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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活不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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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活不久了

赤宸似有所察,轉頭望來一眼,隨後便假裝不識,不再看闞一果。

小啞巴不會講話,叫聲也嘶礪難聽,咪嗚咪嗚大叫,試圖喚醒自家哥哥。

哥哥!哥哥!

是我啊,我是果果。

赤宸脊背繃緊,無論如何都未再回頭。

這動靜太大,上尊幾人紛紛聽見了,侍筆於是道:“何處來的野貍?下屬去趕。”

哥哥!

闞一果急得幾乎要現出人形,被侍筆一把抓住帶出大殿,他瘋狂抓撓侍筆,被一雙發涼的手雙雙掐住胳肢窩,拎走了。

是燕知,他身上冷冽,闞一果一瞬心安,爪子細細撓他前襟,讓他救哥哥。

侍筆咦道:“這貍貓怎麽這樣叫?”

燕知捂住闞一果的耳朵和眼睛,揉了一把,道:“仙使姐姐,這是我的靈寵,是個小啞,不大懂事,給你們添麻煩了。”

侍筆一哄就心花怒放了,笑道:“無妨,小宋仙使快帶它去吧。”

沈見蒼竟還未走,在不遠處等著燕知:“這貓,居然能闖入此等極寒之地,無畏無懼,絕非凡品。”

這人十句話裏有九句都是試探,燕知不得不小心應對,聞聲只道:“山裏撿的,從小就天不怕地不怕,敢跟靈獸搶生肉。”

沈見蒼:“倒是有趣。”

闞一果小幅度的掙紮,被燕知盡數捂在袖子裏,“前輩無事,我便先行告退。”

燕知在寒潭殿那絲微妙的預兆應驗了,晚些時候,和小0一同歸來的,還有赤宸的噩耗。

“他快死了。剛回獄就不行了,他現出狐貍的原身,渾身的狐貍毛都被血浸透了,看著像是妖丹盡碎,從裏頭裂開的。”小0不敢讓闞一果知道,心流道,“宿主,肯定是羊尺,沈見蒼沒道理殺了他。”

闞一果白日才被燕知勉強安撫好,睡在桌案上,沒有安全感地縮成一團白色毛球。

燕知看著它,“赤宸現在哪兒?”

小0道:“估計是要扔出去吧。刑獄司還有專門處理屍體的差使,天律司這麽金貴的地方,肯定不會就地埋。”

燕知抱起貓,說:“我出去一趟。”

小0道:“宿主!這太危險了,不行。仙君也不會答應的。”

他說的仙君是誰,不言而喻。

燕知沒理他這句,說:“你就在這兒老實待著,有什麽異動就告訴我。”

小0急了:“宿主!赤宸就算是死了被丟出去,肯定也是重兵把守的,萬一你被抓住,實在就得不償失了,咱們混進來不容易。”

闞一果睡夢中還在抽噎,這會兒醒過來,小爪子緊張地抓著燕知的衣服,它也知道危險,膽怯地用乞求的眼神看著燕知。

燕知捏他耳朵,“對不起,闞一果。我帶你去找他。”

眼淚一下子沾濕了小貓臉,闞一果縮在燕知袖子裏,輕聲咪嗚。

燕知趁著夜色,無聲無息地溜入竹林,借由闞一果的敏銳嗅覺,在暗中追尋赤宸的蹤跡。

然而,燕知隨之發現了一道極為強大的氣息,也在暗中追尋著押送赤宸之人。那道氣息也已經發現了他,兩個人卻都未有妄動,不動聲色地相互避開。

燕知抱著貓,直追到山腳下的山門,門有禁令,他未戴腰牌出不去,正當他決定強闖時,那道氣息居然如過無人之境。

燕知不敢擅自跟隨,暗暗藏匿氣息,那人卻似乎並不在意,早早遠去。

直到周圍完全靜謐下來,燕知才悄悄穿越禁制,順著氣息的方向追尋。

他現在不僅要避開丟屍的隊伍,還要躲著那個暗中之人,此人定是天律司位高權重之輩,在山中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起註意,因此此人並未妄動,但是出去就不一定了。

燕知謹慎追蹤,在暗處看著那群人將赤宸的身體往亂葬崗隨意一丟,隨即便揚長而去。

那道強大的氣息卻始終未出現,這時尚元徵的聲音低低從胸襟向上震:“去吧,人我拖住了。”

尚元徵居然一直在暗處。

燕知心道:“是誰?”

尚元徵似乎笑了下:“情敵。”

“……”

沈見蒼麽。

燕知:“之前亂說的,沒這事兒。”

尚元徵道:“嗯。”很明顯沒信。

燕知想解釋,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解釋,幹脆丟下一句“多謝”,朝著赤宸那處去了,闞一果一看清楚哥哥的身形,立刻從懷中跳出來飛奔,它連著踉蹌了好幾下,白色的貓爪在橫陳泥濘中臟汙不堪,它往前一撲,化作人形,手指拼命扒土,哀聲發出一串嘶啞難聽的哭叫。

月明星稀,赤宸的屍身很快被從土中扒出來。

赤宸生前實在不是什麽好人,至少與當時的燕知處於敵對狀態,彼此都有互想手刃之的時候,燕知看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人死已矣,他無聲片刻,上前幫闞一果刨地。

好在那幫人敷衍了事,埋得並不深,赤宸蒼白的面容很快從漆黑的土中顯現,了無生機地被闞一果反覆晃,骯臟的血土從發梢衣縫簌簌而落。

燕知沈默地站在田壟上,空曠之地,夜風陣陣,他敏銳地察覺到什麽。

“別晃他。”他上前攔住大哭的闞一果,手指貼在屍體腕上,察覺到一絲跳動,“闞一果,你哥哥還活著。”

闞一果的眼睛倏然亮起來,蹲在一旁,眼淚在小臉上像道水簾。

澄藍色靈息沿著破碎的筋脈緩緩流入,燕知確實恨赤宸,但赤宸活過來的價值比就這麽死了更大。

燕知的靈流強大而穩定,靈質極高。在這種源源不斷的支撐下,瀕死的赤宸逐漸恢覆了呼吸,一雙赤瞳緩緩睜開,在夜色之中發出暗紅色的光熄。

長兄如父,闞一果小心翼翼地握住赤宸的手,咿咿呀呀。

這一瞬猶如夢中。

赤宸不僅從鬼門關調頭折返,還見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他正要開口講話,一口汙血便從喉嚨中噴湧而出,手腕上的觸感隨即明顯,赤宸迷蒙的雙眼掃向一旁的燕知。

燕知發絲輕軟,面色冷淡,“別亂動。”

“宋……”赤宸不確定地吐出一個音節。

“我是燕知。”

赤宸恍然明悟,“居然,你……回來了……”

燕知沒有寒暄的意思,也始終沒有收回他給人續命的靈流。

赤宸嘴邊的鮮血不要錢似的往外流:“多謝你,但我肯定活不了了。羊尺……”

闞一果趴在赤宸胸口,不敢重壓,貼著赤宸緩緩跳動的胸膛,低低抽噎。

“羊尺殺我,他心裏有、有鬼……”赤宸艱難地喘回一口氣,繼續道,“仙稅不是我偷的,我沒那麽大本事……”

他愛憐地摸闞一果的頭發,“果果……在烏棹手裏,我、我沒辦法。對不起你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赤宸斷斷續續:“當年你師尊……一事,對不住。是我,我……給他,釘了消魂釘,對不住……多謝你。”

燕知聲音帶顫,“只是你一人嗎?為什麽殺他。”

“不……還有,戚溟。他,他知道的太多了……太多了、我也知道的太多了。”赤宸的胸膛猶如破風箱一般上下起伏,油盡燈枯之相,“知道太多,就得死、死……”

燕知垂眼,眼底是一派翻湧的情緒。

赤宸突然笑起來,“你,你當年手無縛雞之力,現在,現在定能報仇,你把我也殺了吧,為你師尊報仇吧。”

闞一果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叫。

赤宸攬住小孩,輕聲道:“哥哥壞事做得太多,果果、不要學哥哥……知道嗎。”

兄弟兩人抱在一起,燕知說:“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嗎?”

赤宸看著他,渾身濃稠的血汙。

“你活不久了,我何必白費力氣。”燕知撒手,赤宸卻扯住他袖子。

燕知看向土埋一半,臟汙不堪的赤宸。

“羊尺……靈銖在……”赤宸最後半句聲音極其輕微,幾乎只有口型。

燕知聽懂了,目光微頓。

赤宸露出塵埃落定的微笑:“你知道、我此生最後悔的事是什麽嗎?”

“當年為了一口飯吃,登上……天律司的雲階。此後,一生、都洗不幹凈了……”

燕知的背影停駐片刻,擡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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