
“可不是嗎？不過，可不單是壓歲錢，前輩還親撰淬靈術本，無論你是體修、劍修還是符修，都可修此術，屆時也不必給天律司上繳靈石啦，咱們自行煉靈銖！”
“真的假的，那可是菩薩臨世了。”
天律司登雲階上，人流如織，盡是慕名而來的修道之人。
百日之前，淬靈大陣異動，靈脈連通八方，一場驚天動地的塌陷自天律司開始，向各仙屬擴散，百年仙稅征收不覆存在。
天律司當權羊尺尊者陰謀敗露，攜部下戚溟、烏棹、沈見蒼等人潛逃冥市，孤踞一方，成為人人喊打之賊首。
燕知孤身入市，親取戚溟首級，告慰玄境山玄應長老在天之靈。烏棹、沈見蒼等人被圍伺外圍的尚元徵一舉拿下，同步押入刑獄司，烏棹對天律司百年陰謀供認不諱。所謂天道已逆，羊尺自焚於冥市三日夜的大火之中。
浩劫三年，仙道初定。
隆冬剛過，純白雪衣初剝，天地間春意盎然。
青圭殿上，小0捧著燕知淩亂的手稿瘋狂謄抄。燕知坐在上首，裹著一件純白無暇的氅衣，拈起一塊靈石，向堂下的喬舒扔了過去。
“心無雜念。一直看旁邊幹什麽？”
現在的堂上都是各仙門的嫡傳子弟，燕知想著辛苦一時，造福以後，教會了這一小撮人，以後再讓這一小撮兒去教更多人，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天下。
屆時，他不僅不用征收靈石，也不用累死累活地煉靈石，更不用陰暗地盤剝靈石。
眾生平等，天地之材當屬眾生，淬靈術也非一門之密術，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
喬舒捂著被砸的腦袋，悶頭嘟囔了一聲：“師兄，我看她做的不對。”
喬舒旁邊的齊青雲眼神一橫：“你分明是方才沒聽懂，這會兒不知道該怎麽做？怎麽，學會了嗎？”齊青雲攢起一團靈流，向前示意。
“……我。”喬舒氣急，“少揭我短，你昨天不是還學我來著！”
齊青雲拍案而起，上去便要擰喬舒的耳朵。
兩人一開始便是不打不相識的冤家，此後見面便掐，大家司空見慣，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倆人從口角發展到武鬥，架勢拉開，嘭地撞翻了莊瀾星的桌子，靈石呼啦啦落地，砸到地上打盹的小白狐，狐貍絨毛直豎，蹦得三尺高，唰地竄到了燕知懷裏。
燕知說：“住手！”
齊青雲氣鼓鼓瞪了喬舒一眼，喬舒做個鬼臉，坐回去了。
桓為自詡天之驕子，沒想到學起淬靈這門秘術竟然是出奇的吃力，作為整個“師門”最為後進的弟子，他根本無暇說話，實在弄不出來，便打算向雲亭請教。
雲亭的位置，人不翼而飛。
莊瀾星甕聲甕氣道：“他去刑獄司看掌門……他師尊了。”
玄儔被曝出驚天醜聞，玄捩長老說是久病臥床，實則早就被他暗中殺害；玄應長老也是由他與天律司舊部裏應外合，使之殞命於冥市。
堂堂玄境山掌門，包藏禍心，害了兩個師弟，回頭被自己的親傳弟子雲亭擒住，奪大陣靈鑰，也算冤報輪回。
桓為唏噓道：“要我說，你們玄境山真是多災多難，大起大落。如今燕師兄坐鎮天律司，尚仙君很明顯不會與他爭鋒，來日入主寒仞峰，下一個貴極的仙門肯定就是你們了。”
莊瀾星頭也不擡，說：“他不會成為下一個羊尺。”
桓為猶自興奮地說：“我聽喬舒說他們是一對兒啊，你是他的親師弟，這事兒你知道嗎？”
身後位置的白聘婷無意間聽到，耳頰皆熱地向上看了一眼，上首的燕小宗師毫無架子地窩在太妃椅裏，眼神根本沒看在這邊，只是一下一下地摸小白狐的皮毛。
不過女人的第六感告訴他，整個殿上都逃不過燕知的法眼。
不過桓為可沒這個覺悟，十分興奮地議論：“所以無論他們誰是未來的尊者大人，都不影響小莊兄你的地位，如果尚仙君當權，你們就是什麽來著，額，仙舅……？”
燕知忍無可忍地甩過來一塊靈石，正中他頭頂。
桓為也閉嘴了。
這時，宮頌山從外殿走進來：“姬明在外求見，說仙君有要事。”
燕知問：“什麽要事？”
宮頌山撓撓頭，似乎十分不解地說：“這話我也問了，姬明表情挺奇怪的啊，說什麽仙君，呃，小燕仙使去了就知道了？”
宮頌山是個呆木頭，在場的其他少年少女可都是小人精，大家不約而同地發出一陣噓聲。
白聘婷頭都埋起來了，耳朵一片緋紅。
天作之合，罪過。
燕知托腮道：“好，那我去看看呢。”轉眼朝這幫怪腔怪調的人一指，“少貧，我請仲憶前輩來盯著你們。”
說罷，起身做了甩手掌櫃。
出了殿門，先延請前輩，再尋人赴約，小燕宗師就是這般業務繁忙。
尚元徵立在寒潭岸邊，姬明守在後面。
百年以來，三月一劫，均是在這片千頃寒潭中，如今潭面風平浪靜，依舊陰沈昏晦，似乎永遠沒有晴日。
燕知從回廊繞出來，在尚元徵身後冷不丁道：“靈脈被我一座一座都砸完了，往後可沒有縛神劫咯。”
尚元徵轉過頭，看到燕知面容恬淡。
燕知被他盯著，有些不自在，說：“疼嗎？我記得入玄鏡的時候，我親自觀摩過你受戒，簡直受老了罪。”
尚元徵說：“不算受罪。”他頓了頓，“算恩賜。”
燕知啊了一聲，伸手探尚元徵的腦門：“你這是怎麽了，抖m嗎？喜歡別人用鏈子捆著你狠狠抽？”
姬明捂著嘴咳，無聲地退下去了。
尚元徵眸色沈沈，將燕知的手攥在掌心，說：“忘了麽？我們親了很久。”
燕知有些慌地別開眼：“你說那會兒，是你？你怎麽不早說，我以為是……”
尚元徵：“是什麽？”
燕知扯了下嘴角：“是你就是你吧，反正是誰都行，主要是我得想辦法活著出去。”
尚元徵笑笑：“現在是我，也行嗎？”
燕知不吭聲，靜悄悄地看了尚元徵半晌，說：“你是不是沒經驗？親之前就沒必要問那麽多了吧，我是說可以，還是不可以呢？”
尚元徵挑眉，托著燕知的下巴緩緩摩挲，紅潤的唇肉微微嘟在指尖。
燕知被他擾得沒門，一口將人手指給咬住了，含混又惡狠狠地道：“要親直接親！你之前不都是這樣的嗎！”
尚元徵被他逗得好笑，以額相貼，手指捏了燕知的臉頰，說：“不。”等燕知被他氣得想笑，他又說，“走吧，下山祭拜你師尊。”
燕知這會兒真顧不得置氣了，追問道：“師尊？他的遺骨在哪裏，你知道？”
“嗯。”尚元徵牽著他，繞過一處險石，說，“落葉歸根，將師尊安放在玄境山。先見了師尊，再……”
“再什麽？”
“再過年。你小的時候，那個小村莊的新年是如何過的？”
燕知回想了一下，說：“嗯，先接逝去長輩的尊靈回家，年夜飯需要擺足碗筷和供臺，這樣生死兩隔的家人們，就可以一起度新年了。我們一般吃餃子，但我小時候嘴饞，爺爺會煮熱鍋子，亮晶晶的紅湯。”
尚元徵笑笑，指尖拂過燕知被山風吹亂的發梢：“好，今年我們也煮一鍋亮晶晶的紅湯。”
紅紅火火，來年必是好春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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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無數人對我說：“你應該為蒼生而犧牲。”
我很難茍同，蒼生二字怎麽寫，蒼生是哪個蒼生？
後來我知道蒼生是隨我入陣的上百條人命，我一人死，他們便不用死。
可我，實在忽略了，時間是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而我的生命，以及他們的生命，只是這條大河中一條微不足道的支流。
支流有幹涸的一天，大河卻永遠生生不息，滾滾奔騰，未有盡頭。與之類似的是，人的貪欲。
貪欲，這兩個字是怎麽寫的呢。
今日我之所擁有，永遠不足夠，永遠不能夠滿足。人的貪欲是一道更為幽邃的細流，他藏匿在所有冠冕堂皇的矯飾言辭之後，瘋狂吞噬著以義為名的血肉。
我的血肉。
當我的血肉之軀最終在這座死氣沈沈的大陣中塵埃落定，當我與年少時最澄澈的心悸愛戀天人永隔，我的血肉養活天律司百年權威，他們踩著我的屍體和少年的血淚，所有言語被奉為圭臬。
死人是沒有話語權的。我的生靈被束縛在這座深山的腹地，身死魂銷，我看到意氣風發的少年混沌墮落，幾欲瀕死。
他在意我的死去。
那麽百年之後，會不會有另一個少年或者姑娘，或者父親、母親、姐妹、摯友在意下一個罹難者的死去。百年、千年，悲喜交替，無有盡頭。
後來，我知道少年在收集我的三魂七魄，他籌謀著，終有一日將被深縛地底的我救出。他太堅持，也太偏執，我的屍身躺在淬靈法陣的正中，目光卻追隨他，追隨我另一半神靈，見過蒼茫無垠、波濤洶湧的大海，見過褶皺蒼老如樹皮、眼神卻盈滿憐惜的眼睛，見過少年形如困獸、斬獲魁首卻無人祝賀。
我在一個從未見過的新世界，生活二十年，我見證過喜、怒、哀、樂、貪、嗔、癡、怨。我像每一個在命運的洪流中掙紮的生靈一般，成為了俗世意義上一個完整的人，愛讓我學會了掙紮。
這仿佛是一場大夢，我親身經歷著一切，直至重新回到我最初的世界，我仍舊沒能夠醒來，我沒有經歷過大開大合的苦難，但細密如針紮的淒楚沁潤了我這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將它無限延展成一幅長長的畫卷。這幅畫卷有我著色，卻始終被另一道視線長久凝視，從孩童到少年，從少年到如今。
他帶我重活了一次，哀生命之艱難與偉大，我現在不想認命了。命數二字，事在人為。
蒼生不是隨我入陣的上百條人命，我一人死，他們亦要死。
因為作祟者不是天道，而是人心！
“砸吧，砸了這一切吧！”
“將整個世界砸個稀巴爛吧！”
燕知再睜開眼，便看到了無數針織綿密的網，將整座大陣圈禁在其中，而網絲最為濃稠之處，在自己的指尖。
“燕知。”尚元徵眼神幾不可查擔憂。
四下望去，整座冰宮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夠直立，皆跪伏在地，周身一片餘波。
燕知稍微定了定神，下巴一陣冰涼，他擡手一摸，鮮紅的血。他轉頭輕聲道：“尚元徵，我的手臟了。找個地方洗幹凈吧。”
尚元徵握住他的手，手指上不知道是誰的血：“我帶你走。”
“我……”
燕知看向冰棺，那具屍身已不覆存在。
“你已元神歸位，前肉身便即刻消彌。”尚元徵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冰棺，最後將目光落於眼前人，說，“淬靈陣眼空缺，冰宮塌陷只在眼前，走吧。”
燕知喉中一片腥甜，環視四周，道：“那些人都是清微山的小輩，也要帶出去。”
“放心。”尚元徵將他攔腰抱起，安撫般的語氣，“這次不會像過去那樣了。”
燕知方才處於大陣中心，直面強勁靈波。眾人僅僅經受餘波，便已倒地不起，就這一瞬，他再一次感受到久違的、渾身撕裂的痛感，渾身的力氣也隨著意識的清醒散盡，他聽到自己氣若游絲地輕喚。
“尚、元徵……”
尚元徵不比他好到哪裏去，卻將他抱得極穩：“嗯？”
燕知緩緩道：“你是不是，很喜歡我。”他從血色模糊裏，安靜地凝視著那道線條銳利的下頜，直到沈如秋水的視線落於他的眼中。
尚元徵說：“嗯。”
他抱著燕知，從四下倒地的玄甲衛中穿行而過，所過之處，玄甲衛悉數起身半跪稽首。
燕知嘴角扯起微笑弧度，眸中水光瀲灩一剎，氤氳淚光順著眼角滑入耳鬢，他將頭埋到尚元徵浸著血的衣襟裏，甕聲甕氣地說：“你對不起我，知道嗎？”
“嗯。”
燕知噙著哭腔，極輕地在尚元徵懷中吐息，他心中盈滿了前世今生的陣痛。二十來年的光景，所有愛他的、被他愛著的親人吶，將他拋在身後，他煢煢孑立，一人走過昏晦無光的長廊。
如今有一個人說，他一直在重逢處等待著他，為此荒耗百年。
怎麽會有這麽死心眼的人。
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人。
尚元徵一下一下地揩去他的眼淚，手指粗礪地刮他的面頰，他一邊安慰，一邊沈聲下令：“整肅隊伍，將清微山子弟一並帶走。”
仇鷲這時從人群裏沖出行禮：“主上！戚溟、沈見蒼二人，沿著暗道跑了，姬旭方才帶人去追！”
燕知從尚元徵臂彎中探出頭來，說：“喊他們回來。淬靈陣暗道重重，不要中了埋伏。”他不怕，他現在一點都不怕戚溟他們逃跑，天網恢恢，他要親自將他們擒拿，等他恢覆功力的那一天，就是羊尺等人殞命之時。
仇鷲行禮：“燕仙使不必擔心，我等萬死不辭！”
燕知見他勸不動，便扯尚元徵的衣服，後者便應道：“按他說的辦。”
燕知最後看了尚元徵一眼，放心地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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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歲錢領到了嗎，領到了嗎？”
“領了，足足一百靈銖！”
“哇，燕宗師這麽大方。”
“可不是嗎？不過，可不單是壓歲錢，前輩還親撰淬靈術本，無論你是體修、劍修還是符修，都可修此術，屆時也不必給天律司上繳靈石啦，咱們自行煉靈銖！”
“真的假的，那可是菩薩臨世了。”
天律司登雲階上，人流如織，盡是慕名而來的修道之人。
百日之前，淬靈大陣異動，靈脈連通八方，一場驚天動地的塌陷自天律司開始，向各仙屬擴散，百年仙稅征收不覆存在。
天律司當權羊尺尊者陰謀敗露，攜部下戚溟、烏棹、沈見蒼等人潛逃冥市，孤踞一方，成為人人喊打之賊首。
燕知孤身入市，親取戚溟首級，告慰玄境山玄應長老在天之靈。烏棹、沈見蒼等人被圍伺外圍的尚元徵一舉拿下，同步押入刑獄司，烏棹對天律司百年陰謀供認不諱。所謂天道已逆，羊尺自焚於冥市三日夜的大火之中。
浩劫三年，仙道初定。
隆冬剛過，純白雪衣初剝，天地間春意盎然。
青圭殿上，小0捧著燕知淩亂的手稿瘋狂謄抄。燕知坐在上首，裹著一件純白無暇的氅衣，拈起一塊靈石，向堂下的喬舒扔了過去。
“心無雜念。一直看旁邊幹什麽？”
現在的堂上都是各仙門的嫡傳子弟，燕知想著辛苦一時，造福以後，教會了這一小撮人，以後再讓這一小撮兒去教更多人，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天下。
屆時，他不僅不用征收靈石，也不用累死累活地煉靈石，更不用陰暗地盤剝靈石。
眾生平等，天地之材當屬眾生，淬靈術也非一門之密術，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
喬舒捂著被砸的腦袋，悶頭嘟囔了一聲：“師兄，我看她做的不對。”
喬舒旁邊的齊青雲眼神一橫：“你分明是方才沒聽懂，這會兒不知道該怎麽做？怎麽，學會了嗎？”齊青雲攢起一團靈流，向前示意。
“……我。”喬舒氣急，“少揭我短，你昨天不是還學我來著！”
齊青雲拍案而起，上去便要擰喬舒的耳朵。
兩人一開始便是不打不相識的冤家，此後見面便掐，大家司空見慣，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倆人從口角發展到武鬥，架勢拉開，嘭地撞翻了莊瀾星的桌子，靈石呼啦啦落地，砸到地上打盹的小白狐，狐貍絨毛直豎，蹦得三尺高，唰地竄到了燕知懷裏。
燕知說：“住手！”
齊青雲氣鼓鼓瞪了喬舒一眼，喬舒做個鬼臉，坐回去了。
桓為自詡天之驕子，沒想到學起淬靈這門秘術竟然是出奇的吃力，作為整個“師門”最為後進的弟子，他根本無暇說話，實在弄不出來，便打算向雲亭請教。
雲亭的位置，人不翼而飛。
莊瀾星甕聲甕氣道：“他去刑獄司看掌門……他師尊了。”
玄儔被曝出驚天醜聞，玄捩長老說是久病臥床，實則早就被他暗中殺害；玄應長老也是由他與天律司舊部裏應外合，使之殞命於冥市。
堂堂玄境山掌門，包藏禍心，害了兩個師弟，回頭被自己的親傳弟子雲亭擒住，奪大陣靈鑰，也算冤報輪回。
桓為唏噓道：“要我說，你們玄境山真是多災多難，大起大落。如今燕師兄坐鎮天律司，尚仙君很明顯不會與他爭鋒，來日入主寒仞峰，下一個貴極的仙門肯定就是你們了。”
莊瀾星頭也不擡，說：“他不會成為下一個羊尺。”
桓為猶自興奮地說：“我聽喬舒說他們是一對兒啊，你是他的親師弟，這事兒你知道嗎？”
身後位置的白聘婷無意間聽到，耳頰皆熱地向上看了一眼，上首的燕小宗師毫無架子地窩在太妃椅裏，眼神根本沒看在這邊，只是一下一下地摸小白狐的皮毛。
不過女人的第六感告訴他，整個殿上都逃不過燕知的法眼。
不過桓為可沒這個覺悟，十分興奮地議論：“所以無論他們誰是未來的尊者大人，都不影響小莊兄你的地位，如果尚仙君當權，你們就是什麽來著，額，仙舅……？”
燕知忍無可忍地甩過來一塊靈石，正中他頭頂。
桓為也閉嘴了。
這時，宮頌山從外殿走進來：“姬明在外求見，說仙君有要事。”
燕知問：“什麽要事？”
宮頌山撓撓頭，似乎十分不解地說：“這話我也問了，姬明表情挺奇怪的啊，說什麽仙君，呃，小燕仙使去了就知道了？”
宮頌山是個呆木頭，在場的其他少年少女可都是小人精，大家不約而同地發出一陣噓聲。
白聘婷頭都埋起來了，耳朵一片緋紅。
天作之合，罪過。
燕知托腮道：“好，那我去看看呢。”轉眼朝這幫怪腔怪調的人一指，“少貧，我請仲憶前輩來盯著你們。”
說罷，起身做了甩手掌櫃。
出了殿門，先延請前輩，再尋人赴約，小燕宗師就是這般業務繁忙。
尚元徵立在寒潭岸邊，姬明守在後面。
百年以來，三月一劫，均是在這片千頃寒潭中，如今潭面風平浪靜，依舊陰沈昏晦，似乎永遠沒有晴日。
燕知從回廊繞出來，在尚元徵身後冷不丁道：“靈脈被我一座一座都砸完了，往後可沒有縛神劫咯。”
尚元徵轉過頭，看到燕知面容恬淡。
燕知被他盯著，有些不自在，說：“疼嗎？我記得入玄鏡的時候，我親自觀摩過你受戒，簡直受老了罪。”
尚元徵說：“不算受罪。”他頓了頓，“算恩賜。”
燕知啊了一聲，伸手探尚元徵的腦門：“你這是怎麽了，抖m嗎？喜歡別人用鏈子捆著你狠狠抽？”
姬明捂著嘴咳，無聲地退下去了。
尚元徵眸色沈沈，將燕知的手攥在掌心，說：“忘了麽？我們親了很久。”
燕知有些慌地別開眼：“你說那會兒，是你？你怎麽不早說，我以為是……”
尚元徵：“是什麽？”
燕知扯了下嘴角：“是你就是你吧，反正是誰都行，主要是我得想辦法活著出去。”
尚元徵笑笑：“現在是我，也行嗎？”
燕知不吭聲，靜悄悄地看了尚元徵半晌，說：“你是不是沒經驗？親之前就沒必要問那麽多了吧，我是說可以，還是不可以呢？”
尚元徵挑眉，托著燕知的下巴緩緩摩挲，紅潤的唇肉微微嘟在指尖。
燕知被他擾得沒門，一口將人手指給咬住了，含混又惡狠狠地道：“要親直接親！你之前不都是這樣的嗎！”
尚元徵被他逗得好笑，以額相貼，手指捏了燕知的臉頰，說：“不。”等燕知被他氣得想笑，他又說，“走吧，下山祭拜你師尊。”
燕知這會兒真顧不得置氣了，追問道：“師尊？他的遺骨在哪裏，你知道？”
“嗯。”尚元徵牽著他，繞過一處險石，說，“落葉歸根，將師尊安放在玄境山。先見了師尊，再……”
“再什麽？”
“再過年。你小的時候，那個小村莊的新年是如何過的？”
燕知回想了一下，說：“嗯，先接逝去長輩的尊靈回家，年夜飯需要擺足碗筷和供臺，這樣生死兩隔的家人們，就可以一起度新年了。我們一般吃餃子，但我小時候嘴饞，爺爺會煮熱鍋子，亮晶晶的紅湯。”
尚元徵笑笑，指尖拂過燕知被山風吹亂的發梢：“好，今年我們也煮一鍋亮晶晶的紅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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