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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鬩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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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鬩墻

“咚”地一聲重物落地,燕知收起袖中玉屑。

喬舒迅捷如一只豹,在黑暗的廊道裏疾速而去,擒住了那物。

確切來說,這是個人。再確切些,是莊瀾星。

喬舒捏著他後頸的手緊了緊,他立刻猛地掙動了一下,很痛苦地捂住了膝蓋,看起來摔得不輕。

燕知眼疾手快握住了他袖中掙紮動作的手,一物硌在手心,翻開衣袖,是一塊黑色晶石,粼粼微光閃爍。

攝魂晶。

莊瀾星方才那副樣子,怕不是陣法作祟,而是被這東西反噬了。

這東西,燕知在淬靈陣內沒少見,有一次,他剛走到陣眼的時候,便被此物魘住,神昏譫語了數日,差點被大陣吞噬,成為冰屍兄弟中的一員。

得虧陣內陰陽守恒,靈力對沖,淬靈陣無所出便無所入,他被沖撞而出,六神俱裂,但好歹保住一條命。

喬舒看著那黑瑩瑩的晶石,眼神定定,是即將進入譫妄狀態的表現。燕知劈手奪過莊瀾星手中的晶石,又擡手扇了喬舒一巴掌。

喬舒如夢初醒:“我靠!這什麽?嗯?二師兄?你怎麽趴在地上?”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怎麽掐著你?”

莊瀾星飛快地瞟了一眼喬舒,神色居然並未有任何慌張,反而沈靜地看著燕知說:“你是燕知,我都聽到了。”

喬舒正要松開手時,燕知輕飄飄地摁住,道:“我是宋流。”

莊瀾星皺眉:“不……”他喉間一緊,突然改口,“你是宋流。”

燕知滿意點頭,喬舒不受控制的手才松開,莊瀾星蜷縮在地上咳嗽。

等他咳無可咳,燕知依舊沒出聲,他有些忐忑,忍不住開口,“你們到底要做什麽,我只是路過,什麽也沒聽到。”

喬舒見大師兄和二師兄掐起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被燕知發派到外面望風,他就盡職盡責地四處張望,順便豎著耳朵聽這邊動靜。

“瀾星,這種蠢話就別說了。”燕知倚窗而立,“就說,方才拿著攝魂晶,是要故技重施麽?”

莊瀾星瞳仁猛地縮了一下,咬牙駁斥道:“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燕知輕笑,娓娓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五年前在玄鏡中,你便用此物,將我從百竹潭傳入百年前的天律司,都忘了嗎?”

喬舒在外豎起耳朵,敏銳地想到莊瀾星曾往燕知身上塞過的一塊“黑泥”。

小鴛樓裏正熱鬧,喝彩聲不絕於耳,莊瀾星窩在暗處,聽到自己心臟嘭砰。

燕知見他不肯開口,接著道:“我一直很好奇,你所作所為,明明是為玄儔和雲亭做事……”

莊瀾星突然焦躁不安起來,“我沒有。”

燕知半蹲在側,眼神安定地與他對視:“為什麽沒有通風報信個徹底呢?我捎帶出那把靈鑰之事,你明明是可以提前告訴玄儔的,我說得對嗎?”

莊瀾星臉憋得生紅:“不是。”

燕知全然地註視著他,不放過一絲細節,乘勝追擊道:“你沒有告訴他,是因為你雖受他逼迫,但也不願輕易讓他得償所願。你性格孤僻自卑,自小不願親近師尊與師兄弟,處處受到玄儔的控制,卻不敢向師尊訴苦,害怕遭受更大的打壓和欺侮。”

“你閉嘴!”莊瀾星似乎再也憋不住,一拳往燕知臉上招呼過去。

燕知激怒了他,往後稍微退了半步,莊瀾星便喪家之犬一般撲在他腳邊,重重地喘氣,帶著幾不可察的黏膩哭腔。

“瀾星。”燕知嘆了口氣。

實際上,他都是瞎扯的。

在冰墳裏那段時間,他沒人可以說話,就在心裏反覆顛炒過去的事。

炒著炒著,就覺得莊瀾星此人非常矛盾。他記得他被雲亭從天井中提出那日,看到莊瀾星踉踉蹌蹌地回屋,臉上遮遮掩掩,是個巴掌印兒。那時師尊不在,他一個玄境山內門子弟,誰敢這麽對他?

燕知帶著結果問問題,莊瀾星的反應說明了一切。

莊瀾星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套話,他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雙拳緊握地楞怔半天,一個鯉魚打挺,拔腿便跑。

燕知攥著他肩頭,將他摜在廊柱上,使他雞仔一般雙腳離地。

喬舒見師兄單手把二師兄壓在墻上,二師兄一臉要哭不哭的窘態,本能警惕,望風更緊。

燕知無所覺察,對著莊瀾星道:“事已至此,很多事情我不和你計較。我只問你一句,師尊當日被擄走時,你可在場?”

這話也讓喬舒聽見,他立刻緊張起來,耳朵向後微微縮起,凝神細聽。

半晌呼嘯的冬風,良久,才聽莊瀾星沙啞不堪的聲音,“……在。”

喬舒一瞬不可置信地轉頭,燕知當先一步,掌風淩厲地扇了過去。

這一耳光扇得莊瀾星頭暈眼花,喪失水分的朽木一般砸在廊下,艱難地滾起身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要殺師尊!師兄,我真的不知道……”

燕知手掌火辣辣地發顫,聲音又涼如寒冰,“他們,是誰?”

莊瀾星淒惶地看著燕知,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戚、戚溟。”

寒仞峰,羊尺座下,戚溟。

燕知閉眼再睜開,浮躁不堪的盛怒被他壓入眼底,“說清楚。”

莊瀾星擡手擦拭眼皮上的冷汗,竹筒倒豆子般,連聲道:“進玄鏡前那日,師尊還在閉關,我、我去山上練習隱匿陣,聽見師尊的山門外有兩人在交談,一個是師尊,另一個是個蒙面黑衣人,然後,師尊就皺眉,跟著那黑衣人禦劍走了。”

燕知問:“你怎知那是戚溟?”

“師尊親口喊他戚大人,我後來暗中查探,高階修士裏只有他一個姓戚。”

燕知又問:“師尊當日可有什麽異常之舉?他們說了什麽?”

莊瀾星思索一番,道:“沒有,離得太遠聽不清楚什麽。只是,師尊親手把門關上了,我、我……”他不齒地閉了下眼睛,“玄儔讓我盯著師尊,我便進去查探了一番,什麽都沒有。”

燕知皺眉看著他。

山門上“冥鎖”二字,有可能便是在那個時候刻上去的。師尊為何要留下這個記號,難道——

他知道自己有去無回了嗎?

只是,莊瀾星的話也,不可盡信……

見燕知沈吟不語,莊瀾星愈發忐忑不安:“師兄,你要去天律司?”

瞞無可瞞。莊瀾星既然知道此事,說不準何時,便會將今日之事說給玄儔,那此行蹤便無所遁形,按理來說,燕知應當殺了他。

“嗯。”

一雙清臒的手,緩緩攢聚靈力。

喬舒這時突然紅著眼睛猛沖過來,抓住莊瀾星的前襟搖晃:“你為什麽不早說!為什麽瞞著我!”

莊瀾星像株野草,聲音顫抖,搖曳不絕:“你個楞頭青,除了不自量力爭強鬥狠,還會做什麽!師兄失蹤後,你除了一味的亂抓著人逼問,還能做什麽!你闖的那些禍,惹的那些人,如果沒有我掃尾,你早就被打斷八百根肋骨!誰都可以罵我,你最沒資格,快滾!”

喬舒不晃了,開始汪汪地哭。

“師兄是要為師尊報仇,那便先殺了我吧!”莊瀾星顫抖著閉上眼睛,“我知道的,已經說完了。”

燕知雙手緩緩收入袖中,“你死,就死無對證了。”

殺機已滅,但師兄弟三人心頭都沈甸非常,莊瀾星癱倒在廊柱邊,喬舒沙啞的哭聲在雪風裏搖搖晃晃,過了良久才止。

燕知輕聲道:“瀾星,我權且再信你一次,師尊在天之靈,不會想看到我們手足相殘。我既是你的師兄,就有約束之責,他日再犯,我絕不姑息。”

莊瀾星從地上爬起來,拱手深深作禮,幾乎彎腰垂首於地。

燕知將他扶起來,將一道養心咒無聲打入師弟肺腑,此咒神奇,若誠心相對,可貼骨療傷,安養靈識;若被施咒之人有分毫撒謊、粉飾之嫌,都會心臟鈍痛,猶如被鐵箍纏絞。

莊瀾星精通咒符之數,擡眼看燕知,抿白了唇。

燕知眼神清泠:“攝魂晶的來歷,也一一說清楚吧。”

***

喬舒好生兩大哭,一雙狗兮兮的臥蠶紅腫不堪,宮頌水問他咋了,他就說他吃紅椒過敏。

宮頌山一大駭:“那以後可不能給你吃這個了。這眼睛都腫成山核桃了,不說還以為誰打的。”

燕知回來得早一些,端著溫茶盞,斜靠在美人榻上蹺著腳,閑閑接茬:“打得還挺對稱。”

喬舒幽怨地看了燕知一眼,莊瀾星這時也回來了,一聲不吭地坐在角落,翻出羅盤擺弄。

宮頌山很愛聊:“小莊兄弟,這會兒是緩過來勁兒了嗎?”

莊瀾星稍微擡眼,又垂下去,嗯了一聲,他臉上還有個巴掌印兒,一擡要露餡。

結果宮頌山不說咋的,湊過去一眼就看見了,喲一嗓子:“這是咋的了?”

莊瀾星把頭別開,宮頌山又去看喬舒,喬舒也把頭別開。

宮頌山可聰明勁兒,靈光閃爍,一拍腦袋:“你們兄弟倆!這事兒鬧的,一前一後出去,這是打起來了噻?說說咋回事,說出來,山哥給你們調解下噻?”

燕知噗嗤一聲笑出來。

宮頌山看師兄弟倆臉色發窘,不出一言,燕知又在那不合時宜地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宋兄,你又笑啥?”

“無事,無事。”燕知擺擺手,脫靴滾到榻上,卷起一邊被子,“我往裏頭不占地兒,你們調解完記得多要幾床被子,我覺多先睡了。”

他又笑了兩聲,才將眼睛閉上,喬舒嘟囔說他也好困,鉆進被子跟燕知擠著。

宮頌山無法,只好纏住莊瀾星,語重心長地說些“兄弟之間沒有隔夜仇”的道理,又頗為不八卦地探問。

“所以,你們到底是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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