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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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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死之人

今日天晴,莊瀾星站在正當中的日頭下,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時不時往火龕裏扔書。

燕知站在樹下,看書冊焚毀的燎煙。

不一會兒,寒仞峰侍筆趕來傳喚,讓燕知速去寒潭殿。

莊瀾星放下手中的書冊,擔憂道:“宋兄?”

燕知心裏明白是沈見蒼從中斡旋的結果,道句無須擔心,隨後便跟侍筆前去。

寒潭殿是羊尺尊者在天律司中的居所,燕知進入正殿時,羊尺正坐在上首尊座,沈見蒼和烏棹一左一右,對峙兩側。

燕知不卑不亢,行晚輩禮。

烏棹用“早該殺了你”的眼神盯著他,他卻無所覺察般擡眼:“烏棹借職權之便,作威作福。請尊者為家師做主。”

沈見蒼轉過身來,對羊尺道:“尊上。還有一事要稟。”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書冊,正是燕知昨日查抄民間的其中一本,“坊間傳聞,當年震動仙門的仙稅一案,另有隱情。十億靈銖,其實均為當年的仙稅司副使,烏棹一力挪用,尊上明察。”

對欺壓玳瑁山一事,烏棹原本還做有恃無恐的態度,聽到沈見蒼這話,漸漸笑起來,突然開口道:“坊間戲言,豈可信之!你怎知道不是澤京山人惡意傳播,或者……是你沈見蒼暗中為之!正使大人,我知道你對我多看不順眼,可咱們兩個人之間的恩怨,沒必要拉著天律司的名聲下水吧?”

烏棹這句話正中羊尺的命門,所謂當權者,凡事以天律司的利益為先。這次的禁書傳播,對天律司的形象有所抹黑,這也是他命甄選司焚毀禁書的原因。而烏棹正是抓住了這一點,先聲奪人。

沈見蒼並不慌張,緩緩道:“屬下自非誑言,來人,傳赤宸上殿。”

此事已經升級到多年前舊案,已經不是宋流這個身份能夠說上話的,沈見蒼有備而來,將玳瑁山一案升級到多年前大案,很明顯是不打垮烏棹不罷休的氣勢。

燕知不動聲色向後退了一步,給押解赤宸的仙衛讓路。

第一次見赤宸的時候,此人形容妖艷,紅衣張揚。而此時,這人像是被打磨掉了所有張狂銳氣,整個人面色庸鈍,膚色是長久不見光的蒼白。

大殿空曠,赤宸腳腕上的鐐銬拖出一連串沈重的聲響。

刑獄司當年為沈見蒼接手後,一眾死囚也落入他手中,本奉上令,應當一律斬除,沈見蒼卻並沒有這麽做,他本著根須結清的態度,對仙稅案涉及的囚犯反覆審問,赤宸始終不置一詞,活死人一般,昨日夜中,赤宸突然求見沈見蒼,盡數坦白。

赤宸眼神失焦,緩緩掃過上首之人,慘然一笑,“當年,烏棹指使黃狂道,借忘川閣銷贓。事發之後,倒打一耙,將盜竊仙稅的重罪推在我的頭上。烏大人,事後多次滅口不成,沒想到我還能活到今天吧?”

烏棹的面色逐漸轉暗,森然一笑:“已死之人,居然覆生。沈仙君果然好準備!”

沈見蒼冷聲:“何必閃爍其詞!尊上明鑒。”

羊尺神色懨然,手中握著那卷罪狀,已經翻看一半,他一直沒有開口,此時局勢混亂,他卻緩緩看向站得最靠後的燕知。

“宋流。你在甄選中大放異彩,本尊略有耳聞。”

聽得羊尺竟突兀說起不相幹的事,燕知恰到好處地帶了幾分惶恐之色,“雕蟲小計,晚輩不敢當。”

羊尺講話帶著上位者的緩慢,吐字卻擲地有聲,長輩閑談一般:“說說看,你是如何分辨靈石來源的。”

整座大殿空曠,因而有回音,羊尺的聲音帶著沈頓的內力緩緩擴散,脊頂銅鐘似乎都發出陣陣嗡鳴,也不斷拍擊著燕知的耳膜。

如果是內力平平的小輩,此時已經耳鼻出血,站也站不直了。

燕知心中警鈴大作,腰膝驟然一松,在大殿玉磚之上磕出沈悶的重響,他好似面色平靜,一擡眼,雙眸已然憋出深紅,他張口,唇邊溢出鮮紅,“晚輩自小對靈息靈敏,靈石與人貼身而放,帶久了便帶著此人靈息。晚輩並不熟識所有人的靈息,只能借馬樓之手,將靈石、眾人分別聚集在一起,最後,通過靈息之間的關聯,找到靈石對應的主人。”

奪魂陣中,在他做出這番決定之前,就已經預料到隨後而來的風險。此事壓根做不得偽,燕知這番解釋,有九成都是真的。

羊尺久居上位,對靈體的了解甚至比燕棲本人還要多,這番特質,沈見蒼、烏棹等人可能無法分辨出來,但是羊尺一定知道。

換言之,燕知所做的這一切,就是為了向羊尺暴露一個事實——

他,是適配淬靈陣的絕佳靈體。

但是,是以宋流的身份。

燕知心裏清楚,此時的“燕知”下落不明,最心急如焚的人不是烏棹,而是他背後的羊尺。

一個比“燕知”更好拿捏,又不自知靈質的小白羊宋流,在羊尺眼中是最好不過的祭品。

但是想要騙過羊尺,終究沒有那麽容易。

羊尺靜靜地看了燕知片刻,突然笑了,問道:“既然你的靈識如此敏銳,當日玳瑁山異動,你可有所察覺?”

“確實察覺。”

一石驚起千層浪。此時無論是針鋒相對的沈見蒼與烏棹,還是將死之赤宸,都將如炬目光直直射向殿中的素衣少年。

“哦?”羊尺身體微微前傾,“何處?”

“晚輩當日夜中感受到山震,立時告知同門長老。本以為是一場普普通通的山震,卻未想到,找來如此惡賊!”燕知不閃不躲,闡明前因後果,隨後將矛頭直直對準了烏棹。

烏棹見這小子居然敢如此無禮,正要出言斥責,邊聽上首之人喚道:“烏棹。”

烏棹立時不敢作聲。

羊尺道:“當日違本尊之令,私自前往北淵,此事屬實?”

烏棹咬牙:“屬下知罪。”他確實是無稽擅闖,當時為了搶功,顧不得許多,便私自前去。為了成為第一個找到燕知的功臣,他威逼玳瑁山掌門自掘靈脈,玳瑁山上下靈息大挫,然而脈門之中空無一人,他終究去遲了一步。

待他強行“處理”完玳瑁山上下的怨言,最終找到燕知的蛛絲馬跡後,結果又讓沈見蒼捷足先登一步。尚元徵橫插一杠劫走燕知後,他便一直和沈見蒼暗中較勁,直到現在。

沈見蒼告他,表面是為玳瑁山,其實是拿捏上位者的命門——擅自違命。

“仙杖百記,自去寒潭領罰。”羊尺一錘定音。

這百杖打下去可不是好看的,領受三個月臥床不起的日子是基本,最重要的是丟人!

烏棹連忙求饒:“尊者!屬下不敢不從,但與尚賊一戰焦灼,昨日仙衛來報,尚賊有入主清微山之意,不得無人鎮守啊!”

沈見蒼適時出聲道:“天律司千年積威,烏副使義勇當先,讓敵千裏而至中脈腹地,善哉。”

尚元徵並未發難,清微山還是風平浪靜之態,烏棹本來想渲染時態的嚴重,沒想到適得其反。

羊尺幹脆道:“無能!仙兆府上下,由見蒼統一調令。”

這一回合,算沈見蒼大獲全勝,烏棹被斥出大殿受罰,羊尺似是疲乏,擺手示意眾人出去。

沈見蒼道:“尊上,十億仙稅一事。”

羊尺道:“本尊自會明察。此時當務之急,是鎮壓尚君,你且去吧。”

“烏棹與玄境山私下勾連甚多,玄儔此人嫌疑很大,應當一並緝拿!”沈見蒼聲音鏗鏘有力,看了赤宸一眼,接著道,“屬下認為,尚賊借此輿論,栽贓天律司,必然會引得衛士道心動搖,屬下認為此案需徹查!”

“放肆。”

沈見蒼話如此,卻不退:“屬下僭越。”

在這兩相對峙的場景中,燕知微妙察覺到一絲不對。

羊尺無聲看著沈見蒼良久,輕嘆道:“見蒼,你將罪囚留至今日,有心了。”

沈見蒼連忙拱手:“請尊上徹查!”

“你們先下去吧。”羊尺似是妥協一般,朝著赤宸一指,“將他留下,本尊親自審問。”

沈見蒼低聲應是,拉著燕知一同走了。

兩人並肩邁出大殿,拾級而下,早間來時還大暑,現下天邊起了一大片烏雲,山雨欲來。

沈見蒼道:“小宋,今日之事多謝你。沈屙必除,你的功勞要占一大半。”

“晚輩唯為師門報仇而已,不可居功。”燕知先是推拒,而後隱隱問起,“玳瑁山一案只是你的引子吧,沈前輩的主要目的還是仙稅一案。”

沈見蒼也非常人,敏銳異常,並不對此事多言:“尊上自有定奪,你我不必多言。”

燕知略笑,道:“那我師妹?”

“這便放人。”

闞一果當貓之後,在甄選司四處玩鬧,無人約束,燕知上殿與烏棹對峙,他也不遠不近地跟去玩了。他對哥哥的氣息異常敏銳,原先在刑獄司中,他壓根接觸不到,但今日他不僅聞到了哥哥的味道,還見到了哥哥的身影。

燕知和沈見蒼走後,闞一果悄悄縮在窗欞,向內偷偷張望。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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