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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群裏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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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群裏找到我

後半夜,喧鬧的小鴛樓歸於一片靜寂,少男少女們猶如考前狂歡,鬧夠了就沈沈睡去。

燕知被喬舒不成字句的夢囈吵醒,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衣服裏的長命鎖宛如他的另一顆心臟,緩緩跳動。

他跨越喬舒和山水兄弟的身體時,開始後悔自己睡得太靠裏,莊瀾星估計是最後睡的,床上沒位置,他在美人榻裏蜷著,身上捂著厚被子。

燕知放輕腳步,將桌案上的溫酒揣在懷裏,窗戶開條小縫,他身形宛如游龍一般曳出,落在撲簌落雪的樹椏,垂眼便看到亭子裏的尚元徵。

他肩頭落著薄雪,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眉眼間有些疲憊。

燕知伸出手去:“拿來。”

尚元徵將袖中書帖遞給他,燕知將帖封展開,紙張還帶著薄薄的體溫,內裏疊著一封薦信,來自“玳瑁山”。

天律司甄選廣招天下英才,但並非沒有門第這道坎,尤其是在非常時期,不明確的身份很容易出問題。

齊青雲背靠北淵吹雪堂,頌山頌水兩兄弟是東海普朔山內門子弟,喬舒和莊瀾星亦是名正言順的玄境山嫡傳弟子,大家都有所歸依,燕知自然要搞一份薦信,才能名正言順混進去。

燕知上下掃了幾遍,將書帖收入懷中,將酒壇提著遞過去,輕擡下巴。

“燕知。”尚元徵沒接,看著他道,“此舉無異於羊入虎口。”

玳瑁山,位處淬靈陣北脈,當日燕知便是從此山中出來的,烏棹為了尋找燕知的蹤跡,在此處與聞訊趕來的尚元徵大打出手。

“熱酒暖身。”燕知將酒壇塞給尚元徵,雙臂向後搭在圍欄,擡起眼睛,“有一事我很好奇,玳瑁山可不算什麽小門派,你是怎麽說服掌門給你這封擔保信的?”

“畢竟,如果我在天律司做出一些不合規矩的事,玳瑁山也脫不了幹系。”

他起初只讓尚元徵幫他搞個合理的散修身份,好混進天律司,雖然不如背靠名門行事便利,勝在獨門獨戶,不會牽連旁人。哪裏知道,尚元徵一搞就搞個大的,給了他玳瑁山的薦信。

尚元徵道:“烏棹貪婪成性,停駐玳瑁時,借天律司明目,攫取無度,山門上下苦不堪言。”

可見天律司的權威並非根深蒂固,仙稅一事積弊深重,已然讓仙門百家頗有怨言,近些年烏棹等人行徑令人不齒,更是雪上加霜。

燕知聽完輕笑道:“仙君好算計。”

他起身走到近前,擡手略微拂了一把尚元徵肩頭上的落雪,“天律司新舊勢力爭鬥正激烈,一個烏棹爪牙下的苦主入局,何愁不被沈見蒼註意到。我還沒做什麽,仙君早走一步算百步,把我後面的路都鋪好了,是嗎?”

尚元徵抓住他有些發冷的手,眼神鎮定自若,“你入天律司,是為你師尊,還是淬靈陣?”

“與你何幹?”

尚元徵道:“小孩子脾氣。”

他拿捏了燕知的命門,這句話就沖著激怒“小孩”來,“小孩”立刻上鉤,兩人推來搡去,酒撒了半壇。

不過此刻,倒不需要熱酒暖身了,燕知專心對敵,渾身出了些薄汗。

尚元徵嘴角幾不可見上揚,燕知這才意識到自己上當,左右都不是。

他幹脆不給面子,轉身要走,丟下一句話,“我們說好,你給這封薦信,確實方便我行事,但也沒安好心,這不算人情,只叫相互利用。”

“嗯。”尚元徵略微傾身,在他耳後道,“我也會去,在人群裏找到我。”

燕知耳熱,正要回頭發火,人已經不在原地,潑灑的酒液在石案上凝成一小片薄冰,酒壇被帶走了。

他略微捏了下拳頭,看了眼灰到發藍的天,一道金光飛掠而去。

***

翌日晨時,天剛蒙蒙亮,小鴛樓裏就陸續喧鬧起來。

此處是離天律司正門最近的客棧,老板迎來送往,順道賣天律司輿圖,小賺外快。這輿圖的準確度有待考究,但對初入天律司之人,有無疑的吸引力。

有個年輕的小修士問道:“老板,這地圖怎麽賣?”

老板笑得見牙不見眼,“承惠靈銖二十。”

年輕修士驚訝:“二十靈銖,你怎麽不去搶?”

老板一聽這話,板起臉道:“小兄弟,你怎麽能這麽說。我這輿圖可是只此一家,你看看這山道和殿闕的精細程度,這兒,是仙稅司十二排樓,這兒,是仙兆府十三殿,這個價格,也就今年年景不好,降了不少。若是百年前那會兒,我祖爺爺輩在賣,百銖都算便宜了諸位!”

在一片嘩然中,老板作勢收攤兒要走:“小老兒真是吃力不討好,罷也!罷也!不賣了!”

別說那年輕小修,圍觀的諸位都著了急,爭著搶著要買,老板得逞似的勾起嘴角,道:“人多,我這輿圖少,只能價高者得咯!”

燕知一行出來時,眾人正在哄鬧擡價,小鴛樓外沸反盈天。

喬舒仗著個頭兒高,往人流裏擠,搞清楚事情原委,他抻著一份輿圖看了幾眼。

“你這圖不對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老板漲紅了臉:“你小子知道什麽?在這裏胡謅!”

喬舒舉起一份輿圖,對著周圍的修士道:“諸位,這圖簡直是胡說八道!光是青圭殿的位置就亂七八糟。大家可不要上當受騙了。”

有人問:“這位道友,你怎麽知道這圖是胡扯?”

喬舒正要解釋,手腕便被隨後而來的燕知握住,他不假思索地收聲,看向自家師兄。

燕知今日穿著一身青領白袍,窄袖束腰,無一絲多餘綴飾,顯得冷肅又銳利。

眾人的視線凝聚在他身上,他處之若素,輕飄飄道:“諸位自辨真假,說不定,這便是天律司設置的第一道考驗呢。”

說完,眾人若有所思,他也不多做解釋,趁亂將喬舒帶離了人群。

喬舒剛才俠義之氣上身,連忙想要幫同期們趨利避害,這會兒回過神來,懊惱不已。

“師兄,我沒想到這茬兒。”

燕知看了喬舒一眼:“哪茬?”

“考驗。”喬舒撓撓頭。

燕知樂了,“傻子,我唬他們的。青圭殿是前仙兆尹的住處,如今是多敏感的詞,你說你去過青圭殿,不怕被有心之人盯上,打成逆賊同黨?”

喬舒楞住了,片刻,他看同伴走在後面還沒跟上來,低聲問道:“師兄,那你的身份豈不是也很敏感。”

尚元徵和燕知,現在不說實際上關系怎麽樣,在那些所謂的正道眼裏,就是狼狽為奸、一丘之貉。

昨日裏,宮頌山還喊打喊殺的。

燕知道:“別忘了,我現在是玳瑁山的宋流,還有,見見你表師妹,靈佟。”

喬舒朝著燕知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0不知所雲,跟白聘婷和齊青雲兩姐妹處得蠻好,走路都手挽著手,一點都不違和,白貓窩在白聘婷懷裏打盹兒。

齊青雲見喬舒一會兒看她們,一會兒竊竊私語,狠狠瞪過來一眼。

喬舒收回視線,不可置信道:“師兄,那是師嫂?嗯……真是天造地設。”

燕知:“不是。”

喬舒哦了一聲,遺憾道:“那師兄定然是忘不了仙君吧……哎呦!嘶啊!”

他頭頂狠狠挨了一下,捂著頭哀嚎。

一行人到山門外時,天光破曉,山間霧氣如流動的紗幔,纏繞巍峨山巒。

天律司山門緊閉,古樸的符箓紋路在石壁上若隱若現,門扉兩側,肅立兩列玄甲仙衛,重戟頓地,散發出沈甸的威壓。

青石廣場上,逐漸匯聚起來自各方的仙門子弟,約莫有數百人,三五成群,或站或坐,與相熟或新識的同伴低聲交談,交換著關於考核的零星傳聞。

燕知坐在一塊山石上閉目調息,周身寒涼,膚色冷白,宛如一捧雪。

不出多時,人群外圍起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一道飄逸身影越過重重人群,以令人難以反應的輕靈身法,直直朝著燕知所在的方向而來。

確切來說是找喬舒和莊瀾星,來人一身玄境山內門嫡傳弟子服制,姿態端方正直,形貌一絲不茍,正是雲亭。

——死板精。

他徑直走到喬舒身邊,後者恭謹行禮:“雲師兄。”

燕知嘖嘖稱奇。

喬舒在這個所謂的掌門大師兄面前是另一副樣子,這模樣,和抱住雲亭大腿讓燕知快跑的小少年大相徑庭。

雲亭有所覺察,目光一轉,落在燕知身上,眼中閃爍著幾分探究。

“他是誰?”

宮頌山很自來熟地寒暄道:“這位,就是久仰大名的雲亭道友吧。在下普朔宮頌山,旁邊這位是我師弟,宮頌水。”

雲亭不茍言笑,禮數周全地作禮,“在下雲亭。”

說罷,他又看向古松下面色泠然自適的燕知,“那位是?”

燕知並未立刻起身,對視片刻後,才用清朗溫潤、不高不低的嗓音道:“北淵玳瑁山,宋流。”

這雲亭,幾年光景愈發死板,對著燕知稍微頷首,片刻又盤查一般,目光帶著審視意味:“聽聞玳瑁山下靈脈異動,舉山上下嚴陣以待,宋公子還有暇來天律司應甄。”

燕知處之泰然,“雲公子不出門,倒是知曉天下事。”

這兩人講話不對付,連旁聽的人都覺得不對勁。

燕知不接茬,雲亭問不出什麽,只好使喚自家子弟:“莊瀾星,過來!”

莊瀾星本來存在感極低,這麽被喊,與燕知的目光接觸一瞬,低嘆一聲,放下羅盤起身而去。

宮頌山嘖嘖道:“這位雲大公子的脾氣不是很好啊。”

喬舒說:“一直都這樣,已經習慣了,他脾氣爛,我們玄境山裏,現在除了掌門師伯,就屬他管事最多。”

宮頌山道:“宋小友說的沒錯,你們雲師兄已然如此得勢,為何還要來天律司?若他撒手走了,你們山門的事,是要交接給誰來管。”

喬舒聳聳肩:“誰知道呢?”又轉向燕知,“宋公子,後續登山,我與師兄們自成一隊,咱們就此別過,有緣再見。”

但他表情分明是,你快挽留我啊。

燕知道:“有緣再見。”

喬舒幽怨,一步三回頭走了。

就在這時,山門轟然洞開,青玉臺階自雲深處逐漸顯現,一位身穿玄色織銀袍服的女子緩緩踏出山門。

此人是甄選司主司,仲憶。

她面色冷淡,長發在耳後松松綰髻。自燕棲入淬靈陣後,天律司好久沒有這麽大陣仗的甄選,因而她很少露面,一貫深居簡出。就連當時燕知在天律司時,都沒見過這位甄選司主司。

“諸位,天律司甄選,歷屆以來都沒有什麽大的變動。”

她聲音不大,卻混著靈力擴散開來,讓在場的人都能聽清。

“入司先‘登雲階’,便是眼前這條通天山道。”她擡手一指,“山門開啟後,闖階開始。能夠闖到最後的,便可在天律司留任。與此同時,諸位將擁有選取意向府司的資格。”

仲憶的目光掃過人群,“如諸位耳熟能詳的仙稅司、仙兆府兩處。除此之外,還有定期考校、定階的甄選司,負責功法、秘籍整理和陣法研究的藏書司,煉器、制式裝備的神工司,負責煉丹制藥廠、侍弄靈草的醫司,負責山門上下後勤的采辦司等。”

眾人眼中露出憧憬之色,似乎已經看到諸司殿宇在眼前緩緩鋪開。

“分派完成後,便開始長達三個月的試煉,期間,諸位會接手各類委托,作為對諸位的考驗。三個月後,由各司正使統納,決定諸位的去留。”

與階下朝氣蓬勃的少年少女們相比,仲憶看起來寡淡非常,甚至可以說是不大有精神,像一只被無形之線提著的美麗人偶。

她將諸事一一交代,便轉身走向山門深處,只落定最後一句。

“登頂前,可隨時離開雲階。前路艱險,諸位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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